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這個縣城的全景。
我就是從這個縣城的車站下來,被塞進一輛軍用卡車,槽頭槽腦被拉著進了封鎖區內,成了一名駐守導彈陣地計程車兵。
火車站又出現了。一個不算大的廣場,一座不算矮的樓房,一片不算多的旅客,構成了這個小站的風貌。據說,是因為這兒有了駐軍,才有了這麼一個小站。小姑是駐軍的附設。所以,所有的軍人到這小站都能得到注目的敬重,都能不誤時機地買票上車,哪怕是春運期間,火車運輸脹得要炸了肚子。
我買了下午5時半的火車,929次。
拿上火車票的時候,我的心跳叮噹直響,「要回家去」的心境和一年多前我穿上軍裝離開家鄉時一模一樣,彷彿我離開家鄉已有成百上千年,彷彿我一離開就不可能再回來,可卻又在偶然之間可以返回了,且還拿到了返回的火車票。
在火車站前的小攤位上吃了一碗當地的「過橋米線」,離上火車還有兩個半小時。這兩個半小時便我備受折磨,不知如何才能打發過去。買了一本《法制案例彙編》雜誌,坐在空蕩蕩的候車廳內,看了一篇《一個女人和她的三個丈夫》,一篇《賣淫文和一隊膘客》,一篇《外來的打工妹和打工仔的私生活》,正不知道這世界是真的這樣還是假的這樣的時候,929次火車如期而至了。
上了火車,望著火車上座無虛席的旅客和座位間過道上擠站的人群,隨著火車啟動時的一聲沉悶的「哐當」我在火車介面處猛地一個搖晃,我的胸脯上宛若遭到了悶棍的一擊,跟下來,腦子裡轟轟隆隆的一聲巨鳴,渾身上下都汗浸浸的了,連我的腦子、我的心臟上都掛滿了晶瑩的汗滴,如在蒸籠中停留了一陣一樣。
我終於明白,我違犯了導彈發射部隊最嚴厲的一條軍規:「無論任何情況下,核裂劑銷汙人員都不得將其帶到有百姓的任何地方。「
可我,竟登上了擠滿旅客的火車。
無論如何,火車已經啟動了。鐵輪「咣噹」敲著我的心臟開出了縣城的小站。
城邊上的樓房被越來越快的火車一溜兒抹殺著倒下去,像被颱風襲倒的一片莊稼地。
沒有人開啟車窗。
車廂裡溫熱的汗味朝各個角落彌散,在那半成的汗味裡,我打了一個寒顫,聞到了城外山那邊河裡白濃濃死魚的氣息,聽到了水鳥枯萎的草灰色的哀鳴。透過車廂內人群的髮梢,透過車窗的玻璃,我看到了河湖上一片無邊無際翻肚的死魚在水面上起伏不止,銀白的水鳥正從天空劈劈啪啪冰雹一樣落在河岸上、水面上,濺起的水粒在陽光下珍珠樣飛起又落下。
我嗅到了我背的迷彩色中的ntje金黃的氣味正翻越著我的肩頭在車廂裡野馬樣賓士著擴散。
終於,寒噤襲遍了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