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補玉山居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彩彩必須一再剋制自己,才不去給馮煥打電話。她覺得沒有自己他會長褥瘡,會消化不良,會兩腿全是蚊子皰而潰爛,因為他不知痛癢的下肢會被人忽略。

直到離開馮煥的第三天,彩彩才忽然發現她走時沒把現金卡交還給回去。她急出一身大汗,為自己損失了三天的名譽著急,為那三天裡馮煥對孫彩彩這個好女孩形象的毀滅而著急。她把馮煥交給她保管的各種卡片,比如某某俱樂部卡,某餐館貴賓卡和三張現金卡全部放在一個卡片夾裡,整個卡片夾被她隨身帶到了北京。她知道馮煥什麼事都能在網上辦理,所以她希望他趕緊上網查一下賬戶,趕緊鬆一口氣:彩彩並不是攜財而逃。不管他多麼骯髒好色謊言連篇,他輪不上她彩彩來打他一悶棍。那樣的話彩彩跟他謊言世界中的所有人就彼此彼此了。

她給他發了一條資訊,只但願他偶爾開啟手機時發現它。「現金卡都在我這裡。抹藥之前,皮膚一定要擦洗得非常乾淨,讓熱水敷熱更好。紅黃瓶子是防蚊噴霧劑,進口的,別人認不出英文字母,千萬別弄到眼睛裡。請告訴我一個安全的地址,以便我把現金卡和其他卡片寄回給您。多多保重,秋涼了。」她不想責備他,也不想解釋自己。他了解她,一開始就瞭解她,那瞭解幾乎神性,所以他應該瞭解她的底限在哪裡。

可他並沒有發回短資訊,告訴她把現金卡往哪裡寄。他的資訊很短,僅僅是問:「彩彩你在哪裡?」

又過一天,同樣的問句又來一遍:「彩彩你在哪裡?」

她只好徹底關了手機。到了第六天,她在一個方便店買礦泉水,看見櫃檯上一紅一黃兩部公用電話。她拿起紅色的那部,撥了補玉山居接待室的號碼。補玉的丈夫謝成梁一接電話,她這邊馬上自報姓名:是孫彩彩,請問馮總是不是還住在補玉山居。在在在,彩彩小姐,馮總絕食好幾天了!病了、發高燒!……馮總他能接電話不能?能能能,這就去叫!……

彩彩隔著兩小時車程的公路和大半個北京城,聽著謝成梁的喊聲:「馮總……電話!彩彩來的!……」

她聽見謝成梁的聲音遠了,過一會,又近來。她聽出他說話老是間斷:不是推著輪椅就是揹著癱瘓者。然後彩彩確信他們已經在離聽筒很近的地方了。喘息是一粗一細兩條喉嚨裡出來的,粗的來自謝成梁(因為他背上有沉重的負擔),細的一定來自馮煥(那是細而短促的喘息,絕食幾天,喘息餓得又細又淺!)。謝成梁還在邊喘邊說話:「坐這兒吧?……這兒舒服點兒……來嘍!……好好談談吧,有事叫一聲,啊?……」

彩彩心裡感慨謝成梁的善良。他在彌補自己嘴巴惹的禍。

「喂?……」馮煥先打招呼了。

她一楞,從聲音都感覺到他瘦得脫了相。癱瘓似乎也惡化了,從中腰向上延伸,一直癱到了胸口,因此他的氣息和嗓音失去了原先的深度,(原先的深度也不怎麼樣),變得更薄,沙拉拉響得象一張半透明的蠟紙。她在這一陣聯想和分析中匆匆地,冷靜地,不失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後趕緊道歉,說無意中帶走了現金卡和其他一些卡,希望沒有耽誤他馮總的事。他卻不接茬說卡的事。

「你怎麼……就那麼走了呢?」他蠟紙般嗓音在風裡沙啦啦地抖顫,抖出委屈怨怒。「彩彩,我自個兒也沒想到,我這麼…離不開你…」

「馮總,咱們說好的啊,再扯謊就沒下回的。」她耐下性子對他說。想象中自己高大的身子佝了下來,(年輕的幼兒園阿姨勸慰小朋友那樣不怕腰痠地去將就小朋友的高度),跟一個五十多歲的小朋友講道理。很簡單的規章,你得一遍遍帶他回憶。

「就算我有過不止一個女朋友……」

「也不止兩個吧?也不止五個吧?那你怎麼擔保譚仲夏說的不是事實——她們那麼一大幫,擔保沒有得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