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雪國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溪中多石,流水的潺潺聲,給人以甜美圓潤的感覺。從杉樹透縫的地方,可以望見對面山上的皺襞已經陰沉下來。

「除非找個與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後見到你,是會遺憾的。」

「這與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

女子不高興地嘲諷了一句。不過,他倆之間已經交融著一種與未喚藝妓之前迥然不同的情感。

島村明白,自己從一開頭就是想找這個女子,可自己偏偏和平常一樣拐彎抹角,不免討厭起自己來。與此同時,越發覺得這個女子格外的美了。從剛才她站在杉樹背後喊他之後,他感到這個女子的倩影是多麼嫋娜多姿啊。

玲瓏而懸直的鼻樑雖嫌單薄些,在下方搭配著的小巧的閉上的柔唇卻宛如美極了的水蛭環節,光滑而伸縮自如,在默默無言的時候也有一種動的感覺。如果嘴唇起了皺紋,或者色澤不好,就會顯得不潔淨。她的嘴唇卻不是這樣,而是滋潤光澤的。兩隻眼睛,眼梢不翹起也不垂下,簡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雖有些逗人發笑,卻恰到好處地鑲嵌在兩道微微下彎的短而密的眉毛下。顴骨稍聳的圓臉,輪廓一般,但膚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脖頸底下的肌肉尚未豐滿。她雖算不上是個美人,但她比誰都要顯得潔淨。

在一個陪過酒的女子來說,她的胸脯算是有點挺起來的了。

「瞧,不知什麼時候飛來這麼些蚋子。」女子抖了抖衣裳下襬,站起身來。

就這樣在寂靜中呆下去,兩人的表情會變得更加不自在,以至掃興的。

當天夜裡十點光景,女子從走廊上大聲呼喊著島村的名字,吧噠一聲栽進他的房間裡。她猛然趴到桌面上,醉醺醺地用手亂抓上面的東西,然後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據她說:今冬在滑雪場上,結識了一幫子男人,他們傍晚翻山越嶺來到這裡,彼此相遇,他們邀她上了客棧,還叫來藝妓,狂歡一場,被他們灌醉了。

她搖頭晃腦,不著邊際地獨白了一通。

「這樣不好,我還是走吧。他們還以為我怎麼樣了,正在找我吶。回頭我再來。」她說著踉踉蹌蹌地走了。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長廊上又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像是一路上跌跌撞撞走過來的。

「島村先生!島村先生!」女子尖聲喊道,「啊,不見了,島村先生!」

這純粹是女子純潔的心靈在呼喚自己男人的聲音。島村出乎意外。可是她的尖聲無疑已響徹整個客棧。島村有點迷惑,剛想站起身來,女子就用指頭戳進紙拉門,抓住格欞,順勢倒在島村的懷裡了。

「啊,你在呀!」

女子纏著他坐下,偎依著他。

「沒醉嘛。嗯,誰醉啦?難受,我只覺得難受。腦子清醒著吶。啊,想喝水。壞在摻威士忌喝。那玩意兒上腦,頭痛得厲害。那幫子人買的是廉價酒,我不知道……」

她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然後不停地用掌心撫揉著臉兒。

外面的雨聲驟然大起來。

稍鬆開手,女子就癱軟下來。他摟著她的脖子,她的髮髻差點兒被他的臉頰壓散了。他順勢將手探入她的懷裡。

女子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兩臂交叉壓在他所要求的東西上,像上了門閂似的。也許因為酩酊大醉,她已經使不上勁兒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他媽的,媽的!我累極了,這是什麼玩意兒!」她說著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兒。

他大吃一驚,連忙撥開她的胳膊肘兒,只見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但是,她已經聽任他的擺佈了。她自己只顧亂寫起來。說是要寫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於是一連寫了二三十個戲劇演員和電影演員的名字,然後把「島村」二字連續寫了無數遍。島村掌心裡那難得的豐滿的東西,漸漸地熱起來了。

「啊,放心了。我這就放心了。」他溫存地說,甚至有一種母性般的感覺。

女子忽然覺得難受,拼命地掙扎著站起來,伏倒在房間另一個角落裡。

「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回去啦!」

「走得了嗎?下著大雨吶。」

「光腳回去,爬著也要回去!」

「危險呀!你要回去,我來送你。」

客棧在小山岡上,有一段陡坡。

「鬆鬆腰帶稍躺一會兒,醒醒酒好嗎?」

「那樣不好,這樣就行了,我習慣了。」她說著端端正正地坐起來,挺著胸脯,只覺得憋得慌。推開窗扇,想吐又吐不出來。她本想扭動身子翻滾幾下,可是咬緊牙關強忍住了。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有時又振作起精神,連連嚷著要回去。不知不覺間已過深夜兩點。

「你睡吧。喂,叫你睡嘛。」

「那你怎麼辦?」

「我就這樣,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趕回去。」女子膝行過去拉住島村:「不要管我,叫你睡嘛。」

島村鑽進被窩,女子便趴在桌上喝了幾口水。

「起來。喏,叫你起來嘛。」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還是躺下吧。」

「你這是什麼話!」

島村爬了起來,一把將女子拖了過去。

於是,左右閃躲著臉的女子倏地伸出了嘴唇。

這之後,她又夢囈般地傾訴著苦衷:

「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說只交個朋友嗎?」

這句話她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島村被她那真摯的聲音打動了。他鎖緊雙眉,哭喪著臉,強壓住自己那股子強烈的衝動,已經感到索然寡味了。他甚至在想是否還要遵守向她許過的諾言。

「我沒有什麼可惋惜的。決沒有什麼可惋惜的啊。不過,我不是那種女人,不是那種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說過一定不能持久嗎?」

她醉得幾乎麻木不仁了。

「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輸了。是你懦弱,不是我。」

她說漏了嘴,為了拂除心頭的愛慾,連忙咬住了衣袖。

她好像掉了魂,沉默了好一陣子,突然又想起來似地尖聲說道:

「你在笑吶。在笑我是不是?」

「我沒笑啊。」

「在偷笑我吧。現在就是不笑,以後也一定會笑的。」女子說著伏下身子,抽抽嗒嗒地哭起來。

但是,她很快停止抽泣,緊貼著他,溫柔、和藹地細說起自己的身世來。她似乎完全忘掉了醉後的痛苦,隻字不提剛才的事。

「哎喲,只顧說話,把時間都給忘了。」這回她臉上飛起一片紅潮,微微地笑了。

她說:「得在天亮之前趕回去。」

「天還很黑。附近的人都起得早。」她說著,好幾次站起來,推開窗扇看了看。

「還不見行人呢。今早下雨,誰也沒下地。」

對面的層巒和山麓的屋頂在迷-的雨中浮現出來,女子仍依依難捨,不忍離去。但她還是趕在客棧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頭髮,生怕島村送到大門口會被人發現,於是她慌慌張張跑也似地獨自溜走了。而島村也在當天回到了東京。

「你那時候雖是那麼說,但畢竟不是真心話,要不然誰會在年終歲暮跑到這樣寒冷的地方來呢?後來我也沒笑你嘛。」

女子陡地抬起頭來。她那貼在島村掌心上的眼瞼和顴骨上飛起的紅潮透過了濃濃的白粉。這固然令人想到雪國之夜的寒峭,但是她那濃密的黑髮卻給人帶來一股暖流。

她臉上泛起了一絲迷人的淺笑。也許這時她想起「那時候」了麼?好像島村的話逐漸把她的身體浸染紅了。女子懊惱地低下頭,和服後領敞開,可以望到脊背也變得紅殷殷的,宛如袒露著水靈靈的裸體。也許是髮色的襯托,更使人有這種感覺吧。額髮不太細密,髮絲有男人頭髮粗,沒有一根茸發,像黑色金屬礦一樣烏亮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