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丹的手機響了。他覷著眼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時鐘,才早上五點鐘。小梅轉過身去,用棉被把頭捂了起來。天色還暗著,董丹認不出來電顯示是誰的號碼。
「喂?」他說。
「董丹!」一個並不熟悉的聲音,「我是李紅。」
媽的,李紅是誰?「喂。」
「把你吵醒了吧?要不就是你還沒睡?我知道記者們都喜歡晚上趕稿。他也喜歡熬夜作畫。」
這會兒董丹全醒了。李紅,是她。在李紅跟他講述她母親的病情時,他的手在床頭櫃上一陣摸索。
「你找眼鏡幹嘛?」小梅道,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才發覺他是在找他的眼鏡。眼鏡就像是他的面具,李紅的聲音讓他不由自主地想把面具戴上。任何人認識的假如只是董丹的偽裝身份,條件反射是他馬上想穿戴上他的服裝和道具。
「你能不能陪陪他一兩個禮拜?我沒法丟下我媽。」李紅道。
董丹又看見她婀娜多姿地扭動著她的身體了。他說可以,如果陳大師需要他,他陪多久都成。
「別人我都不放心,可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萬一陳洋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以拜託你。」
被她這樣抬舉。董丹感覺血液全衝上了他的臉。她信任他,用她全部的心——在朦朧的網路著淡藍色血管的潔白肌膚下的那顆心。她跟董丹說,千萬別讓廚子和司機偷了他的畫。那兩個人,她一個都不信任,可是她信任董丹。「信任」這兩個字,發自她那兩片朱唇,在她的貝齒間輕輕振動,彷彿就變成了另外的意思。如果她不能給他情愛,就湊合給點兒信任吧。想到李紅,董丹就無法剋制地有一種多情的遐想。她是一個來自與他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女人。她繼續往下說。司機和廚子如果不好好看著,一定會手腳不乾淨。而陳洋平常總是心不在焉,如果有人來拜訪他,也別讓他把他的畫像糖果一樣隨便發出去。
小梅坐起了身,定定地看著他。
他掛上了電話,小梅一語不發。她知道她的丈夫近來變得越來越重要。董丹匆忙穿上衣服,看見小梅對他崇拜地微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下一秒兩人就翻滾成一堆,搔對方的癢,笑得岔了氣。這世上只有跟小梅他才能這麼犯傻。跟老十在一起,他是一個記者,一個救星,一個可以平反冤情、伸張正義的人,跟她可不能嬉嬉鬧鬧。高興當他是同行,即使是低她一等的同行。常常他衝動地想要逃離他扮演的這些角色,回頭去做那個嘻嘻哈哈、吊兒郎當的自己。
吃過早餐,他撥了陳洋的手機,卻沒有人回答。打第五次的時候,接電話的人是司機,告訴他大師昨晚工作了一夜,現在正在睡覺。大師現在還有在畫畫?他一天可以畫上十四個鐘頭,只睡兩鐘頭而已。他不跟任何人說話,在野地裡一走就是好幾裡。所以他一切都好?他好得很,比李紅小姐在這兒的時候還要好。
司機謝謝董丹要去幫忙的提議,可是他不認為老藝術家現在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他現在完全在創作的情緒裡。每回他碰到麻煩,就在作畫裡避難。司機對董丹謝了又謝,卻拒絕了董丹去探望老藝術家。董丹說他時間很自由,任何時候只要老藝術家需要他或是需要他的紅辣椒,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他,他可以和紅辣椒一起出現。
中午高興來電話。
「你跟他在一塊兒嗎?」
「跟誰?」
「陳洋啊!」她的語氣帶了些指責。
「……是啊。」少用那種上司的口氣跟我說話。
「能不能告訴他你有事,然後走開,找個揹人的地方跟我說話。」
「嗯……」又來了,對我指手畫腳。
他這個時候不想跟高興說話,她會侵犯到他與小梅僅有的這一點空間來。
「走到外面去,就跟老傢伙說,房裡訊號不好。」
「我……沒法走開。」
「好吧,我知道了。不過你聽好,別出聲,臉上也別露出任何表情。」
董丹又含糊地「嗯」了一聲。
「現在外面的傳言說,調查的結果對陳洋很不利。稅務官員已經查到了一些畫廊作假賬和他獲利對分的事實。很有可能會來一場公聽會。」
「什麼時候?」
「不要出聲。老頭正在看你嗎?……沒有?那就好。他正在幹嗎?」她問,完全忘了剛剛她還叫他別作任何回應。
「沒幹嗎……」他在小梅的屁股上擰了一把,謝謝她為他端來的茶。小梅做了一個假裝生氣的鬼臉,讓他輕笑了起來。「他就是一直在畫畫呀。」
「別說話呀。」她道。
「我現在到外頭來了。」
「那好。他別墅什麼樣兒?」
「挺大的。特大……樹挺多的…柳樹,還有池塘,鴨子什麼的。」那是董丹夢想居住的地方。「還有很多荷花。」他補充。說完他才想到,荷花的季節早就過了。「全謝了,焦黃的。」
「什麼焦黃的?」
「荷花。」
「聽著,你得讓他告訴你,他究竟為什麼跟前三個老婆都離婚了。這對我的文章來說是很重要的資料。這樣才能真正投射出他的本性。他第三個前妻為什麼這麼恨他,也許就有了解釋。他那幾個女人都貪心,包括現在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年輕騷貨。如果你向他暗示,他的這些女人都在貪圖他什麼,也許就會引他開口。這樣一來,大家也會明白漏稅的事情也許根本只是夫妻問的報復。我聽說,打擊犯罪這一波過後,接下來就是打擊偷稅漏稅了。你得跟老傢伙說,保持冷靜,一定要挺過去。只要撐過了這一波的風潮,以後一直到他死,他愛怎麼漏稅也沒人管。一定要跟他說,這年頭沒什麼是非,一切看你怎麼辦事,誰來辦事。你就這麼告訴他。」
董丹說好的。他看著小梅躍起腳尖,想要從窗子上端的一根釘子上取下一個大紙袋,他衝過去幫她拿了下來。
「他得使點錢,施點小恩小惠,買些便宜轎車當禮物送。」高興道。董丹哼哼哈哈地回答著,一面看小梅從紙袋裡取出了五頂完工的假髮。他想起來她曾經跟他說,假髮上用的膠水聞起來甜甜的,她伯老鼠啃。難怪她把它們掛在這麼高的地方。「因為那些人素質太低,不懂他的畫的價值,送畫給那些人,就是讓他們玷汙他的藝術。你可得看好他,絕對不能讓他用現金去賄賂,那樣只會讓他罪加一等。」
董丹說,好啦,他一定會看好他。現在她不僅安排他董丹的生活,連陳洋的日子都要代人家過。
「現在你進屋去,把老傢伙最不為人知的秘密都給我挖出來。」她說。
董丹聽到撥號音才知道高興已經掛了電話。高興剛剛要他做的事,讓他感覺非常不堪。最不為人知的秘密?難道他真得靠這樣出賣秘密為生?難道他們所有人都得靠出賣別人的秘密為生?話又說回來,這不正是記者的工作?他們揭露沒被揭露的,無所不用其極,不管是高尚還是低下,他們能夠讓某人一夜間臭名遠揚。這真是一個不堪的工作。至少,這工作有很多不堪的地方。
董丹把手機關了。他早就計劃了這天要帶小梅去看一座新樓盤建築工地,在離他們工廠更遠的郊區地帶。進了銷售處,至少有十位推銷員等在那兒,一見董丹和小梅立刻撲上來。其中一名售房小姐請他們觀賞一座沙盤上的建築模型,一邊告訴他們,價格剛剛降下來,他們真是幸運。她是王小姐,她自我介紹,手握一根可伸縮摺疊的長棍兒,在模型上指指點點,說這兒一年後將會有座森林公園,那塊兒兩年後會有個人工湖。董丹心想,原來他們跟大多數的售樓處一樣,賣的都是些眼下還沒影兒的東西。可是他不忍心這樣拆穿她,因為對方正像一個一本正經的演員,念著好不容易背熟的臺詞。
「每平方尺只要一千九百塊。」王小姐說道。
這是唯一吸引人的地方了。董丹喜歡逛這一些預售屋,只逛不買。走在大街上,到處都可以拿到這一類郊區公寓的促銷傳單,他把它們帶回家之後做了一番研究,只要那地方還不算太遠,他一定會親自去逛逛。反正小梅最喜歡這些巨大的建築工地。他們跟著王小姐上了「電梯」,不過就是一片木板,四周毫無安全圍欄。他們和一堆工具一塊乘著「電梯」扶搖直上,王小姐給他們一人一頂工地安全帽,直朝他們抱歉,真的電梯還沒有裝好,所以他們得跟工具一起搭乘這種施工電梯。
一走進四堵水泥牆圍起來的所謂的「室內」,王小姐變得更加雄辯。她指著地板上一個大洞告訴他們,將來這兒就是主臥室套房裡按摩浴缸的位置,牆上凹進去的那一塊,則是一個大得可以走進去的櫥櫃。地板都是實木,廚房用的是義大利進口磁磚。
「您有什麼問題,我都樂於回答。」她道,臉上是充滿期待的微笑。
董丹看看小梅,她又是那一貫事不關己的快樂表情。
「她現在正在看的地方,」王小姐邊說邊指向小梅眼光的方向,「是一座網球場。網球場再過去會有一座室內高爾夫球場。兩位請跟我來。」
她走路的時候得十分小心,免得她高跟鞋的細跟卡進地面上的水泥縫隙。
「請看這邊,就在您的窗戶底下有一條小溪,是從大門口的噴泉流過來的。它會流過每一棟建築,最後過濾之後再回到噴泉。小溪的兩岸種的是玫瑰和百合花。往北邊那兒會有一座超級市場,賣一些當地的蔬菜,比起城裡頭的要更新鮮,而且便宜得多。」他們隨著她走過了屋子的每一面牆,用想象力看著未來小區提供的措施。
「我知道北邊有一座養雞場,空氣汙染很嚴重,常常朝這兒刮臭風,對吧?」董丹問她,並沒有意識到他現在用的是他「記者」的口吻。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價錢這麼低廉。不過我們正在交涉這件事,要求他們搬遷。如果交涉成功,我們會買下整座雞場,把它拆了之後,在那兒蓋更多的公寓房子。到時候你買的這戶就要升值一倍了。」
「如果交涉不成呢?」董丹問道。
「申奧剛剛成功,一定會在二oo八奧運之前,改造汙染問題,我可以跟你保證。汙染問題是我們政府現在最首要的工作專案,到那時候,養雞場一定會不見的。臭味也一定會有大幅度的改善。」
她指近指遠,手的動作看來也是經過排演的。她好像一個教馬列主義的講師,傳授共產主義美麗理想,想幫你看到事物未來的樣子,因此即使它們還只是美麗的藍圖,你已經可以提前享受。對於董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她的答案一點都不含糊,她跟他保證五年之內,這裡會有小區醫院,還會有專放外國電影的有線電影片道。董丹心想,她對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深信不疑,可不見得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很好,我喜歡。」董丹道。只有一樣他喜歡的,那就是價錢。
王小姐喜形於色,請他們跟她回到辦公室,他們可以拿到銀行貸款以及政府抵押規定的一些資料。
他們又搭上了那座四邊空無一物的電梯,擠在一堆空飯盒以及空水桶之間,從頂樓慢慢降下。董丹一直看著小梅。她張著充滿夢幻的眼睛,對著工地為夜班工程突然點亮的一片銀河般的燈火,自顧自地微笑。她或許是唯一對承諾不能兌現不會抗議的人。她從來不想知道她的人生中缺少了什麼,不管是魚翅、海螺、蟹爪、外國片有線電視臺,或者只是一度有著自來水和抽水馬桶的基本的人類生存空間。她也並不知道她在前兩週失去了她的丈夫,至少是部分地失去了他——那失去的部分是跟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的。董丹伸出胳膊。輕輕把她拉到身邊,在這四面無牆彷彿空中特技的電梯上為她圍起護欄。
等他們回到了售樓處,一群人圍在門口,大聲喊著抗議口號。他們是一群來向開發商示威的買主。口號內容說開發商欺騙了他們,他們樓盤並沒有合法地租,因為他們跟養雞場籤租地合約是不合法的,因此雞場正在告他們。如果雞場贏了官司,他們已經付的頭期款全都要泡湯了。
王小姐用力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路,要董丹小梅跟上她。
「別聽他們的。」她說,「他們在這兒鬧事,就想把價錢再殺低。」
示威的人抓住董丹和小梅,不讓他們進去。
他們告訴董丹,這開發商僱用的所有人都是騙子。他跟之前養雞場的主任只有一頁紙的協議書,對方最近心臟病死了,新上任的主任對那協議書不認賬。
「對方說原來的主任收了賄賂,才跟開發商搞的這個私下的買賣。」
「開發商說他們會把整個雞場買下來,事實上雞場現在還在擴建,而且進口了許多新的裝置。」
「就算現在雞場的新主任也收賄賂,把租約搞定,可是這上百萬只雞在那兒呢,還不把每立方尺的空氣都燻臭?想想看吧!」
「一旦他們收了你的頭期款,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退還給你,即使他們承諾也沒用。」
「別跟我們一樣被耍了。」
「別又中了他們的圈套!」
王小姐企圖把董丹拉走,卻沒有成功。
「我們可要叫警察了。」她威脅道。
「我們還要叫警察呢!最好把記者也叫來,趁著你們都還在這兒。」有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