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補玉山居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婷婷回到家才想起來,她應該在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上把謊言編好。關於她大年三十去了哪裡的謊言。兩個多小時應該足夠她把謊言編得圓圓的,而她全花費在思念老張上了。她還想了如何去弄到一隻貓一隻狗替他養起來,每次探望他的時候帶給他看。她還想如何去租一間小小的屋,小得僅能擱下她自己和狗和貓,只是在接老張回來團聚時一家四口要擠一擠。只要有一間小屋,老張就從此不再是個沒人接出院過節的人了。然而一切都晚了。她的鑰匙一擰,門開了,一切都晚了,看看自己能臨時詔出什麼話來對付兒子女兒的盤問吧。

「喲,回來啦?」兒子說。

迎著她臉的不是四隻眼睛而是黑黑一片眼睛。迎面而來的不是兩張面孔而是一大片面孔。兒子女兒魏老頭兒未來的兒媳女婿的候選人以及魏姓的一個三世同堂之家,全迎著她。

「去哪兒了您?」含笑含著五星級酒店的微笑說道。

「去同事家了吧?」兒子說道。

她從門後面摘下一個長毛刷子,又走到門外,渾身上下地刷。誰都能看出她這一趟走得夠遠,一身征塵。她想她可得趕快想出謊言來,兒子女兒等著她的謊言呢。當著魏老頭兒和他的晚輩,謊言將是她唯一該說的語言。兒子豆豆已經替她編了一多半謊言,只需要她暗暗批個「同意」就行。

「我去了趟福利院。」她掛好刷子,轉過身就吐了真言。

豆豆是什麼表情她不忍心去看,但含笑的臉變得很不好看了。魏老頭兒和他一家子對「福利院」三個字缺乏知識,想從豆豆那兒長點知識,但豆豆趕緊做了個話題嚮導,領人們去談論春節晚會上某演員的私事。

整整一晚上,豆豆都是人們談話的嚮導,從這個話題領到那個話題:買房子,拆遷、個體戶稅務,……豆豆和含笑在拆遷房和拆遷戶的話題上打了很久的轉,跟魏老頭兒一家急速問答,熱烈討論。直到客人走了,婷婷才悟過來,兒子是想讓母親瞭解一下魏家的好條件,一拆遷拆富了,將有三套房子等著呢,連魏老頭兒娶孫媳婦都不愁沒洞房了。

客人們酒足飯飽,睡意朦朧地看著春節晚會,婷婷悄悄站起來,網廚房收撿盤子碗筷。一隻盤子碎在地上,這才提醒了主人客人,該送客的送客、該回家的回家。

含笑對廚房裡嘩嘩直響的洗碗搓筷子聲音說:「媽,送送我魏叔吧!」

不是魏老師了?

婷婷要自己做個乖長輩,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廳裡。魏老頭兒的脖子赤紅髮紫。他兒子也有那樣的脖子。有那樣的脖子就不該喝酒。而那樣的脖子正是喝酒喝出來的。她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幹就是不能跟魏老頭兒握手。洗碗精不會洗掉老張那隻天才的手留下的清新和多情,但魏老頭兒的手會毀掉它們。她就讓自己兩手一直留在圍裙上,擦過來拭過去,手足無措。而她的手足無足在魏老頭兒眼裡一定是羞澀純潔,一個待嫁的老女子該有的姿態。她看出魏老頭使勁地看她一眼,想把她的模樣看到心裡帶走。紫紅脖子的領口開了,紫紅一直往胸口洇染,他的心在一片紫紅皮肉下面。

她突然又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誰在飯菜裡下了毒,而毒正順著食道下行,在胃裡翻卷出一大片烏黑的雲,如同墨斗魚的墨囊被刺破。

可能魏老頭兒是被買通的下毒人。那個姓許的還是不放過她。

她兩隻侷促不安的手在圍裙裡搓弄得痛起來。然後門在一片「拜年啦!……謝謝!……慢走!……留步!……」聲中關上了。

她剋制自己,決不要馬上就去削香皂,製造香皂水,以清洗胃裡漆黑的毒液。等兒子女兒上床之後,等兒子和未來兒媳做完床上運動各自去了廁所之後,她有的是時間,好好地把胃洗白。老張愛清潔多麼有道理。他連真名字都不讓人的嘴去弄髒。那都是怎樣一些嘴呀?牙齒被蛀、舌苔發臭、嚼街坊鄰居舌根子、罵同事下流話、抱怨物價漲個沒完襪子不經穿包子肉餡小的嘴,當然不能讓「張書閣」這名字從那樣的嘴裡過往。

「媽,您這樣做我們沒法管您了!」含笑剎那間降職為一個鎮招待所的服務員,你付什麼房錢我給你什麼臉色。

豆豆和他的女朋友微蹙眉頭,不聲響地坐在了仍在歡天喜地的電視螢幕前。含笑的男朋友也隨著魏老頭兒一家告辭了?婷婷連他長什麼樣都沒來得及看。

「魏叔叔人多好啊,人家不嫌棄您有病,您還想找什麼樣的?!」含笑這位晚輩家長可真讓不聽話的長輩惹火了。

「是啊,我們都覺得魏叔叔人不錯。家庭也不錯。」這是婷婷未來的兒媳在說話。

婷婷不敢動,也不敢吭聲。只要她不多嘴,沉預設錯,大家會讓她很快過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