「先生常常盤坐,怎麼還未習慣?」
劍客站著不動,慢慢思索。
「可二十年間,此事我從未與任何人說過。」
「想……」
「也好!」
「撿些木柴來陰乾。」
「足下實乃絕世劍客也。」
「舒某雖然年輕,但日日苦練,一日苦功更勝他人兩日,練劍的時長不比多數江湖前輩少。」年輕劍客平靜理性,「此次柳江大會,除最西北和最東北的江湖門派沒來,幾乎各地的江湖門派都來了,江湖好手聚了大半,燕仙台上,我厚顏挑了不少,也見了不少,以我看,這江湖上已沒有幾人能敵得過我手中這把劍了。」
「不是。」
面前這位劍客並非半吊子,恰恰相反,他在柳江大會上擊敗了高手無數,既有正青年的俊傑,也有經驗豐富的老前輩,無論如何他都已經站到了武藝的巔峰,是一行的大師人物。加上報仇一事不可兒戲,必須格外重視,多方調查,小心推算,不僅不能狂妄,謹慎者甚至還要多留一點餘地,他真切知道林德海的本事,推崇他為天下第一刀客,還敢說出七成勝算,應當是足夠理性的。
「講完心事,內心舒坦了不少。」年輕劍客與他拱手道,「只是這故事在江湖上實在普通,怕是先生聽來也只覺得無趣。」
「先生為何不自稱貧道?」
「足下有心事。」
「先去平州,再去京城。」
「先生可知曉召州有位江湖名人,名叫林德海,江湖人稱斷山刀,乃是召州江湖第一大派寒江門的門主,也是召州江湖第一人,曾經一把寒鐵鬼頭刀縱橫整個大晏江湖,只三次打平,從無敗績,回到召州後號稱天下第一刀,只聽反對之聲,卻從無人敢找上門去。」劍客好像在講一個極其熟悉的人,每講一句,眉間鬱結都要消散一分,「此人刀法凌厲,大開大合,一打起來,如狂風驟雨,絕不認輸,而他人如其刀,雖然自大但也豪邁驕傲,為人大方,絕世刀客也,不知被多少江湖人奉為英雄豪傑,心中偶像。」
「不是麼?」
「不值一提。」
「只是偶爾盤坐。」
「倒聽說書人說過類似的。」
隨即他看著宋遊:
雖說他與那林德海素不相識,可與這年輕劍客也是剛剛認識,雙方都不瞭解,只是做一名聽客,那也只做一名聽客好了。
「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能親眼見證,也挺值得唏噓。
「然而寒江門門徒眾多,不乏江湖好手,若單是林德海一人……」劍客搖頭笑了笑,「我說我有七成勝算,別人定然不信。」
「先生不瞭解江湖事,那想來也曾聽過江湖上的恩怨吧?」劍客搖了搖頭,「無非是誰殺了誰,誰與誰結了怨,這類故事不知凡幾,真真假假,可江湖上的人還是最愛聽也最愛傳這類故事。」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
「你別去!」
年輕劍客重新坐了下來,長劍依舊橫於膝上,腰板筆直。
「何為輪迴報應?」
「既是我取的柴,自該由我來補,足下儘管去吧。」
宋遊如實答道,又多看了兩眼這年輕劍客,覺得有趣:「足下既不是個沉默寡言之人,為何昨日又刻意冷漠?」
「道士你去哪?」
「偶爾?」
「那你去吧。」
「足下覺得勝負幾何?」
「在下不過一山間隱士,遊歷天下,目觀世界,修行修心。」宋遊明白他的意思,便也說道,「便借足下一篇故事,算作我今日見聞。」
「在下舒一凡,有禮了。」
劍客便去了屋簷下牽馬,並未回頭:「那林德海一生痴迷武道,並未娶妻,膝下只有一子,也是從外邊帶回來的,此事與先生無關。」
「……」
「習慣了……」
和那年輕劍客倒是方向相同。
三花貓連忙鑽出來,仰著頭對他說:「既是我取的柴,自該由我來補!」
「怎麼說?」
宋遊只這麼說了一句。
「足下想問什麼?」
「後來二十年間,我常常聽聞他的事蹟,也常常做夢夢見他。」年輕劍客仰頭笑道,「哈哈!依我看,他那把刀恐怕真是天下第一,這天下難有人比他更稱得上江湖豪傑了!」
「二十年前,林德海與我父親結了仇,事情幾次都沒說通,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提著一把寒鐵刀殺了我全家,而我就在旁邊看著。」劍客的目光反倒越發平靜,甚至講到這裡,嘴邊還帶上了一抹笑,「這種事情故事裡經常聽到,可在真正的江湖上,卻很少有人能真正心狠手辣到這個地步。當時也算是震驚了整個江湖了。」
宋遊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足下言重了。」宋遊淡淡說道,「相逢本是緣分,昨夜相遇,足下的風采亦驚豔了在下,何嘗又不是在下之幸呢?」
本以為得到的就算不是一個否定的回答,也會是一個類似「習慣了」的模糊答案,卻沒想到這麼直接。
「足下慢走。」
「是。」
只是一前一後,一人腳步匆匆,細雨仗劍身入夢,一人不急不忙,芒鞋徐行看蒼生。
只聽屋後一陣山鳥啼鳴,聲音空幽清脆,不帶一點雜音,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響,迴音若有若無,只襯得這片雨後的天地更寂靜了。
算算時間,已近二月中旬。
一半春休。
感謝「我是網路乞丐」大佬的盟主,鞠躬露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