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雌性的草地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死了半群馬後,牧馬班按沈紅霞的意思向更遠的地方遷徙:一直涉過黑河。對這次遷徙,所有人都悶悶不樂,臉上帶著痛苦而心甘情願的表情。過黑河時,正逢開凍,一匹馬駒掉進冰窟窿,老杜一聲不吭就紮下去,大家回過頭,看見她青頭紫臉在那裡掙扎,肩膀還死抵住馬駒的臀部。大家後悔不該把她撇那麼遠,以致她什麼時候扎進冰窟窿都無人覺察。人們想起幾個月來對她的冷落與鄙薄,都扭頭向她擁去。在人們跑下河床時,整個河發生巨大的迸裂聲,霎時出現無數裂紋。老杜用凍大的舌頭嚷著:“莫過來了,我這裡冰一扒就塌!……”她們卻仍向她攏去,眼看一條固態的河動盪起來。

“老杜,別扒!等我們來拽你!”

“莫過來!……莫找死了你們!”她涕淚亂流,被漸漸浮動起來的冰擠來撞去。

她們一看腳下,發現每人都站在一塊漂移的冰上。河水從龜裂的冰封中泛上來,整個冬天瓦解了。她們手拉住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老杜孤單單地死掉,她已被集體孤單單地撇開很久。當然,起初是她先撇開集體。她為了撇開集體逃脫艱苦的牧馬生活,居然一連三次佯裝從馬上跌下來;然後她就推說腦殼跌壞了,天天發暈,她不再參加出牧,卻天天快馬加鞭地往場部跑,擠在等指標的人群裡混了近半年,直到有天人們發現她被窩裡塞了件大衣代替她養病,才發現上了她的當。那間泥坯屋只開一孔小窗,因此屋裡終日昏暗,她竟用那把戲將大夥戲耍了半年。有天場部來了個人,說:你們鐵姑娘牧馬班還存在不存在?她們說:你廢話!他說:你們班有個叫杜蔚蔚的,扒車摔傷了。那車上裝的是招工回省城的知青,她沒拿到指標,硬扒車,結果摔下來啦!她們隔著白河罵他:你扯啥靶子,我們的老杜好好在屋裡呢。那人走後,她們一撩牆角的被窩,這才知道貌似痴傻的老杜玩的計謀真可以!老杜瘸拐著回來,見她的所有行李都打成一包,扔在門口。大家照樣讀語錄唱歌出牧,沒有一個人指責她,看也不看她一眼。走來走去從她行李上跨;她坐在行李上,她們便從她身上跨,彷彿根本看不見她這個大活人。鋪位本來就擠,把她的鋪擠掉,她們照樣擠擠撞撞一個挨一個躺下去,似乎本來就沒她的位置,少了她也沒什麼空缺好補。她只好搬進頭一年蓋的泥坯房裡。這種坯屋住一年就壞,就漏雨變形,再不就讓厚雪越壓越矮,它不值得維修,一般住一年就被遺棄,再蓋新的。舊屋用來堆放柴草和糧食。老杜從此單立門戶。扭傷的腳踝癒合後,她對大家說:可以安排她放馬了,把她編到哪個組都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姑娘認真地指著她問同伴:這人是誰?她只好作為一個真正的陌生人獨自過活。遷徙那天誰也不通知她。天亮時,她見大夥的屋頂上沒冒煙,也聽不見朗讀和歌聲。她跑過來一看,屋裡最後一絲集體的體溫也散淨了。她慌慌張張地追上來,一面哭喊:“你們等等我!等我收拾收拾就跟你們走!”

馬群和人誰也不來應她。她又追一截,喊道:“等下子我嘛!”她被褥家當一件都不要了,只要集體要她。“你們等下我喲!……”

終於有人問:“你是哪個?!”

她決心拿出生平最厚的臉皮:答道:“我是老社!”

那邊說:“老杜是哪個?我們認不得!”就這樣一路攆一路趕,還是差好大一截追不上。她發現一隻失群的小馬駒往河下游跑,便企圖捉住它,卻被它帶進了冰窟窿。當她落進冰窟窿凍得面目全非時,她們才猛得記起:這個陌生人叫老杜,是她們不該忘卻和忽略的醜姑娘老杜啊!

當叔叔趕來,將她們一個個拉上岸,又將老杜救起時,老杜已死得差不多了。叔叔說:扒光她的衣服。大家把她從層層冰殼般的外衣內衣裡扒出來,像剝一棵竹筍,剝到最後幾乎什麼都沒了。所有人驚呆了,在被集體遺棄的半年裡,她竟瘦成一把骨頭。她瘦小的身軀被叔叔揣進油膩膩熱騰騰的懷抱,暖了一天一夜才睜開眼。睜眼的頭句話就說:“我是老杜。”

大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春天的第一個早晨,紅馬回來了。它在原先空蕩蕩的草場和空蕩蕩的泥坯屋逗留一會兒,便熟門熟路地找到這裡。它在黑河對岸剛一露面,絳杈帶著它的金黃色流星駒飛一樣離了群。

沈紅霞跟著突然離群的絳杈一直追到河邊,看見一個紅色東西正泅渡過來。它在水裡遊動時,高昂的頭加之飛揚的鬃簡直像神話中一條紅色的龍。

紅馬的歸來給大家出了難題,這樣戀群戀人戀舊的駿馬,無論如何也不捨得再送出去。但沈紅霞卻一邊愛撫它一邊溫柔低啞地說:那怎麼行。

沈紅霞如今所說的“是”或“否”已開始讓人猜不透她實質上想說什麼。有人開始受不了她的一貫無私高尚、自始至終的溫和。她拄著木杖行走或摔倒或爬起,人們儘量扭過頭,不敢看她,因為一看她人們就會慚愧:為自己的健康、貪睡、視力正常。她從不逼迫誰,而她整個形象和作為放在那兒,就是對每個人最深的責罰,最緊的逼迫。有人開始指出:正是沈紅霞的榜樣作用,使她們只能過一種苦不堪言的生活。一有人起頭,指責很快得到普及,一直為人敬重的沈紅霞被人用不無惡意的眼睛瞅著。她們一致表示:紅馬若再被送走,她們情願集體退出牧馬班。

柯丹說:“紅馬恐怕跑了幾百里、上千裡才找到我們的。”紅馬應徵的那個部隊幾乎在白河黑河的源頭上。自從失去布布,柯丹變得更隨和更順從。這是她在失去孩子後頭一次當眾發言。“恐怕你也送不走它了,跑回來的馬一般很難得再送它走。你送,它又跑。蒙上眼也不行。你們當馬是用眼認路的?”

沈紅霞依舊愛撫著紅馬,她的溫柔恰恰是她決心已定的表示。

指控她的聲音尖銳起來:紅馬是每個人的馬,不是誰個人的。你忍心拆散絳杈和它嗎?就是指導員叔叔,也未必有那麼硬的心。

叔叔一來,未下馬就問:這兩天出啥事沒有?!大家說:還算太平,有時候狼叫把聲。沒有馬跑回來?沒人吱聲了。叔叔說:騎兵部隊打了長途電話到場部,說上次從這裡應徵的二十幾匹馬跑掉一匹,我猜是紅馬。

她們緊張地盯著他。他知道自己猜中,便用那隻發紅的假眼挨個盯她們一遍問:“你們打算咋辦?”仍是沒人吱聲。叔叔理解地吁了口氣。這匹紅駿馬是她們最可靠的伴侶,是她們無言的朋友。牧馬人寧可讓一匹駿馬在自己跨下度過無所作為的一生。在此刻,你去對他們說:眼光不要太短淺,你們這樣,無異於葬送一匹良馬的錦繡前程。你們騎它牧馬簡直大材小用,太屈了它。但這番充足的道理牧馬人是不接受的。這些很在理的話你當著這群牧馬姑娘說不出口,你要說出口也全等於廢話。沈紅霞此時從馬群中奔出來,看也不看大家便對叔叔說:紅馬當逃兵該我來負責!這下她得罪了集體。

集體從沒對她這樣公開怨懟過,包括她帶她們遠遠遷徙,在這塊更荒無人煙的草場駐紮。遷到此地第二天,她就寫下一紙誓言,發誓不恢復馬群的匹數絕不回場。自從她發明宣誓這活動,發現它果真有效,幾年來凡是寫到紙上被焚燒又被吞下的宣言,很少有人違背。雖然大家對如此遙遠的遷場有些傷心——本來就遠的故鄉親人這下變得更遠了。但她們仍舊發了誓。

她太無視這個集體的感情了:它並不是一種私情。遠遠望去,絳杈和紅馬面對面立著,都鉤下脖頸漫不經心撕吃同一片草。一雌一雄兩匹紅色駿馬使草地對稱起來,去掉哪一半都是不應該的。

小點兒突然站起來,尖聲叫道:“你們別說了!”所有人都嚇一跳,誰也沒見過小點兒有這樣正言厲色的時候。她看了沈紅霞一眼,心想,她為什麼不申訴?當人們如此誤解她,說她沒有一點愛馬之心的時候,她為什麼不辯解?只有小點兒知道每個人的每句話都在戳向她的至痛點。“你們……”小點兒的語氣低了一個調,大家見她想說什麼,顯然臨時改變了主意:“莫說了吧。”紅馬應徵的前夜,你們誰為它流過淚?……

僵持到最後,還是沈紅霞贏了。她沉默地承受所有人的批判,她們從激烈轉為悲憤,從悲憤又轉為疲憊,再轉為與她一模一樣的沉默。人人都講夠了。一切話都倒盡了。沈紅霞等她們沉默了一陣,又輕又柔地說:“送。”這時誰也打不起精神、使不出力氣來反對她了。

然而紅馬再也送不走了。頭天將它送到場部,第二天一早就見它又與絳杈耳鬢廝磨。過幾天,來了位獸醫,所有人都跑開了,也好歹拉走了絳杈。等她們回來時,紅馬已不再是過去的紅馬。

獸醫說:現在它老實了,剛才下刀時差點讓它踢死。現在可以給它喝點水,過會兒可以給它吃點料,然後就牽它去遛遛。

把水端過去,它一動不動,人們捺它一下頭,它才木頭木腦鉤下頸來飲。給它吃料時,它也是不緊不慢地嚼。最後抓來一把鹽,它縮頭縮腦遲疑一陣,竟在人的手心裡舔吃起來。不知怎麼,它一舉一動都透著沒出息勁。傍晚,絳杈被鬆了綁,老遠便撒著歡向紅馬跑來,它四蹄有意相互絞絆,使步子花哨許多也嬌媚許多。它想以此博取紅馬的歡心,挑起它的激情。絳杈感到所有雄馬都不能像紅馬這樣既不失體面又充滿激情。

但紅馬木木地看著絳杈,像完全不認識它;又像太熟識了,熟識得已疲沓,失去了任何興致。甚至,當絳杈最後逼近一步時,它居然害怕似的後退起來。絳杈不解了:這是它的紅馬、它暴君一樣威嚴的情侶嗎?它又湊近些,發覺它只有原來的形,神卻失去了。它跟著人們規規矩矩地走了,一舉一動都顯得被動,容易擺佈。絳杈跟著它走了一段,它對它種種親暱都無所謂。

絳杈委屈沖天地高叫一聲。這是過去的紅馬最熟悉的歌喉,而紅馬只顧跟人規規矩矩地走,遛著彎,連頭也不回。

絳杈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天地顛倒的變故。它蹦跳著,被一腔無以抒發的情慾折磨得要死要活。

紅馬悲慘長嘶一聲。它看著蒼天,天不是藍色,而是紫色;紫色漸暗變黑,一滴巨大的雄性血漬濺在天幕上。它不動了,不掙扎了,疼痛一過去,什麼都平息了。隨著蒼天上那滴血越來越大,它感到世界徹底變了個樣,平平的草灘,淡淡的山影,全都慘白慘白。原來就是這樣一個單調平淡的世界,一切生命都還這樣興致勃勃地活在其中。它感到乏力、乏趣。當它慢慢支撐起身體,天和地調整了位置。那巨大的血滴乾了,成了塊不乾不淨的血痂。它站穩,同時感到了毀滅和新生。人們漸漸攏向它,它覺得他們個個都頂天立地,強壯無比。

它頭一次認清人。人就是永遠凌駕於馬之上,掌握著馬的生死甚至性別的力大無窮又足智多謀的兩足動物。

人後面走來了那匹紅色的母馬。你歡蹦亂跳什麼呢?你這匹傻里傻氣的母傢伙。我走了。人要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煩惱和歡樂一齊去掉,也挺好。別這樣跟著我,別來煩我,以後屬於我的就是吃喝與賣命。請離開我吧,因為我再也不認為你美。

小點兒匆匆從牧點趕回,一見獸醫就愣住了。“不認識啦?我是你姑父。”他憂鬱地笑笑,其實是解嘲地咧了咧嘴。

“你還是那樣。”他說。其實他幾乎不敢認她了。她很黑,雙頰上也有了兩塊發亮的高原紅。黑黑的小臉盤上,五官似乎都經過了誇大,暗影比過去顯著,使它美麗的輪廓更清晰。她乍一看已經不美了,仔細看卻更美。行啦,她既保住了美貌又獲得了永久性的面具,看來她如願以償把自己徹底地隱藏了。

“謝謝你,姑父。我知道我的正式職工身份是你搞到的。”她避開他的目光說。他與她並排騎著馬向前走。

“主要還是靠你那張假證明。”他說,“再說現在這事好辦極了,知青都在鬧著回城,人走得差不多了。”

“恐怕你還是破費了……”

“真有禮貌。”他暴發性地笑了幾聲,突然收住聲說:“我戒了酒,戒了煙,你還想我怎樣?”

她頻頻閃動著睫毛,像躲打。他的意思是我潔身自好一直苦等著你,你可不要做得太過分。小點兒一下抬起頭,正視他:“你賭博。”

“但是沒有賭贏過。”他也正視她,“你知道我賭?很好。知道就好。恐怕也曉得我為啥去賭。現在好了,輸得好乾淨。古時人說:賭近盜,奸近殺。”他冷笑著打量她,“你不要謝我,我沒為你的工作花一個錢渣。”她穿一件大軍裝,頭髮梳得簡單利索,馬顛動時,她胸部竟失去了以往迷人的顫動。“好傢伙,你可真像個好姑娘。”

她為他這句話羞惱地紅了臉。接著她對他說了你好生些、別再念我之類的話。她說著便勒轉馬頭。他一把拉住她的韁,既而攥住她的手;直到她答應某天晚上赴約,他才放她轉去。

自從閹了紅馬之後,絳杈越來越狂躁。它在發情期,卻對任何一匹深懷誠意的雄馬都又踢又咬,它無端地跑來奔去,攪得一整群馬都六神無主。沒人能止住它,它不吃不喝,嘴唇綻出無數細碎的血口,腳跛得更兇。人們說,絳杈成了個瘋婆子。叔叔這天來了。他送走紅馬,現在有足夠精力來收拾這匹害相思病的痴母馬。

他冷冷地抱著膀子,看它瘋夠。它那種既悲哀又風騷的尖叫讓他膩透了。他向身後伸出手:把那根老牛皮鞭給老子拿來。那條鞭子被柯丹扔到他腳邊,未等他去拾,它已在原地自行扭動伸縮,如一條噬血的巨大水蛭。

叔叔掂起它,大步走進馬群,隨意滾上一匹壯實的白閹馬。絳杈見他衝過來,以及那根動彈不已的紫紅髮黑的皮鞭時,頓時膽怯了,一步步退縮,然後站住。三長一短的腿使它胯與肩扭著,極度的痛苦中仍透著幾分妖嬈。叔叔想:它真像個又美又賤的小婦人。

叔叔突然從身後舞出長鞭。對處罰作了充足準備的絳杈仍被這一鞭抽得直打跌。它慘號一聲便跑。但它畢竟是匹殘馬,很快被叔叔的肥壯白馬追上。叔叔使白馬與它平行,這樣抽起來十分方便。絳杈的紅鬃被抽斷,血光一樣飛濺起來。

一直追打到牧馬班的宿地。絳杈投奔一般一頭扎進房門。這下它的禍惹得更大了,屋裡被它衝撞得一片狼藉。

它知道已無處可逃。叔叔跳下馬,將它牽出門。任他抽打得皮開肉綻,它也不再動一下。每一鞭帶來的劇痛都使它猛地打個挺。正打草的姑娘們一齊趕來,她們被驚天動地的鞭撻聲所震懾,立在旁邊像一群木偶。老皮鞭抽得地皮一陣陣發麻。絳杈美麗高貴的皮毛漸漸成了斑駁的瘌痢,它除了痙攣著打挺,不作任何逃避和躲閃。它那樣子是任憑他打到死。

“別打它了!”幾個姑娘為絳杈的慘狀痛心,她們對它連日來的反常表現懷有一種極難言喻的理解。她們甚至根據某種共通的訊號,感知它內心的痛楚遠甚於肉體,因此叔叔打得再痛,無非是使它內外兩種痛苦漸漸協調。

“你會打死它的!”老杜喊道,淚水頓時淌了滿臉。

叔叔用極其平淡的聲音說:“打死它就安生了,你們也安生了。”

老杜突然“啊”的一聲雙手捂住臉,人們見她手縫裡大股的淚溢位來。她蹲下,然後跪下,那溢位的淚水中漸漸滲進了血。姑娘們不知她怎麼了,用力掰開她的手,又一股鮮血從她嘴裡湧出,泛著溫吞吞的泡沫。她的喘息越發像胸腔裡揣了個水泵。大家想起,從她掉進冰窟窿被救活,喘氣聲就變得古怪,此刻總算泵壓出血來。

所有姑娘都嗚嗚大哭。叔叔奇怪地歇下手,扭頭一看,她們都哭矮了一截;再仔細看,她們原是齊齊地跪在那裡。他感到見了鬼,打匹馬,治治這匹騷母馬的無理取鬧,她們鬧什麼。“都給我立正!”

“別打啦!……”幾條尖嗓門一齊哭叫。

“立正!……”叔叔仍喊。

“別打啦!別打啦!”這銳聲的哭叫變得重重疊疊。一時間叔叔疑惑不只是幾個女子在叫,而是一個龐大的雌性陣容在哀求和威脅他,逼他放下手裡的鞭子。他頭一次在女性面前發怵,但他不相信這種剎那間的怵然是真實的。他抑制著內心的虛弱,面對她們,“啪”地甩了個炸耳的空鞭。透明的空氣水紋一樣波動起來。他甩空鞭的技術是第一流的,這下比喊口令還靈,她們被鎮住了。

但是突然,不知誰領的頭,抑或是不謀而合,她們一下衝上來,迎著他啪啪響的長鞭,撲到他身上,踢打撕咬,悶聲不響地替絳杈報復這條好漢。他並不還手,巋然不動。他向來認為:跟娘們兒幹架的男人算個什麼東西。他從容地抱住膀子,似乎捱揍的不是他,他是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他一邊看她們打自己,一邊用親密動人的嗓音說:“打吧。打得不錯。打死他才好。母牲口們,媽的。”

之後,他整整衣服,雖然已撕得七零八散。那個被扯掉了帽沿的軍帽被深深踩進土裡,他用腳將它刨出,拾起,土也不抖就畢端畢正地戴到頭上。然後,他用兩個手指從上衣兜裡夾出那隻發紅的假眼珠,在嘴裡消毒後投入眼眶。她們想不起叔叔是在哪一刻抽空摘下它的。

她們沒想到,這個被廝打得稀爛卻更顯得威嚴的男子漢叔叔,就這樣在她們的記憶和永遠的懷念中留下了最後一個形象。

身心重創的絳杈流產了。起初並未引起人們注意,因此它並沒有徵兆,仍是遠離馬群呆呆地踱步。它晝夜不停地踱步,一股股洶湧的血就這樣湧,最後一個不成形的肉團出來了,它仍是呆呆地踱步。絳杈漠然地看著那肉團,不知憑了什麼,它認定它將是匹紅色的馬。它想:多麼僥倖,它終於沒有淪為一匹馬。

人們用最精的料餵它,它懂得她們的每個眼神每個手勢,它知道那裡面飽含憐憫和安慰。她們輕輕用一把鮮紅的梳子替它梳理鬃毛,它想:她們這樣做是一無所圖的,因為她們已明白它不會再有價值。它跛足,並很可能因為這次流產而失去生育功能。她們這樣關懷一匹等於報廢的馬實在是不必啊。

它用美麗的睫毛掩住它的眼。

她們酸楚地看著正值青春的絳杈一眨眼工夫已變成一匹衰老的馬。她們對一匹無利可圖的病殘母馬懷有如此深切的同情,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這情感實質上超越了人畜間的正常關係。絳杈閉了閉眼,或許表示它領了情。

絳杈從此失去了美色。它默默隨馬群東奔西走,無可奈何地熬著命定的壽數。

小點兒隔著一大群馬與沈紅霞談話。

“聽說杜蔚蔚走了,去場部治病了。”小點兒對久疏訊息的沈紅霞說:“你曉得不,知青都走得差不多了!”

沈紅霞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她望著明顯壯大的馬群,不置可否。其實此時暮色垂降,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小點兒遞給她乾糧,她的動作一再失誤才接住。她的動作像個夢遊者,在空虛中認真地做這做那。小點兒見她提起水壺想給自己倒一缸子水,但把水全倒在了地上。儘管這樣,仍是沒人忍心把這一事實告訴她本人:她的夜盲症已無可救藥。但毫不妨礙她放馬:馬在她無視覺的看守下從不犯規。夜裡,她總是坐在那兒輕喚:別跑遠,黑子;回來,黃馬……

小點兒這時繞過馬群走到她身邊,說:“總有一天知青要走光,說不定哪天,我也會走……”

沈紅霞將臉慢慢轉向她,剎那間,小點兒感到自己卑劣的往昔被這雙沒有視覺的眼看透了。

她對她倆說:“正是她。我肯定她是那個犯罪集團的女魁首。”

陳黎明咬咬嘴唇,想說又有點怯的樣子看一眼芳姐子。三人中間,她最年輕卻帶有久遠的歷史。芳姐子開口了:“按你說的那樣,她不是已經變成了個好人了嗎?

陳黎明這才鼓起勇氣說:“她用她如今的行為證明,她是能夠脫胎換骨的……”

“紅軍裡活捉的白狗子也不殺哩,只要他肯把槍口調轉去。”芳姐子說。

“一個人將功贖罪了,你還要拿她怎樣?……”陳黎明語調激動起來,因為她發現沈紅霞不為她倆的勸說所動。

“不,你們不懂我們現在的生活。她在一天,我們的集體就不純一天。我怎麼能讓一個社會渣滓,一個女罪犯逃避應有的下場,躲到我們這個光榮神聖的集體裡呢?我當然要把她交出去……”

“你太狠心,你難道是冷血動物……”陳黎明叫起來,但芳姐子制止了她們的衝突。

芳姐子因為剛才的爭辯越發口乾舌燥,她就近喝幾口水,順手把一些腐敗發紅的草莖從嘴裡扯出。然後她用手慢慢理頭髮,慢慢站起身,對沈紅霞說:“那就按你講的去做吧,我們——”她悽然一笑看看陳黎明:“對你們的事沒有多少發言權。”她獨自走了,背後還在大股淌血。沈紅霞突然感到她滿頭花白的頭髮中,被刺刀割斷的那撮分外觸目;而紀念館裡一位老將軍的遺物中,卻有一縷正值青春年華的黑髮,繫著紅色線繩。

陳黎明悒鬱地吹著她的口琴離開了,沈紅霞沒去管她的不悅,沒在意她們的分歧。她始終望著越走越小的女紅軍。她想,原來犧牲過的人也會越來越蒼老、越來越瘦削。但她相信她最終會走到她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副骨骼。

冬天到來之前,山路已白雪皚皚。老杜半躺著,望著車廂外。她已被“病退”回城。沿路不斷有衣著臃腫骯髒,甚至將棉被捆在身上的人攔截車輛。他們用有節奏的聲音喊:“老子是知青,老子要回城。”

老杜熟練地歷數途經的每個站。同車的人吃驚:這條路你走過幾百回了吧。她呼呼喘息,答不上話。她毫不意外地看著車外景色與她的夢境重合。車走得很慢,公路上長長的車隊前不見首後不見尾,車低而長地鳴了一聲笛,開出最後一個山口。老杜驚回首,見蜿蜒曲折的路已在身後消失。她閉上眼,感到方向變了,不是背離山口而是面向山口。長長隊伍在向山口開進,每個人滯重而機械地移動腳步,他們不是在走,而是被傳送帶自動向前輸送。隊伍前不見首後不見尾,唱著悲壯的歌。有人說:風真大呀。有人說:這風算什麼,進了這山口風才大哩。

兩滴淚珠從她漫長的臉上淌下來。車上人一個挨一個,又叫又喊:這下好了,出來了!出了這個山口前面就平展了!車上的人也想鼓動她笑,卻發現她在流淚。一時全車肅靜,相互探聽這姑娘怎麼了。“她有病。”有人一語雙關地說。於是車上又快活起來。

“啥子病?炭疽還是口蹄疫?”人們又笑。

有人說:夏天那場瘟疫太嚇人,險些把人都瘟倒了。牲口一死就是一群,說是要先燒後埋,埋還要挖地一米。哪整得贏,後來死多了,還不就寥天野地扔著,等狼吃,狼吃了又去瘟烏鴉。我的媽呀,瘟得黑糊糊一片!最開始是從河上游跑來匹紅馬,瘟是它帶來的。

老杜突然睜眼問:“女子牧馬班的牲口遭瘟了沒有?”

人們答道:“哪還有什麼女子牧馬班,早就沒聽說了。恐怕早解散了。軍馬場移交給地方,人家老百姓就認票子,才不貼老本搞什麼先進!早就沒有女子牧馬班嘍!”

老杜又閉上眼,看見一面被風撕爛被雨淋舊的旗。人們靜下來說:這個人才不值,眼看爹媽在城裡等著迎接了,她嚥了氣。他們不知道老杜並沒有爹媽在等她盼她,因此她也沒必要把一口氣堅持到城裡。

老杜回城那天,柯丹領女子牧馬班全體姑娘到場部參加冬宰,一大批死羊一望無際地攤在那裡,死羊全都在悽慘地傻笑。她們不約而同地發覺它們的臉很像老杜,她們感到是殺了無數個老杜。

大家都很奇怪,一面旗也會衰老病弱,紅顏殘褪。其實也就是頭年牧馬班成立那陣插過,第二年就一直好好地收藏起來。現在把它插出去,它竟不飄不擺。這使她們驚異:難道一面旗也會死?就像美麗溫存的小點兒的死一樣,令人不可思議。小點兒死在秋天的一個傍晚。

小點兒的死使人意識到太美的東西或許與生俱來就帶有罪惡。

小點兒站在這裡,這時是草地的夏末。她已經在這裡站了許多天,因為瘟疫正勢不可擋地吞吃草地,半個草地已葬身瘟神之腹。牧馬班的姑娘日夜巡邏,嚴禁任何一匹瘟疫地帶的牲口過河。小點兒守在白河邊上,多日前點種的葵花已綻放。遠遠望去,正處瘟疫的草地上東一處西一處地開著金色的葵花。它們越來越矮,花盤越來越小,但越開越密實。沒有人相信它們是葵花。

這時,她看見兩個騎馬的身影跑過來。近了看清是一男一女。再近點,她看清男的是那位騎兵營長。久違了,營長。她渾身一陣乏力,突然感到自己的雙手非常粗糙骯髒。她慌忙將手插進衣兜,又發現衣裳也髒得可怕,渾身上下都髒得難受。與營長身後那個相貌平庸的女軍醫相比,她感到自己邋遢得無地自容。

營長並沒注意到她,甚至還朝她看了一眼。她相信他這次不是裝作認不出她,而是真真的、徹底的忘卻。他們停下馬來飲水,談話聲被河水反射,跳蕩著流向小點兒。那女軍醫的聲音聽上去少有的圓潤清朗。她一口代表她那個階層的南腔北調的標準普通話。

“要走了,就覺著這鬼地方還不錯。”

“本來就不錯。”營長說。見她欲下馬,他立刻跳下鞍來扶她。他的體貼與周到令小點兒暗自吃驚,她本以為他不會把任何女性放在眼裡。他幾乎是把她抱下馬的。

“喂,我問你。要不是我死活堅持,你肯定想在這裡跟牲口過一輩子吧?”女軍醫格格笑著,走到河邊捧水洗臉,順手把軍帽扔給營長。軍帽裡墊的一塊清潔的粉紅色手帕落下來,風一刮便刮到小點兒腳邊。營長追過來,小點兒拾了手帕迎上去。

營長在接手帕時看見了她的臉。她肯定他沒認準她,因為當他面色剛一緊張她就扭頭走了。她知道營長從她背影上認準了她。

“你怎麼連謝謝都不會?”女軍醫說。

“我認識她。”

“那你怎麼沒跟人家說話?”

小點兒裝作撩鬢髮用手捂住順風的那隻耳朵。她怕聽見營長的任何解釋。

估計他們已走遠,她勒轉馬,吃了一驚,因為營長和女軍醫都原地不動地望著她。她忽然意識到營長什麼都沒對妻子隱瞞;或許他對她真實的感情只有他妻子瞭解;抑或他把那場什麼也沒發生的往事當作一次初戀來紀念。總之,他們肯定毫無惡意地談到過她,營長把對她淡淡的一點懷念如數交給了一位理解他的妻子來存放了。小點兒望著他們,用默默的祝福來感激他的誠實和她的善良。

他們什麼都沒說。什麼也不說最合適。女軍醫並沒有阻止丈夫,她甚至鼓勵他把這個美麗的少女看夠。既然是告別,值得告別的不僅僅是草原和戰馬。小點兒微微一笑。

營長挽扶妻子上了馬。

以小點兒獨特的敏感,她看出女軍醫已懷有身孕。明年這個時候,在世界的某一隅,營長就做父親了。那時你在哪,營長……

小點兒死後,人們想:她是罪有應得地去了。小點兒的死使人們意識到,正義本身就帶有冷酷。

小點兒站在這裡盡心盡職地守著,這時是草地的盛夏。

傍晚,她看見一個人騎馬過來便喊道:“回去!從瘟疫地帶過來的牲口一律不準越過我!”

人馬近了,她看清馬身上梅花鹿樣的斑紋。獸醫說:“你騙了我整整五回。”他叉開修長靈巧的巴掌,“是五回吧?”她說:“就算是吧。”他說:“你心裡根本就不想守信用,對不?”她說:“對。”他說:“那我每次約你,你為啥答應呢?”她說:“這還不明白?我要不答應你就敢當我們班的人死纏!”

“你們班!”他笑道:“只怕是班房的班吧。你混得不錯,上了書報封面。公安局這下逮著你了,已經派人到場部。你以為如今世道還亂得很是吧?萬事都像前幾年那樣不了了之對吧?告訴你!血還血命抵命的時候到了。”

她說:“我什麼都知道。公安局的人三個月前就來過,又走了。”

他說:“那是因為場裡辦移交手續亂麻了,一時找不出頭緒。”據說因為女子牧馬班是先進集體,檔案單獨存放,移交時竟被漏交了。因此現在的領導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幫牧馬的鐵姑娘。他們反而向公安局請教:女子牧馬班是什麼人?回答是知青。一聽知青他們就頭疼腦熱。知青全是土匪,你們要逮全都逮走好了。獸醫跨下馬,收起玩世不恭的語氣對她說:“我想了好久,還是決定陪你走。”

“往哪走?”

“到少數民族裡頭去。我倆都是牛馬醫生,好混事。”他伸過手臂,她順從地讓他摸著頭髮、臉蛋。

“怎麼走?”

“手續我來辦,你只管偷偷摸摸從班裡溜出來。走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講。”他見她眼巴巴望著河對岸很遠很遠的地方。“未必你還捨不得你那個班,那種不比母牲口強的日子?”

她沒有答話,她什麼也講不清。她已不善言辭,在那個集體裡,她越來越覺得沒必要保留她狡辯與扯謊的天賦。以誠相待的日子過起來很省心。“好,我跟你走。不過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