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來過?」含笑的聲音嚴厲起來。
那一邊在說什麼?讓許含笑翻了臉?
「您作為一個護士,可不能隱瞞病人的行為喲。」含笑說道。「你們病區的張亦武,我們都瞭解過情況。他和我母親來往不正常。……這您也知道?保護他們倆是醫院和我們家屬共同的責任,您說是不是?」
婷婷出神地聽著女兒含笑的聲音。她也有一副婷婷的嗓音,比較圓潤。不然她憑什麼從工廠調到區文化館?憑什麼組織業餘演出?憑什麼讓姓許的追求她?可婷婷永遠不會有許含笑那種家長口氣。
「下次您一旦看見我母親去找張亦武,勞駕您立刻跟我聯絡。我哥哥也行。不過他常常出去維修電腦,不如我好找。……那就謝謝您了。」
老張告訴過婷婷,那個虎背熊腰的男護士是可靠的。事實證明,他果然可靠。
「媽,您怎麼一直開著水呀?水漲價了您不知道嗎?」許含笑大聲叫道。
嘩嘩的流水嘎然而止。是她自己關掉了水龍頭。她太不乖了。
很快婷婷發現監察圈緊縮了。她的鑰匙首先被豆豆收了回去,說母親不出門,用不著鑰匙,先讓未來兒媳拿著,配了富裕鑰匙再還給她。她的退休工資和養老金被全部沒收,許含笑說她替母親開了個賬戶,零存整取,母親有飯吃有衣穿,反正是不必花錢的,不如過一兩年有出個整數目來。腳踏車也被沒收了,豆豆說這車哪兒能騎呀?太破了,關鍵時刻掉鏈說不定會出危險呢。
他們還想沒收她的身份證。但她多了個心眼,把它早早就藏在了一個誰也發現不了的地方。這地方在豆豆書桌的抽屜上面,她用透明塑膠膠帶把它粘上去的。除了誰把頭伸進扁扁的抽匣,再偶然把臉向上扭轉,否則是不可能發現身份證怎樣被粘在抽屜的天花板上的。
她有了身份證才能按步啟動她的逃亡計劃。北京沒人要做的工作多得很,大樓裡擦地板的、酒店廁所裡鞠躬陪笑遞擦手毛巾的、花店裡修剪花枝插花的……婷婷走進第三家就被錄取了。職介所根據她曾經的工作證把她介紹到一個豪華歌廳去做清潔工。工資六百元。五十元在一間地下室租一個床位,跟混北京的農村女孩們做室友。等她存了一定的錢之後就熬到頭了,就可以跟人合租一個小單元,自己獨佔一個小屋。多小都沒關係,能和老張以及一隻狗一隻貓擠一擠就可以。
豆豆和含笑一定會急壞的。他們會去找警察。就象豆豆小時候走失,她流著眼淚,語不成句地向警察描述:「……穿天藍衣服,……胸……胸前有一架……飛、飛機……留這麼長的頭髮……因、因為他頭髮好,生下來沒、沒捨得剃……」現在換了豆豆向警察去泣不成聲了。豆豆是母親的法定監護人。
婷婷奮起拖把,擦過去擦過來,擦得夜深人靜。
進山的路有點顛簸,不是把他顛倒她身上,就是把她顛到他身上。他撩一把她的短頭髮。她說風景好美。
點菸的時候,他看見文婷臉避向一邊。他知道了,再抽菸他就躲開她。有次躲到補玉山居大門外去抽菸,讓老闆娘曾補玉狠狠瞅了一眼。補玉那樣瞅他,是笑話他怕老婆。能把文婷當個老婆怕就好嘍。他事後跟文婷這樣說的。文婷看他一眼,非常非常地小姑娘。
「你說,曾補玉要是知道咱倆是什麼人,會向警察報告嗎?」文婷問。她想起豆豆說的,監護人必須每三個月向片兒警彙報一次情況,使病人不危害社會治安。
他說他怎麼知道。他覺得曾補玉也可能作為第二個姓熊的男護士,逐漸站到他這一邊。那次去小鋪買菸,他發現老闆娘已經站到他這邊了。為了他她幾乎把河南人的小鋪給砸了呢。其實他特別想告訴老闆娘,錢對於他是沒什麼意義的,是可多可少的東西,人家那麼貪戀熱愛,就讓人家多掙一點。他的「三無」身份一輩子都不用發愁,可以永遠吃國家喝國家住國家。他的錢只有一個開銷處,就是隔一陣到補玉山居來住一住。再說他還有一隻天份極高的右手,七、八年來,全國多少個彖刻大賽給過這隻手榮譽?
他和文婷一有錢就把它花在補玉山居。他頭一次來全憑姓熊的男護士跟他裡應外合。姓熊的男護士用了三個月終於從琉璃廠某領導那裡弄到一封信,蓋著鮮紅大公章的官方邀請信,邀請他出席即將舉辦的彖刻藝術現場表演大會。自從出席了一次那樣的大會,一封封邀請函跟來了。原來人們挺歡迎他這隻天才的右手。儘管不太歡迎他本人。他無所謂,反正只拿邀請信做假條用。從福利院請准假他就搭上長途車到北京,去文婷做清潔工的那個歌廳,接她一同進山。進山的路上,他和她會做好度假的準備,去超市買飲料,買膠捲,他喜歡看文婷唧唧喳喳,快樂的管家婆似的。那是他們最歡樂最奢侈的時光。
進了山,文婷跟他天天上山下河找石頭。讓所有人當他們瞎逛吧。他要找一塊能讓他產生強烈衝動的石頭,刻一件偉大的作品。找什麼樣的石頭,刻什麼,還不知道,但一旦找到了,一切全明白了。
「就象你一樣。」他對文婷說:「在找你的時候,我不知道在找什麼,那天下午你來了,一個醫生和一個男青年押送你走到我窗下,我馬上知道,找的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