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節

雪國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島村像是被一股溫暖的鼾聲推了回來,不由得要退到外面,駒子砰地一聲把後門關上,無所顧忌地踏著重重的腳步,走過木板間。島村只好從孩子們的枕邊輕輕地擦身而過。一種無以名狀的快感在他的心頭激盪。

「在這兒等等,我上二樓開燈去。」

「不必啦。」島村登上漆黑的樓梯。回頭一瞧,在一張張純樸的睡臉那邊,可以看見賣粗點心的鋪面。

這裡就像農家的房子,二樓有四間房,鋪著舊鋪席。

「我一個人住,寬倒很寬。」駒子雖這麼說,可隔扇全都開啟了,那邊房子堆滿了舊傢俱,在被煤煙燻黑了的拉門中間鋪了駒子的小鋪蓋,牆上掛著赴宴的衣裳,倒像狐狸的巢穴。

駒子孤單單地坐在鋪蓋上,把唯一的一張坐墊讓給島村。

「哎喲,滿臉通紅了。」她照了照鏡子,「真的醉成這個樣子了?」

然後她搜了搜衣櫃上面,說:「喏,日記。」

「真多啊。」

她又從那旁邊拿出一個花紋紙盒,裡面裝滿了各種香菸。

「是客人送的,我把它放在袖兜裡或夾在腰帶裡帶回來的。都成了這樣皺皺巴巴的,但是並不髒。種類倒是大體上都齊全了。」她一隻手支在島村面前,另一隻手亂翻起盒子裡的香菸讓島村看。

「哎呀,沒有火柴。因為我戒菸了,也就不需要了。」

「行啦。你在幹針線活兒?」

「嗯。賞楓的客人多了,就耽誤下來了。」駒子回過頭去,把衣櫃前的針線活兒放到一邊去。

這大概是駒子在東京生活留下來的痕跡吧。那別緻的直木紋衣櫃和名貴的朱漆針線盒,依然擺在這冷清清的二樓上,就如同住在師傅家那間舊紙盒似的頂樓時一樣,顯得格外悽愴。

電燈上有根繩垂到枕邊。

「看完書要睡覺的時候,一拉這根繩就能關燈。」駒子一邊說,一邊撫弄著那根細繩。但是,她卻像家庭婦女似的,溫馴地坐著,顯得有點靦腆。

「真像狐狸出嫁啊。」

「本來嘛。」

「你要在這間房子裡呆四年?」

「可是,已經過去半年,一眨眼就是四年啦。」

從樓下傳來了人們的鼾聲。島村接不上話茬,就急忙站了起來。

駒子走去關門,把頭探出去,仰臉望了望天空。

「快要下雪了,紅葉的季節也快過去了。」她說著走到外面,「這一帶都是山溝溝,還掛著紅葉就下雪了。」

「那麼,請歇息吧。」

「我送你,送到客棧門口。」

可是,她又同島村一起進了客棧,說了聲「請安歇吧」,就無影無蹤了。不大一會兒,她酌了兩杯滿滿的冷酒,端到他的房間裡來,用興奮的語氣說:

「來,喝吧,把它喝下去!」

「客棧的人都睡著了,哪兒弄來的?」

「嗯,我知道放在什麼地方。」

看樣子駒子從酒桶裡倒酒的時候已經喝過了,剛才那副醉態又顯露出來,她眯起眼睛,凝望著酒從杯子裡溢位來。

「不過,摸黑喝,喝不出味道來。」

島村漫不經心地把駒子遞過來的冷酒一飲而盡。

喝這麼一丁點酒本來是不會醉的,可能因為在外面走了一陣子,著了涼的緣故,他突然覺著有點噁心,酒勁衝上了腦門。他覺得臉色蒼白,於是閉上眼睛,躺了下來。駒子連忙照拂他。良久,他對女人那熱呼呼的身體,也就完全沒有顧忌了。

駒子羞答答的,她那種動作猶如一個沒有生育過的姑娘抱著別人的孩子,抬頭望著他的睡相。

過了半天,島村驀地冒出一句:「你是個好姑娘啊!」

「為什麼?哪一點好呢?」

「是個好姑娘!」

「是嗎?你這個人真討厭。都在說什麼呀。清醒點嘛。」駒子把臉轉了過去,一邊搖著島村,一邊像是駁斥他似地斷斷續續說了幾句,就沉靜下來,緘口不言了。

過了片刻,她一個人抿嘴笑了。

「太不好了。我心裡難受,你還是回去吧。我已經沒什麼新衣服可穿了。每次到你這兒來,總想換一件赴宴服,全部衣服都穿過了,身上這件還是朋友的呢。我這個人真壞,是嗎?」

島村無言以對。

「這樣的姑娘,有哪一點好呢?」駒子有點哽咽,「頭一回見你時,感到你這個人討厭。哪有人講話像你這樣冒失的。我當時覺得你真討厭吶。」

島村點了點頭。

「喲,這件事我一直沒說,你明白嗎?情況發展到讓女人說這種話,不就完蛋了嗎。」

「這倒無所謂。」

「是嗎?」駒子在回顧自己的過去似的,長時間沉默不語。一個女人對生存的渴望親切地傳到了島村身上。

「你是個好女人。」

「怎麼個好法?」

「是個好女人嘛。」「你這個人真怪。」駒子難為情地把臉藏了起來,接著又好像想起什麼,突然支著一隻胳膊,抬起頭說:「那是什麼意思?你說,是指什麼!?」

島村驚訝地望著駒子。

「你說嘛。你就是為了這常來的?你是在笑我,你還在笑我呀?」

駒子漲紅著臉,瞪眼盯住島村責問。她氣得雙肩直打顫,臉色倏地變成了鐵青,眼淚簌簌地滾下來。

「真窩心,啊,真叫人窩心。」駒子從被窩裡翻滾了出來,揹著臉坐下。

島村猜想駒子準是誤會了,不由得大吃一驚,他閉上眼睛,一聲不響。

「真可悲啊!」

駒子喃喃自語,把身子縮成一團,趴了下來。

她也許是哭乏了,用髮簪哧哧地把鋪席紮了好一陣子,又突然走出房間。

島村無法追趕上去。讓駒子這麼一說,有許多事情他是問心有愧的。

但是,駒子很快又躡手躡腳走回來,從紙門外尖聲喊道:「我說呀,不去洗個澡嗎?」

「啊。」

「對不起。我改變了主意才來的。」

她就那麼站著躲在走廊上,並沒有要進屋的意思。島村手拿毛巾走了出來。駒子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走在前面,簡直像給人揭發了罪行後被逮走的樣子。可是,在浴池裡把身子暖和過來以後,她又怪可憐地鬧騰起來,這時她毫無睡意了。

第二天早晨,島村被歌聲吵醒了。

他靜靜地聽了大半天。駒子在梳妝檯前回頭莞爾一笑:「那是住梅花廳的客人唱的。昨晚宴會散後,他們就把我找去了。」

「是民謠會的團體旅行者吧?」

「嗯。」

「下雪了嗎?」

「嗯。」駒子站起來,嘩啦一聲把拉窗開啟讓他看。

「紅葉也已經落盡了。」

從嵌在窗框裡的灰色天空中,飄進來紛紛揚揚的大雪花。不知為什麼,寂靜得使人難以置信。島村睡眠不足,茫然地望著虛空。

唱歌的人敲著鼓。

島村想起了去年歲末那面映著晨雪的鏡子,然後看了看梳妝檯那邊,只見鏡中依然清晰地浮現出冰冷的紛紛揚揚的大雪花,在敞開衣領揩拭著脖頸的駒子的周圍,飄成了一條白線。

駒子的肌膚像剛洗過一樣潔淨。簡直難以相信她為了島村一句無意中的話,竟產生了這樣的誤解。她這樣反而顯出一種無法排除的悲哀。

這場初雪,使得楓葉的紅褐色漸漸淡去,遠方的峰巒又變得鮮明起來。

披上一層薄雪的杉林,分外鮮明地一株株聳立在雪地上,凌厲地伸向蒼穹。

在雪中繅絲、織布,在雪水裡漂洗,在雪地上晾曬,從紡紗到織布,一切都在雪中進行。有雪始有縐紗,雪乃是縐紗之母也。古人在書上也曾這樣記載過。

在估衣鋪裡,島村也找到了一種雪國的麻質縐紗,拿來做夏裝。這是村婦們在漫長的冬雪日子裡用手工織成的。由於從事舞蹈工作的關係,他認識了經營能樂[一種日本古典樂劇]舊戲服的店鋪,拜託過他們:如有質地好的縐紗,請隨時拿給他看看。他喜歡這種縐紗,也用它來做貼身的單衣。

據說,從前到了撤下厚厚的雪簾、冰融雪化的初春時分,縐紗就開始上市了。三大城市[指東京、大阪、京都]的布莊老闆也從老遠趕來買縐紗,村裡甚至為他們準備了長住的客棧。姑娘們用半年心血把縐紗織好,也是為了這首次上市。遠近村莊的男男女女都聚攏到這兒來了。這兒擺滿了雜耍場和雜貨攤,就像鎮上過節一樣,熱鬧異常。縐紗上都繫有一張記著紡織姑娘的姓名和地址的紙牌,根據成績來評定等級。這也成為選媳婦的依據。要不是從小開始學紡織,就是到了十五六歲乃至二十四五歲也是織不出優質縐紗的。人一上歲數,織出來的布面也失去了光澤。也許姑娘們為了擠進第一流紡織女工的行列而努力鍛鍊技能的緣故吧,她們從舊曆十月開始繅絲,到翌年二月中旬晾曬完畢,在這段冰封雪凍的日子裡,別無他事可做,所以手工特別精細,把摯愛之情全部傾注在產品上。在島村穿的縐紗中,說不定還有江戶末期到明治初期的姑娘織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