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五點鐘的那趟下行車好像沒有下來客人。客棧裡的人起床還早吶。」
女子繫好腰帶,還是時而站起,時而坐下,然後又踱來踱去。這種坐立不安的樣子,像是夜間動物害怕黎明,焦灼地來回轉悠似的。這種奇異的野性使她興奮起來了。
這時間,可能室內已經明亮,女子緋紅的臉頰也看得很清楚了。島村對這醉人的鮮豔的紅色,看得出了神。
「瞧你這臉蛋,都凍得通紅啦!」
「不是凍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鑽進被窩,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竄腳尖。」說著,她面對著枕旁的梳妝檯照了照鏡子。
「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
島村朝她望去,突然縮了縮脖子。鏡子裡白花花閃爍著的原來是雪。在鏡中的雪裡現出了女子通紅的臉頰。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純潔的美。
也許是旭日東昇了,鏡中的雪愈發耀眼,活像燃燒的火焰。浮現在雪上的女子的頭髮,也閃爍著紫色的光,更增添了烏亮的色澤。
大概為了避免積雪,順著客棧的牆臨時挖了一條小溝,將浴池溢位的熱水引到大門口,匯成一個淺淺的水潭。一隻壯碩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裡的一塊踏石上,久久地舔著熱水。門口晾曬著成排客用滑雪板,那是從庫房裡剛搬出來的,還發出輕微的黴味。這種黴味也被蒸氣沖淡了。就連從杉樹枝頭掉落下來的雪,在公共浴池房頂上遇到熱氣,也融化變形了。
女子從山上客棧的視窗俯視過黎明前的坡道。過些時候,從年底到正月這段日子,這條坡道將會被暴風雪埋沒。那時赴宴就得穿雪褲[冬天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種褲子。]、長統膠靴,還得披斗篷,戴頭巾呢。到了那時節,積雪會有丈把厚。島村現在正下這條坡道。不過,他從路旁高高地晾曬著的尿布下面,倒是可以望見縣境的山巒,上面的積雪熠熠生輝,顯得格外晴朗。綠色的蔥還沒被雪埋掉。
村裡的孩子正在田間滑雪。
一走進村裡的街道,就聽到從屋簷滴落下來的輕輕的滴水聲。
簷前的小冰柱閃著可愛的亮光。
一個從浴池回來的女人,仰頭望著在屋頂掃雪的漢子說:「喂,請你順便掃一掃我們的屋頂好嗎?」
女人感到有點晃眼,用溼手巾揩了揩額頭。她大概是個女侍,趁著滑雪季節早早趕來的吧。隔壁是一家茶館,玻璃窗上的彩色畫已經陳舊不堪,屋頂也傾斜了。
一般人家的屋頂都葺上細木板,鋪上石子。那些圓圓的石子,只有陽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層。那不是潮溼的顏色,而是久經風雪剝蝕,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靜靜地伏臥在大地上,給人這樣的感覺:家家戶戶好像那些石子一樣。真是一派北國的風光。
一群孩子將小溝裡的冰塊抱起來扔在路上,嬉戲打鬧。大概是冰塊碎裂飛濺起來的時候發出閃光非常有趣吧。站在陽光底下,覺得那些冰塊厚得令人難以置信。島村繼續看了好一陣子。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獨自靠在石牆上打毛線。她穿著雪褲,還穿上高齒木屐,卻沒有穿襪子,可以看得見在凍紅了的赤腳板上長著的凍瘡。坐在旁邊柴標上的一個約莫三歲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拿著毛線團。從小女孩這邊牽到大女孩那邊的一根灰色舊毛線,發出了柔和的光。
從相隔七八家的一所滑雪板工廠傳來了刨木的聲音。另一邊的屋簷下,有五六個藝妓站著聊天。那個女子可能也站在那裡。直到今晨才從客棧女侍那裡打聽到她的藝名叫駒子。果然女子一本正經地瞧著他走過來。女子必定滿臉通紅,佯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島村還沒這麼想,駒子已經連脖子都漲紅了。她本可以背過臉去,但卻窘得垂下了視線。而且,當他走近時,她慢慢地把臉移向他那邊去。
島村感到自己的臉頰好像也在發燒了,正要急步走過去,駒子卻立刻追趕上來。
「到這種地方,真難為情啊!」
「要說難為情,我才難為情呢!你們那麼一大堆人,嚇得我不敢過去。你們經常是這樣的嗎?」
「是啊,過了晌午飯常常是這樣。」
「你這樣紅著臉,嘎達嘎達地追上來,不是更難為情嗎?」
「那倒無所謂。」
駒子斷然說過之後,臉頰又飛紅起來,就地停下腳步,攀住路旁的柿子樹。
「想請你到我家來坐坐,才跑過來的啊。」
「你家就在這裡嗎?」
「嗯。」
「要是讓我看看日記,去坐坐也不妨。」
「我要把那些東西燒掉再死。」
「可是,你家裡不是有病人嗎?」
「哦?你瞭解得這麼詳細呀!」
「昨晚你不也到車站去接了嗎,是不是披著一件深藍色斗篷?我也是乘那趟火車來的,就坐在病人的附近。那位姑娘侍候病人真認真,真親切啊。是他的妻子吧?是從這裡去接,還是從東京來的?簡直像慈母一樣,我看了很受感動啊!」
「這件事你昨晚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說一聲?」駒子變了臉色。
「是他的妻子吧?」
但是,駒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又問道:「為什麼昨晚不告訴我?你這個人真奇怪!」
島村不喜歡女人家這樣厲害。但是使她這麼厲害的,倒不是島村或是駒子本人有什麼道理,這也許可以看作是駒子性格的一種表現吧。總之,在她這樣反覆追問之下,他好像覺得敲擊中要害似的。今晨看見映著山上積雪的鏡中的駒子時,島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靄中的火車玻璃窗上的姑娘,但他為什麼沒把這件事告訴駒子呢?
「有病人也沒關係,不會有人到我房間裡來的。」
駒子說著,走進了低矮的石牆後面。
右邊是覆蓋著白雪的田野,左邊沿著鄰居的牆根種滿了柿子樹。房前像個花壇。正中央有個小荷花池,池中的冰塊已經被撈到池邊,紅鯉在池裡游來游去。房子也像柿子樹幹一樣,枯朽不堪了。積雪斑斑的屋頂,木板已經陳腐,屋簷也歪七扭八了。
一進土間[過去日本式房子進門入口處為土地,叫作土間],覺得靜悄悄,冷颼颼的,什麼也看不見,島村就被領著登上了梯子。這是名副其實的梯子。上面的房子也是名副其實的頂樓。
「這裡本來是放蠶的房間,你嚇了一跳吧?」
「醉醺醺地回來,爬這種梯子,多虧你沒摔下來。」
「摔過哩!不過,這種時候多半一鑽進樓下的被爐裡就睡著了。」
駒子說著,把手伸進被爐支架上的被子裡試了試,然後站起來取火去了。
島村把這間奇特的房子掃視了一圈。只有南面開了一個低矮的窗,但細格的紙門卻是新糊的,光線很充足。牆壁也精心地貼上了毛邊紙,使人覺得恍如鑽進了一箇舊紙箱。不過頭上的屋頂全露出來,連線著窗子,房子顯得很矮,黑壓壓的,籠罩著一種冷冷清清的氣氛。一想起牆壁那邊不知是個什麼樣子,也就感到這房子彷彿懸在半空中,心裡總是不安穩。牆壁和鋪席雖舊,卻非常乾淨。
他想:駒子大概也像蠶蛹那樣,讓透明的身軀棲居在這裡吧。
被爐支架上蓋著一床同雪褲一樣的條紋棉被。衣櫃雖舊,卻是上等直紋桐木造的,這是駒子在東京生活的一個痕跡吧。梳妝檯非常粗糙,同衣櫃很不相稱。朱漆的針線盒閃閃發亮,顯得十分奢華。釘在牆壁上的一層層木板,也許是書架吧,上面垂掛著一塊薄薄的毛織簾子。
昨晚赴宴的衣裳還掛在牆上,露出了襯衫的紅裡子。駒子拿著火鏟輕巧地登上了梯子。
「雖是從病人房間裡拿來的,但據說火是乾淨的。」
駒子說著,俯下剛梳理好的頭,去撥弄被爐裡的炭火。她還告訴島村:病人患腸結核,是回家鄉等死的。
說是「家鄉」,其實他並不是在這個地方出生。這裡是他母親的老家。母親在港市不當藝妓之後,就留在這裡當了舞蹈師傅。她還不到五十歲得了中風症,就回到這個溫泉來療養了。他則自幼愛擺弄機器,特意留在這個港市,進了一家鐘錶店。不久,好像到東京上夜校去了。也許是積勞成疾吧,今年才二十六歲。
駒子一口氣說了這麼許多,但是陪他回來的那位姑娘是誰?她為什麼住在這人家裡?對於這些,駒子卻依然隻字未提。在像是懸在半空中的這間房子裡,駒子即便只說了這些,她的聲音也會在每個角落裡旋蕩。島村有點不安了。
正要走出房門,他眼裡閃現一件微微發白的東西,回頭看去,原來是一個桐木造的三絃琴盒。看起來要比實際的三絃琴盒大而長,簡直無法令人相信,她竟揹著這個赴宴。這麼想著的時候,被煙燻黑了的隔扇門開了。
「駒姐,可以從它上面跨過去嗎?」
這是清徹得近乎悲慼的優美的聲音。像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一種迴響。
島村曾聽過這種聲音。這是那位在雪夜中探出窗外呼喊站長的葉子的聲音。
「行啊。」駒子答應了一聲,葉子穿著雪褲輕盈地跨過了三絃琴盒。她手裡提著一個夜壺。
無論從她昨晚同站長談話時那種親暱的口氣,還是從她身上穿的雪褲來看,葉子顯然是這附近地方的姑娘。那條花哨的腰帶在雪褲上露出了一半,所以雪褲紅黃色和黑色相間的寬條紋非常顯眼,因而毛料和服的長袖子也顯得更加鮮豔了。褲腿膝頭稍上的地方開了叉,看起來有點臃腫,然而卻特別硬挺,十分服帖,給人一種安穩的感覺。
但是,葉子只尖利地瞅了島村一眼,就一聲不吭地走過了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