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補玉山居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而被禁閉的獨看者始終不承認自己爬到水泥袋上,獨貪了浴室小窗提供的美景。夜裡是指導員審,早晨換了溫強,又是一審再審,他就是三個字:「不是我。」

「那人家咋就認準是你?」

丙種兵無話可說地看著自己的連長。

連長和士兵各坐一把摺疊椅。審訓臺是椅背,溫強跨騎著倒坐在上面,兩胳膊肘架在「審訓臺」上。對面五尺之外,受審人發出淡淡的汗酸,從小就被迫穿小鞋的腳放成內八字,兩個粗糙苦相的大孤拐露在外面。一清早溫強就被電話鈴鬧醒,營長在電話裡脾氣很臭,說也不知道醜事出門怎麼這樣快,連師首長都知道小李醫生讓閻王連的色鬼給看了。溫強回答營長,一定是他的連隊有內奸,利用「老鄉網路」把事情告訴師部的同鄉了。營長脾氣更臭,對溫強說他奶奶的,斃了他!溫強說色鬼也不犯死罪呀。營長說他誤會了,他要斃的是「內奸」。

溫強現在眼前的色鬼就象個死罪犯,什麼都認了,斃了也認了,就不認罪。

「那你說說看,不是你是誰?」溫強問道。

董向前沒聽懂連長的中國話,眼睛裡是大大一個「嗯?!」

「不是你看的,小李醫生為啥誰都不點,就點你呢?!你個混蛋,你以為在村子裡看大姑娘小媳婦下水溝洗澡?」

董向前就那麼看著他,越來越不懂他那口西北味道的中國話。

「你要不承認,我就叫保衛處來人,把你帶到師裡去。」溫強把這句威脅講了多遍。

董向前低下頭看著地上,想在紅泥土上看清自己結局似的。紅泥土被夯了幾遍,又在來去的腳步下漸漸緊實,紅色皮肉般的光潤,帳篷下透出薄薄一片白色陽光,刀似的把紅泥土切出淺紅與深紅。五號尺碼的腳動也不敢動。是個老實的小腳男人。膽小色大,色膽包天。

「我沒有看,」他說。紅泥土地面上,他看到自己的下場了,承認不承認都一樣,不管什麼樣的下場他都接受。

溫強想到早晨看到的李欣。她吃早餐出來,迎面碰上溫強。溫強說了幾句「吃過早飯了?昨晚沒睡好吧?……」之類的扯談話,漸漸把話轉入正題。他說董向前一直是個品行端正、老實肯幹、三腳踹不出屁來的四川山裡人,她李欣有沒有可能看錯人。李欣垂著眼皮,長而密的眼睫毛和眼皮上深深的折皺都使她比睜大眼更可人。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溫強當然明白自己的話又惹了她。他馬上說自己並不是為自己的戰士強辨,這個連出瞭如此不是玩藝兒的兵他當連長的要負很大責任,不過一百五十個人數過來,可能最後一個才數得上這位董向前犯事。李欣還是垂著眼皮,她說她和那個兵無冤無仇,她何苦屈他呢?溫強提了個建議,讓小董再站到那一摞水泥上,她再從澡堂看一眼,假如再次證實他就是那張醜陋罪惡的「大白臉」,他們馬上叫保衛科把他銬走。李欣垂著眼皮好美好美。她就這樣很美地發出一聲笑來。冷笑還是苦笑?冷笑。笑他護短心太切,虧他想出這麼餿的主意。笑完她說,溫連長真是愛兵如子啊,就繞著他走了過去。他不死心,又叫她一聲,她說她還要收拾行李,師部的車在路上了。

他想著她的話:愛兵如子。這句古來的溢美之詞怎麼聽上去成了一句惡毒攻擊?

溫強把董向前留在帳篷裡思過,告訴他只要他坦白,他連長絕不擴大事態,只給他記一次大過算拉倒。如果他不坦白,那也沒關係,保衛科的人會讓他坦白。

他急匆匆去了工地。所有機械比平常吵鬧一倍,一個個安全帽下面都是汗淋淋的臉,五官都熱得要化了。戰士們的動作比平常大很多,手腳也重得多,抬什麼挑什麼老高就撒手,摔摔打打,這裡那裡都是「咣噹!咣噹!」整個工地就是一場巨大的牢騷。

他還沒從工地回到連部,好幾個電話都要到指揮台。都是責問他小李醫生遭人耍流氓的事件。事件成了大案件。團長、政委全都成了李欣的長輩。政委說看來溫強是愛隱瞞的人,瞞了士兵們的身體健康,又企圖隱瞞他們的道德思想健康,而後者更可怕,遠遠比隱瞞水質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