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吳川是個黃女孩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春節中國大使館邀請二百多名中國人參加宴會。我得到兩份請柬。吳川會和我一塊去嗎?我留了言。球踢在她那邊了,她看著辦。佳士瓦把球踢到了我這邊。離宴會還有半小時,佳士瓦的球又踢過來。我脫口說,想和我一塊去赴宴嗎?好極了,什麼時候?

半小時後。我們約好在大使館門口見,然後我便胡亂在臉上塗了點顏色。紅燈很多,夠我把睫毛液刷上,掃上眼影。停車場鬧車災,車子一寸寸往裡爬,我可以刷腮紅,勾唇線。堵塞繼續下去,我的臉就可以化得誰也不認識了。車上了三樓,我興致盎然地繼續糟踏自己的臉。佳士瓦果然大驚失色,問我要去哪裡參加假面舞會。他的手已從褲袋裡掏出雪白的手帕,遞給我,表情是“請自重”。我大笑起來,說假如停車場再擠些,我就成功地把自己化成陌生人,從他眼皮下溜走。

他說,你以為你不是陌生人?這一個多月,你我不就是陌生人嗎?

他動手來擦我眼皮上的彩虹。一個老手,很會擺佈女人的臉。他把我拉到路燈下,往後退退,又上來輕輕擦幾下。好了。他拉起我的右手。右手在他口袋裡了,很溫暖。右手最近恢復了一般的手的功用。那些老主顧們訂特殊服務的預約都讓我回絕了。它決定潔身自好,為此刻能心安理得地給佳士瓦握?也許。大使館門口擠了一大群中國留學生。一個紅頭髮在人群裡。我叫道:吳川!

她一個人。小納粹呢?

我從佳士瓦手裡掙脫,跑過馬路。一輛車開過,輾在我拖在身後的陰影和魂上。我不知怎樣已把吳川的手抓住。剎那間我明白了自己。為了能這樣拉住她的手,我開始讓我的手潔身自好。我不願從那些不見天日的所在冒出來,面對她。我的收入急劇下降,但她使我對那汙七八糟的晦暗收入噁心透頂。

你怎麼才來?她說,分寸感、距離感都好。

你怎麼不進去?外面多冷!我說。我眼睛不去看她的一頭紅髮。假如她一頭綠髮我也絕不評說。

我沒請柬呀。她眼睛瞥一下穿過馬路的佳士瓦。

原來她在等我帶她進去。她收到了我的電話留言,接收了我的邀請,早早凍在冷風裡等我。我呢,身邊跟了個佳士瓦。佳士瓦什麼也不明白,說他打聽到大使館發出三百多張請柬,卻只有二百多個座位,被堵在外面的,等於拿的是誤印的請柬。他建議我們去唐人街館子,自己款待自己一頓。

吳川不願意去,說她重感冒還沒好,這時磕睡上來了。

你病了?我問。她病了,才沒回我電話?病得那麼重,也不耽誤她變成一頭紅髮。我說,真要命,你該給我打個電話呀。

感冒又不算病。我們班上只有兩個人沒感冒。她淡淡地說。趕緊把距離拉開,別讓我又把挺淡雅的事情給弄俗。我只好隨她去。得好好學,才做得成姊妹。我和佳士瓦不勉強她一塊去吃年夜飯了,開車把她送到家,熱烈告別都免了。大年三十,黎若納心很定;她女兒一定和我熱鬧。吳川的紅頭髮閃進玻璃門裡,足夠孤單了,還要把自己弄成另類。

天突然發邪似的暖起來,密西根大街上出現了穿短褲跑步的人。才不到三月。人們坐在露天餐廳,咖啡店,芝加哥人最懂開好天氣的洋葷。我和吳川也坐在露天餐廳吃三明治,不知不覺話都多起來。她穿一件銀色的薄羽絨背心,a/x,最流行的款式。我說她的新背心好時髦。她說也就這一件還能穿,其他的醜死了,每次寄來都白寄。

她是指黎若納給她寄的衣服。她不當心走露了黎若納對她寵的程度。寵她寵成心頭肉吳老少爺都擁護,用不著咬耳朵、擠眼睛,偷情一樣藏藏掖掖。十八歲受她那條珍珠項鍊的羞辱又來了。黎若納也許又搞了什麼花樣,對吳川說,可別告訴姐姐啊,我沒有給她寄。她會自我圓場地加一句,好多年不見她,我不知她長什麼樣,寄了她會不喜歡的。隨著好天氣來的好心情沒了。我突然問,八七年十月份,你是不是病了?

吳川想了一會,搖搖頭,說,我怎麼會記得?我才三歲。

我說黎若納那年九月從香港飛過來,下了飛機又返回香港了。

吳川想起了。她摔了一跤,把下巴摔破了。黎若納趕回去,是要找一位縫合技術最高的美容醫生給她縫傷口。我扳過吳川的臉,讓她的臉全部在陽光裡,然後我抬起她的下巴。我的右手。動作像個粗人。她本來給陽光刺得眯細了眼,我這一動,她瞥我一眼。我說那美容醫生果然技術高超,縫得影子也沒有。得付一大堆票子吧?她頭一擺,下巴從我右手的掌控中出去了。她覺出什麼異樣,看著我。我又說,再貴也沒關係,反正有個千萬富翁的爺爺。

我知道我此刻一副市儈腔。但我沒辦法。一個摔破的下巴就是黎若納當時的十萬火急。我呢?頻臨死亡的女病友都為我等大了眼睛,等長了脖子。我的一張張“病重通知單”始終不能成為黎若納的急事。

我的市儈還在於我沉得住氣。馬上就和吳川說這些我不是太小氣?不就顯出我和她爭寵?難道我稀罕黎若納的寵?我和吳川扯到別的事上,扯到我想去她學校當合同教員,掙半份薪水。她們學校在公開招聘教現代舞的合同教師,半工。我們一箇中文、一個英文地聊著,像許多中國家長和他們的孩子。

吳川高興了,大聲說,那我下學期選修你的課!

那你逃學我也給你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