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密語者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竟這麼好說話。他乾脆、利落地答應了她:「fine」,就此終止了一切糾纏。她瞪著他的「fine」。真的罷休了?他不失自尊地、甚至是冷傲地微微一笑,「fine」。眼睛是哀傷的。未必哀傷,或許是好笑的;所有小題大做的女人們在他看就是那麼好笑。他兩肩輕輕一聳:「fine」,然後轉身走出,惆悵是惆悵的,但自制能力畢竟極好,修養更不用說。他兩手插在褲兜裡,任風吹亂一頭黑髮,勻稱而矯健地離去。留一個漸漸小下去的背影,很是古典。

喬紅梅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樣輕易收兵。倒是她成了沒趣的那個了。她不知自己在窩囊什麼。一個公子哥兒從她這走開,馬上會去挑起下一場豔遇,她不是從此清靜了,省事了?

她一行行逆著讀他的每句話。他主要是寫他的女兒,他們的三天相處。真切深記的父親感覺,就在那一個個簡潔的句子裡。三天,他以不可思議的眼睛注視他緘默的女兒,講起他對她可憐的一點記憶,突然從女兒緘默的笑容裡意識到,同樣的話他已對她講過了,可能不止一遍地講過——他曾經怎樣在夜裡抱著她,從四樓走到一樓,再從一樓走回四樓,為了不吵醒她的母親和鄰居們。女兒看著他,神秘的表情,態度嚴實地掩藏在那表情後面。她真是莫測得很,突然噴出一聲大笑。笑他可憐,每個父親都有如此精彩的記憶。或許她想起她母親的話,父親對於她的投資,就是一尾精蟲。於是他帶女兒出去,去最有名的風景點,沒完沒了地為她拍照,為她買漁人碼頭的首飾和工藝品,帶她去那帕桑拿按摩,為她買她哪怕多看一眼的昂貴服裝。他還是在女兒的笑容裡看到,他可憐透了,他還是一尾精蟲;會討好的、捨得花銷的一尾巨型精蟲。

喬紅梅想象他的女兒,十四歲一個小姑娘。她想象那細長腿的小姑娘消失在登機口的昏暗中,這人忽然想到,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是一個用電子信去同陌生女人胡攪蠻纏的男人;是一個在餐館或咖啡館獨坐,靜靜等待她喬紅梅這類獵物的人。也許在開車從機場回家的途中,他就有心改邪歸正,為了女兒。

那天深夜,她和格蘭做了愛。好久沒那麼好的效果了。似乎她借了格蘭向另一個人釋放激情,也似乎格蘭不知怎麼顯出一種陌生。然後她滾翻身就睡去,當然是假裝的。她怕格蘭開口講話,破了那魔咒。

一連七天,喬紅梅不上網查郵件。這人好說好散地消失了。她咬指甲的毛病惡化起來。她發現她咬指甲不是因為緊張,恰恰因為平靜。無事可期盼的平靜。

到了第八天,她給他發了一則短資訊,請他介紹幾本最新心理學讀本。她壓根不提上次不太好的收場白,以及這些天她尋尋覓覓的心情。

沒有任何迴音。

三天後,她把同樣的簡訊又發一遍,並加一行解釋,說她怕上封信遺失,沒到達他的網址。

還是沒回音。她臉面也不要了,一連氣地拿簡訊轟炸他。

喬紅梅啃著指甲想,看來他倒是一位紳士呢,一諾千金,說到做到。或許他那顆羞於提及的心靈不再空洞,裡面裝進了失而復得的女兒。無論什麼原因,使他堅決不理會她,都使喬紅梅感到窘迫。此刻他在幹什麼?在電腦那端,好笑地看著她,失望而萎靡,一頭煩躁的頭髮,指甲根根殘喘?好笑她打起讀書幌子,企圖邀回他的關注,並久久挽留它。她的假裝正經、不甘寂寞在他看實在好笑,他就是要這樣寫她。一個易受勾引的女人就該狠狠地寫。

又等了兩天,喬紅梅踏實了,也認了窘。她開始趕拉下的功課,收攏神志聽格蘭談他的事。

好好聽格蘭講話,還是有所收益的。他說他在課堂上老要學生注意,卡夫卡用第一人稱很多,《變形記》表面是第三人稱,實際是第一人稱,除了最後一段,葛裡格作為甲蟲死去之後。他說人稱的選擇是小說成功的秘訣之一。《麥田守望者》若不是第一人稱就死定了。米歇爾要不是第二人稱,完全是部三流作品。

喬紅梅看他嘴角沾一顆麵包屑。年紀大起來,第一表情是吃東西拖泥帶水。她說,電腦上來信都是第二人稱。

格蘭說,我們在心理和自己說話,討論,通常是第三人稱。所以電腦上若有人來和你長談,等於你自己和自己談話。

喬紅梅一想,格蘭畢竟聰明,像是察覺了什麼。不再和他通訊,他的身影反而清晰起來。黑頭髮、黑眼睛,對自己浪漫內心永遠批判的那種微笑……但她會忘淡他,一個女人一生有多少這樣的曖昧邂逅?誰都經歷過短暫的鬼迷心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