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認為,只有這樣,才有一天能和鳳子結婚,才能和鳳子在床上做一些別的事情。同鳳子一道熬過一個冬天之後,這念頭就愈加明晰強烈,彷彿在滿天大霧的一日晨時,一輪太陽,突然照亮了鳥孩日後漫長迷濛的歲月。鳳子居然能將風乾的糕點,用腳手架下的斷磚,將其碎成金黃色的粉面,在鍋裡煮成不稀不稠的麵湯、那麵湯金黃燦燦,很像是煮沸的一鍋金湯,喝起來微香微甜,就著那些風乾的食物,和撿來的鹹菜,日子也是有著超了常人的歡樂。有些時候,把從墳圾堆裡撿來的廢紙賣掉,她會買幾斤掛麵,再到菜地乘人不備,摘幾片菜葉,也就做出了一鍋不錯的麵條。當然,話又說回來,鳳子也並不總是讓鳥孩處處滿意。比如說颳風下雨,天氣突然變了,鳳子會無緣無故地瘋在地上,口吐自沫,要死的模樣。這時候鳥孩便有些不知所措,得守在她的身邊,直到她又無緣無故地清醒過來。清醒過來的鳳子,便要抱住鳥孩的頭,偶然地望著白色的天空,把她的淚灑在鳥孩的臉上。比如,自鳥孩在她的草菴投宿之後,她每天早上,使不再沿著金水河過去撿那些夜裡清潔工人隨垃圾倒掉的食物、廢紙、舊書、飲料桶、小木盒之類的東西。這些事情總由鳥孩一個人去幹,也不知她在那庵裡庵外,進進出出,到底部位了什麼。這使鳥孩感到不夠公平。鳥孩曾經想過,倘若鳳子不是一個女人,不是每天夜裡,都讓他抱著她的腿睡,還時常容忍他在被窩裡的一些不知目的的作為,他決不為她去掏這份力氣。再有,她總是不讓他走進都市,如同不讓自己的孩子去池塘邊玩耍。
"城裡人在你的屁股上還沒踢夠啊!"
這樣一句喝斥,很像一位母親對兒子親暱的怒吼和提醒,就是決計要到都市的大街上逛逛,也只好取消那熱熱辣辣的念頭。最後鬧得,連全世界的少林武術大節在本市舉行,鳥孩還不知道有進這樣的盛況。然而總之,鳳子對鳥孩還是好的,直至她和俊男當眾有了那樣事情。
回頭說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實在太熱。金水河邊的蚊子成群結隊,飛起來翅膀把太陽擋到黑暗裡邊。落下去的時候,金水河邊的水草之上,如同除了一層漆黑的濃血。在鳳子的草菴裡,那蚊子好似找到了自己的家園,歡歡快快地飛,歡歡快快地落,堅決地不把鳥孩和鳳子當做活人。多半時候,把他們趕出草菴,還要窮追不捨。有那麼三天,都市的許多工廠、機關,都放假避暑,只有那些不能停工的單位,工人們拿著同過節一樣的雙倍工資,依舊站在機器邊怨天尤人。金水河邊,滿是酒熱的腐氣,水面上遍地白濃濃的小泡,若不是那水還在艱難緩慢地流動,都市人倒可以把金水河當做沼氣的資源,進行開發利用。據說,去年夏天,這市內還熱死了兩個男女市民,只是訊息不夠準確。鳥孩一直以為,要他和鳳子是這市內的公民,也住在市內的高樓之上,那熱死的準就是他和鳳子了,正好也是一對男女,幸虧他們住得偏僻從郊外吹來的涼風還時不時地同情一下他們。可惜這樣的酷熱只有三日,倘是四日,那事情將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種結果。
"今夜好多商場通宵營業,不停地放著冷氣。"
"你知道?"
"我白天去了,還撿了五毛錢買了汽水。"
第三酷暑過後,從郊區那兒吹來許多涼爽。鳥孩和鳳子在庵外坐了一陣,百無聊賴至無可忍受,就決定去市內走走。他們心中的市內,也就是三七廣場周圍的商業中心,最大的誘惑,是每次走在那兒,只要用心專一,只要捨得功夫,他們總可以在那撿些錢或糧票。太多也不曾有過,最多一次,是鳥孩撿了一個女人的錢包,異常精緻漂亮,可裡邊只有十三塊錢。這錢數和錢包極不般配,可還是讓鳥孩和鳳子高興了一夜。錢包鳳子要了,她在那裡邊,裝了許多釦子和針頭線腦。錢,鳳子到居民區給鳥孩買了一套別人退舊的衣服,也給自己買了一件女人退舊的布衫。他們就是懷著這種無比燦爛、美好的期冀去了二七廣場。到那兒已是夜晚八點,廣場上沒有了駭人的警察。各大商場門口,也沒有愛管閒事的老太小姐。總而言之,一切都好。鳥孩便和鳳子分頭行動。鳳子負責亞細亞大樓和天然服裝大廈的全部樓層櫃檯,鳥孩負責華聯商場和商城大廈的全部樓層櫃檯。今天,在夕陽西下之時,鳥孩安然地坐在二七塔上,淋浴著粉淡豔美的日光,望著自己那已經很令人不快的不再抽搐、不再流血的屍體;望著那些被自己快活的一死,嚇得瞪眼歪嘴的都市市民及政府官員,鳥孩便忽然心胸豁達起來,對都市所謂的罪惡持了一種寬恕的態度。想該發生的事情,如正點到站的火車,你總不至於對它的正點,不懷感激而懷抱怨。回想起來,鳥孩是一上華聯商場的家電櫃檯,就看見一對夫妻,女的在搶購著一個移動式空調,就像搶救她的一件落地的華貴衣服;而男的,自不消說是暴動富的大款,從一個包裡取錢扔給售貨小姐,就像取幾塊磚頭,要砸碎面前的櫃玻。扔錢的時候,他順帶從包裡帶出了一疊兒糧票。糧票用一根皮筋扎著,掉在櫃檯上,如從他衣服上掉了一隻多餘的扣子,他撿起那疊兒糧票溜了一眼,沒有扭頭便將那糧票扔在了身後。其作派,使鳥孩感到震驚。鳥孩一直站在一條鑲玻璃的柱旁,他以為那人扔掉這麼一疊糧票,淮是對自己的一個引誘,不然有誰捨得把糧票有意扔在地上。鳥孩決意不輕意上別人的賊船,自八歲開始自立,九歲開始向都市討要生活,積存下的人生經驗,足可以讓他應付日常陷阱對他的獻媚。然而,鳥孩也還畢竟清貧,還是一窮二白,出來的目的,也就是為了幸運地撿些什麼,萬事不可急功近利,也不可疏功不利。鳥孩憑著自己的智慧,把那疊糧票,偷偷踢到不引人注目的櫃檯一角,然後就蹲在玻璃柱下,兩隻眼睛,分工東西,一隻瞅著偏東的糧票,一隻瞅著偏西購貨的夫妻。然而鳥孩哪兒知道,在一週之前,本市的晚報上曾經登載過一則訊息,說全國所有的各類糧食票證,在本市一律作廢。至今鳥孩記得,那一夜,兩眼把他眉間的皮肉,扯拉得又硬又疼,孰料人家是果真不要了那疊糧票,直到雙雙抱著空調走去,也不曾回望一眼扔掉的糧票。
事實上,倒是應驗了事該如此的那句俗話。人家走了,鳥孩兒旗開得勝一樣,慌忙撿起那疊糧票,朝著凱旋門的方向,徑直跑出了華聯大樓,心中的僥倖愉悅,如一股湍急的河流,越過森林,越過田野,直過都市,流至鳥孩的內心,便再也衝不出他的胸腔,而在他小小的胸腔,而在他小小的胸膛之內,回覆往返,流旋不止。直至他站在華聯商場的樓下,看見各大商場,斜掛的一行行彩燈,明明滅滅,拒夜色於千里之外,而組成一隅新的都市的世界,他才忽然想到,鳳子還不會從亞細亞大樓下來,他們彼此分工,是詳詳細細找遍兩座大樓的櫃檯。他已經找到了一疊糧票,他已經不需要再鼠眉賊眼地在大樓上溜來溜去。想去哪你就去哪吧,只等紀念塔上的大鐘,在深夜連敲十二下的時候,到塔下找到鳳子一併回去就成。
可又不知該往哪去。
亞細亞大樓和天然服裝大樓之間的那條馬路上,彩燈閃爍,滿天輝煌。而路的中央,圍滿了都市的男女,彷彿在看一樣東西。竊竊的私語和女人哧哧的笑聲,如同大風天裡,砰砰啪啪接連響起的雨滴的跌落。男人們那"幹呀!"、"爬上去!"的哄鳴和笑聲,倒極如要淹沒雨聲而有意在樹冠上盤旋的大風。鳥孩是有過站在樹下傾聽風雨的夏天的經歷,暴風的呼嘯和驟雨呼叫,是一件令人傾心而又膽怯的事情。鳥孩決定去探個究竟,藉此以打發忽然間拾了糧票,發了筆橫財,快樂過度使人幸福得胸悶的心情。他鑽進路邊界的因道鐵欄,繞過十幾家賣冰糕的冷飲車,到那馬路的人堆邊上,最先看到的是一個亞綱亞大樓的14407號服務小姐,一隻手捂著她快活漂亮的半面紅臉,一手指著人群中間,和另一個男人邊笑邊說著什麼。鳥孩兒依仗著自己的瘦小,依仗著自己的醃髒,使別人見了都要嗤之以鼻而遠遠離去的特長和優勢,三下五下,就從都市人的胯下,鑽過十幾層的人圍,到了人群的最裡。他也就終於看到,鳳子又一次瘋在馬路的鐵欄杆下面,仰天躺著不動,嘴裡的白沫,如一眼吐洩珍珠的泉水,咕咕嘟嘟地吐個不停,直把她側歪的半面黃臉,吐得滿是玲瓏的白泡,五顏六色地映著這都市鬧區天空的彩燈,而馬大如牛的一個痴傻的男人,正坐在鳳子的身邊,解開了她上衣的扣子,望著地那半黃半紅、卻還算飽滿的rx房,一邊嘿嘿地笑著,一邊不時地去撥弄一下鳳子的黑紅的、熟葡萄似的乳頭。
至後,那件事情,鳥孩睜眼看著發生在都市的大庭廣眾之下,為都市的生活,憑空增添了許多紅紅綠綠的樂趣。說來,鳳子那女人的軀體,也委實對起了忙碌的都市人。她給他們的閒情之中增加了些許的逸緻,也總是沒有讓都市的垃圾白白養了幾年。
現在,鳥孩在塔上坐著看見那番情景,如同一場淫雨在他眼簾上瀝瀝啦啦。他看見傻男用來撥弄鳳子乳頭的手指,粗粗壯壯,彷彿盪出金水河面的一截靠岸的髒木棍兒。聽見俊男嘿嗬嘿嗬的笑聲。情景不容鳥孩想些什麼,他忽然明白鳳子本是他的,哪容了一個痴傻的玷辱。鳥孩沒有說啥。鳥孩也沒有喝罵。鳥孩從人群的腿間,飛出去就如射將出去的一粒柔軟的彈丸,一下子便射在了傻男的肩上。可是,倒在地上的不是傻男,俊男只晃了一下身子,鳥孩就被反彈回來,摔落在了人群的腳邊。鳥孩感到了渾身的熱疼。這一反彈,使鳥孩忽然明白你才十一歲,又瘦又小,比較都市同齡的孩子,你小得猶如一粒枯乾的棗兒,沒肉,也沒有核骨。鳥孩從地上坐了起來,眼前有些昏花。被他撞愣的俊男,及圍觀的人群,看到鳥孩本是一粒枯棗時候,實在覺得不以為然。"上!上!爬上去,爬到肚子上!"人群的呼喚,彷彿被風吹落的青皮核桃劈嚦啪啦地砸在鳥孩的頭上和臉上。那時候,鳥孩還不完全明白要俊男爬至鳳子的肚上幹什麼,他只後悔這一夜不該離開那間小草菴,在心裡埋怨鳳子,你颳風下雨變瘋,為什麼這麼好的天氣也變瘋?盼著鳳子能一如既往樣,瘋後立馬醒來,我們手拉手離開這人群。他坐在亂轟轟騷動的人群裡,腦子裡裝滿了蠅蚊的嗡嗡。傻男不再嘿嗬嘿嗬的笑,也不再去撥鳳子的乳頭兒。俊男轉過臉來,面對著鳥孩,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燦爛無比。不消說俊男也是來都市討要生活的客人,可他臉上的橫肉凸鼓起來,卻山一塊、水一塊,闊大縱橫得無邊無際。鳥孩想起來自己曾幻想抓緊長上幾年,長成一個能嚇人一跳的大男人。那時候大男人的形像在他心中模模糊糊,如冬日晨時凝聚在村頭的一團白霧。眼下,鳥孩看見那白霧已經剝去,幻想的大男人,也就是這一臉山水溝壑的俊男。他心裡有些害怕起來,想俊男只消過來在他身上輕輕踩上一腳,他也就粉身碎骨如碾子下的一粒玉米了。他急切地盼著鳳子突然醒來,躲開俊男從人群跑將出去。他實在是恨鳳子,這時候你還不醒來,俊男在撫弄你的乳頭你還不醒來,還咕嘟咕嘟口吐白沫幹什麼。燈光明亮,血一片濃一片地照在鳳子吐的白沫上。人群是有些急不可奈了。替人家想一想,都市人多麼地忙,在這兒耽誤不了許多時間的。他們又喚著讓俊男趕快爬上去。俊男最後為了報復鳥孩那一撞似的,剜了鳥孩一眼,就動身去解鳳子的褲子了。
鳳子也一動不動地任他去解。
用力傻男把鳳子的褲子退下的時候,人群驟然間鴉雀無聲了。大家都把目光擱在仰躺著的鳳子的下半身,所有那枯草幹黃的目光,都在鳳子的身上吮吸著水份,彷彿要把鳳子吸乾吸成一片乾草地。環境委實是靜得很了。燈光變換閃爍的聲音呼呼啪啪,從很遠的地方打過來。事實上,事情就是那麼一回事。傻男脫了鳳子的褲,未及看鳳子的赤裸一眼,就面對著人群,把自己的褲子脫掉了。俊男把自己的褲帶一解,他的褲子就自然滑落到了腳脖上。俊男他本來沒穿鞋。傻男赤條條面對大家的時候,都市人以為他汙辱了這都市,人群中有歡歡快快的罵咧聲。藉以這種漫罵,以示都市人的文明和正義。不過,實事求是公證而論,都市人還是文明莊重的。說走來都市的女人,壓根就沒朝人群的最前擠,她們只躲在人群縫裡竊竊地笑。她們又矜持又漂亮又肅穆,男人們讓傻男上的時候,她們提心吊膽,一言不發,對鳳子表示許多憐憫和同情。傻男最終也對起了都市人,他脫下褲子,挺著他堅硬的陽物,不負都市之望地爬到了鳳子的身上。
這一刻,鳥孩兒也就最終明白,他和鳳子睡在一起,不安分地鑽在鳳子的懷裡,一直想幹一件別的事情,而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麼,原來也就是想幹傻男乾的這件事了。他迷迷濛濛地坐在人群中間,看著傻男在鳳子身上瘋狂地活動著,自己棗核一樣的身子,又熱又燙彷彿被人投進了爐火。這時候,他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亞綱亞大樓、天然服裝大樓、商城大廈、華聯商場、亞綱亞酒樓、二七賓館、二七紀念塔等,這些繁華的高層建築斜吊豎掛的不夜的彩燈,照得鳥孩兩眼發花。天也熱得十二分可以。本來涼爽淡薄,加之人群甚眾,水洩不通,風也自然繞道走了。成千上百的都市人的呼吸,白濃濃的蒸汽樣籠罩在鳥孩的頭頂。鳥孩熱極,渾身的汗水,使他感到前胸後背,猶如抓耳撓腮的癢。人群依然的靜。有誰罵了一句他媽的,我還以為什麼事呢。鳥孩聽見有人擠出人群的腳步聲。鳥孩不知該做些什麼事,以求獲得鳳子的什麼暗示。鳳子的臉,從俊男的脖子下面偷出來,側在一過如一張弄髒了的紙。可是,鳳子忽然不吐白沫了,眼睛裡還有些將醒未醒那種半明年暗的光。鳳子的目光,使鳥孩靈醒自己該做的,就是把俊男從鳳子身上扯下來。
鳥孩義無反顧地衝上去拉著俊男撐在地上的左胳膊。
傻男扭了一下臉,用左腳蹬在鳥孩的肚子上,稍作用力,便將鳥孩踢出了丈餘遠。鳥孩半飛半退,聽見身後有躲他的移動聲,然後他就撞在一個男人肚子上,如落果般跌在堅硬光滑的路面上。有人笑起來。這一笑都市人便從沉靜的煩悶中解脫了,大家都跟著那笑聲驚濤駭浪地笑起來。鳥孩看見那笑聲,粉紅淡淡,染著都市的彩燈,一波一浪地推到人群外,很快漫過商場、漫過大廈、漫過煙囪,把都市淹沒了。離這兒不遠的火車站,響起了穿人耳膜的汽笛。開出車站的火車,由慢到快,聲音也由小到大,直至又漸次地由大至小,終於就離開了這個都市,無聲無息了。鳥孩覺得肚子裡的腸子,在俊男踢了一腳之後,麻亂地攪成一團,似乎想掙斷離他而去你牽我拉,讓他疼得無以忍受。在他落地後的片刻,躲開他的都市人,又漲潮般朝傻男和鳳子圍過去。他聽見被他撞的男人,在身上撲撲咯咯地拍灰土。前湧的都市人的腿,森林一樣把他的視線隔開了。他看不見了傻男的瘋狂,看不見了鳳子那己開始醒了的目光。他想試著站起來,從那森林似的腿下鑽出去,把鳳子從俊男身下救出來,然而試了一下,肚疼猛然加劇,他就相信傻男是真的把他的腸子踢斷了。我和鳳子今夜是確真不該出來的。鳥孩想,有了今夜的事,怕鳳子以後再也不會讓我在她的草菴住下了。
然而,醒後的鳳子卻對鳥孩沒有半句怨言。
那已經是深夜時分,二七塔上的自鳴鐘,一如往常的平靜,在敲了十二下之後,無聲無息地安靜起來。人群在許久之前,都已漸次散盡。人們都忙,不過是在酷熱時分,到這都市中心,驅散一下一天的煩亂罷了。傻男在鳳子身上做完了他的事情,又在她身上歇了一陣,便無精打采地從鳳子身上下來,不慌不忙穿起自己的褲子,嘿嗬嘿嗬笑了幾下,朝著人群走了。人們也知道傻男累了身子,很體諒地閃開一條通通,目送他去地下道那兒歇了。火車道下那段長長的地下隧道,有許多傻男這樣的都市的客人,他們晚上就投宿在那,火車隆隆地從他們頭上開來開去。傻男慢慢走了之後,都市人感到些微的失望,似乎戲在不該收場之時,提前謝不大幕,且演員也不顧觀眾高昂的情緒,徑自退下舞臺走了。這多少有些讓人傷心帳惘。幸虧都市的觀眾都知情達理,體諒演員,也沒有說些什麼,便跟著陸續散了。他們走過的路上,怏怏的情緒,雨水樣淋溼了都市的馬路。都市人忙,明天還要上班,還要掙錢,還得早些回去歇息。他們就成雙成對地挽著胳膊走了。天也漸漸地涼爽起來,有風從二七路的方向吹過。周圍的夜市,有許多便宜的衣物、首飾,有各色各類的小吃,都市一寸光陰一寸金,精打細算,不會把這來之不易的功夫,都搭在這兒。
鳳子在傻男走了之後,似乎慢慢徹底醒轉過來。她的臉如從髒水中撈出一張蠟紙,在都市的彩燈下映出許多亮色。也許她是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她不明白傻男都在她身上做了什麼。在人們陸續散時,她坐將起來,渾身抽搐著夾緊雙腿,萎縮在馬路的隔離欄下。鳥孩過去,撿起她淺藍色的褲子,默默地遞給她,她便默默地接過穿了。有一條褲腿扭著,她總也穿不暢通,鳥孩又把那褲管拉展,讓她把腿伸了進去。穿了褲子,她便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褲腰縮著不動,似乎生怕有人重新來將其脫了,還是鳥孩跪在地上,像侍候偏癱病人一樣,替她繫了腰帶。在這個過程中間,她始終沒有望鳥孩一眼,而是專注呆滯地盯著都市天空的燈光。燈光委實是美。天空是一道藍.一道黃、又一道紅,交替相映的光帶,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新世界的都市天空,就架在大廈之上,低得似乎伸手可及。系完了褲子,她像攔搶孩子一樣,把鳥孩攔在懷裡,席地而坐,依著鐵欄。鳥孩看見她手裡拿了幾張大面值的糧票,已經被她抓得又髒又爛。鳥孩想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她居然沒有伸手丟掉她撿來的糧票,可是他已經把自己撿的那疊,早不知掉到了哪兒。他開始四處用目光尋找,不費事也就找到了。在馬路中央,在俊男將他踢飛落地的那個地方。他過去把那疊糧票撿夾給她。她看了那疊糧票,便又將鳥孩攔在懷裡。比先前攔得更緊,使鳥孩透不過氣來。鳥孩感到她的胸脯又熱又溼,如同在開水中撈出來的兩團棉花。
鳥孩默默地任她緊而又緊地攔抱。
中
都市人不再管他們什麼。最多是那些散步回家的中年夫婦,路過這兒瞄上一眼,彼此說幾句話兒,也便走了。忙匆匆騎車的年輕男女,路經此地,連斜一眼也懶得扭頭,便慌慌張張或慢條斯理地一對對穿梭而過。
都市人忙。
眼下鳥孩十二分豁達樂觀,極能體諒別人,他看戲一樣看著為他的屍體忙亂的都市的人民,一方面為他的死惋惜而又感嘆,說了許多善良的好話;而另一方面,一些人又把他的死視為驚天動地,什麼保護現場,什麼尋找目擊者,傳呼負責交通事故的有關單位人員,真是不亦樂乎。太陽已經將盡,若不是鳥孩站在二七塔的四層之上,怕太陽也已西沉去了。從塔頂落下一粒白色的鴿子糞便,和鳥孩擦肩而過,豎在了一個警察的大殼帽上,堅堅硬硬,牢固如警察頭上鑲著一粒以增威風的彈頭。鳥孩抬頭看一眼頭頂的白鴿,他使看見了去年夏天的那天深夜,都市裡夜闌人靜,大街小巷都睡得十分香熟。大部分路燈和商店門前葡萄架似的彩燈,也都隨其執掌者和它的主人一併睡了。只有火車站的火車,還在連夜趕路不停地從都市的胸膛上輾軋過去。那時候,鳥孩和鳳子默默回家。金水河在他們腳下無聲無息地淌著,腥臭的氣息顯得十分清爽。從河面上颳起的夜風,撩著他們的衣襟,撫弄著他們的面頰,使人倍加的清醒。鳳子在前,鳥孩靜默悄息地尾隨其後。月光溶溶淡淡,把他們又瘦又長的身影,寫在明亮的金水河面。鳥孩據此以為鳳子是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的,要不然她不會一路上默默無言,一路上都用一隻手緊緊捂著她腰帶的扣兒,直至回到家回到在月光下靜候他們的小屋。
那一夜,使鳥孩至死不可忘懷。他以為鳳子懷了她人生極大的屈辱,這與他要讓她到市夜中走走有關,與他不能對其進行保護有關。睡覺時候,他默默脫了衣服,藉著從草菴縫中透過的幾條薄月,安安靜靜地鑽到了被窩。其實,身上蓋的是一條鳳子用破布連綴起來的單子,紅的、綠的、白的、黃的,有著十全十美的布色。由於受了傻男那場極大的汙辱,鳳子直至到了草菴還戰戰驚驚。上床睡時,她沒有脫衣褲,也沒有松褲帶,便和衣躺上了床去。由此可見,她對那件事的恐懼,不是一般意義的沉重膽怯。因此上,鳥孩躺在床上,縮成一個肉團,再也不敢如往日一樣,抱著她的雙腿,甚或大膽地爬到她的懷裡動手動腳。他盡其所力,把自己推到床裡,不讓自己碰了鳳子,藉此以示自己向鳳子失身的懺悔。一旦無意間碰到了她的腿或雙腳,他便痛苦不堪,生怕鳳子突然坐將起來,對他又打又罵,藉以排遣她受辱的苦痛。這種對女人鳳子的小心謹慎,意味著鳥孩生命中的清晨安寧得到了一次極好的破壞,意味著他心靈的自由快樂,已經最後告別了他童年時代的國土,且再也無法尋獲其無邪的美好之願。無力的懺悔和膽怯,預示了他對暴風驟雨的一種感覺。他就是這樣過度緊張地躺到了床上,睜著雙眼胡思亂想。想到俊男在燈光下那粗大堅硬、面對鳳子的陽物,他感到既醜惡又噁心,忽然對自己曾經幻想過抓緊時間長上幾歲,讓自己長成一個大男人,和鳳子發生一些別的事情的想法,感到深惡痛絕和不可思議。而且,他對長大成人,發生了一種黑夜的恐懼。他想你只要長大成人,有那樣的邪念,鳳子就會趕你出門,你就必得離開鳳子;只有這麼一副永遠長不大的模樣,鳳子才會永遠讓你和她睡在一張床上。也許,鳳子已睡,床那頭一直是安靜無比。月光移動的聲音,在庵外猶如旋落的一片柳葉,從鳥孩的耳邊滑將過去。不知到了什麼時候,竟靜到覺得金水河的水聲,彷彿是從耳邊隆隆開過的一列無頭無尾的火車。鳥孩以為,自此為始,他和鳳子那種溫暖快樂的相愛,將隨著夜事而一去不返。因而他忽憂忽安地縮在床上,愈加懷想起二年來他同鳳子那平靜快樂的生活。他想起第一次赤條條地抱著鳳子的腿睡,他渾身又熱又燥,覺得那種新奇的受活,烈火一樣燒著他的肚皮。沒想到鳳子的小腿那麼柔軟溫暖,還有一股淡淡的什麼味兒,嗅起來桃紅李白樣可人心意。他抱著她的小腿,把臉貼在她的腳上,在無意之間,他的小腳碰到她的大腿時候,他使懷著一種無可名狀的歡樂和內疚,慌忙把腳移開去了。可是,鳳子像猜透了他的心事一樣,拿起他的雙腳,放在了她的大腿上面。他不知道她的大腿是什麼膚色,什麼模樣,他只覺得他的大腿溫暖舒適、滑嫩,誘人得如一條深淵,要把他引至可怕的一個境地。為了不至於跌得太深,他便更緊地抱著她的小腿,藉以控制他渾身上下那種急劇不安的顫抖。從那時起,他便忘了他要到廣州去的理想,連想也不願再想去廣州的事情。他心中的某樣東西,被鳳子撕碎了,一片遙遠的藍色田野,一片新奇陌生的國土,飛越似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他害怕她讓他離開這片田野,害怕她不讓他踏入這片國土。他想極力挽住自己,在這田野和國土上受活下去。可是,他卻無可奈何,極不情願地睡著去了。第二天醒來,她已經到食水河邊的垃圾堆上,去挑撿食物和那些她自以為有用的東西去了。
他為了討好於她,便過去幫她挑撿,幫她提那又髒又爛的編織的絨袋子。太陽正是清亮明靜之時,照著她一彎一直的身影,和蓬蓬亂亂頭髮,就像照著一堆隨風擺動、沒有修剪的野生花草。她說你不走了?他說走。他說著走,卻去討好地幹了許多活兒。當那河邊的垃圾撿完了,袋子撿滿了,他就如她的能幹的孩子或弱小的長工一樣,把那一袋東西青到了大柳樹下的草菴。於是她就一邊在河邊曬著她拾撿的東西,一邊扭頭問他:
"你想不想走?"
他孤獨地站在目光中默默不言。
"你不想走了就和我住在這兒。"
他激動顛狂得說不出活來,只沉重地向她點了幾下頭,敲得脖子上的日光作響。從此,他與她開始了長長的一段溫暖平靜、畸形相愛的討要生活。她讓他赤條條地睡在她的懷裡,是那年冬天天冷以後。外面颳著北風,飄舞著零星小雪,他剛鑽進被窩,她便碰到了他身上的寒冷。她說你來我懷裡睡吧,他使迫不及待地如從母親的子宮爬出一樣,從被窩爬了過去。起初只是在她的懷裡享受著溫暖和女人的氣息,把臉露在被外。身子熱得想出汗,臉卻涼得似冰。她翻身摸到他的臉時,便面對著他,把他的臉往被窩裡輕輕一按,捂到了她的胸上。他終於在她的胸脯上領略到另外一種風光。當他用畏懼的雙唇,觸碰她熱柔的胸脯的時候,他全身震顫,即刻戰慄地又想縮將回去。然而,心裡想的是縮,嘴唇卻被誰推著噙住了她的乳頭。當那粒花生似的乳頭兒走進他的嘴裡,他使感到小小的身軀,被狂流的熱血漂浮起來。然在這剎那之間,他知道他闖禍了,他知道他不軌了,他知道那種兒子合著母親乳頭的歡快使他變壞了,他忙不迭像不得不吐出一個糖塊一樣吐出了鳳子的乳頭。然就在這剎那之間,在那漆黑寒冷的夜裡,他忽然感到鳳子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然後鎮靜片刻,她卻用雙手緊緊抱住他的頭,把他的髒臉死死地壓在了她的rx房上。這時候,鳥孩便感到了鳳子身上全部的熱流狂奔,感到了一個女人的氣息如雲如霧一樣的籠罩。他不知道她究竟要幹什麼事情,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膽戰心驚。適才那些半驚半喜的歡樂,轉眼間丟得不剩點滴。任她怎樣撫摸他的頭髮,用力把他的臉按在兩乳之上或兩乳之間,他所感到的只是恐懼,只是覺得這女人要把他吞進深淵。於是他想掙脫,又有些不敢,又生怕掙脫以後,想回也回不到那綠紅豔豔的田野,回不到那新奇陌生的國土。這樣,他立刻就想好一個主意,由她如何擺你的頭臉,你就緊緊閉著雙唇,就是她如何讓她花生仁似的乳頭在你臉上蹭磨,你也不要張開小口,去吃那粒會更加令人飢渴的紅仁兒。而且,鳥孩也意志堅強地這樣做了,以為終於抗拒了她的引誘,直到她把他的臉在她胸上壓磨得不願壓了,緩緩地鬆開,鳥孩才透過一口氣來。剛才他身上那震顫的歡樂,在他喘過一氣之後,已經變成了極度的疲勞和痛苦,歡樂已經成為過去,彷彿是一件異常久遠的事了。而鳳子,在這一陣突來的激動過後,卻也變得軟弱無力起來,她安靜地翻身仰躺著身子,極度偶然地盯著庵內的涼夜。鳥孩把頭從被窩伸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的目光冰涼如當夜的月色,便猜測到了她的苦楚也是漫無邊際,深不見底,她把他的雙唇按在她的乳頭上的時候,鳥孩把自己的嘴閉得如兩扇關死的鐵門。現在,他看見她半痴的目光,忽然覺到了自己小小年紀的殘酷忽然覺得不該那樣。而且,被窩裡那麼溫暖舒適,當被外的冷風從他臉上一掠而過,他就又想把臉縮將回去。只是覺得自己錯過了大好時光,只好後悔莫及罷了。庵子外的零星小雪似乎漸大起來,一片片落在庵草上,像誰在拍打草菴。風也在柳樹上纏繞不散,尖叫出駭人的響聲。這些東西弄得他越發想鑽回被裡,把臉貼到她氣息瀰漫、柔軟滑嫩的胸脯上去。他抬頭試看去鳳子臉上尋找一種許可的表情,看到的卻是,映在雪光下的鳳子失神的臉上,兩行水色的溼潤。
她說我孩娃要活著就和你一樣大小了。她這樣說的時候,自言自語,又一次把鳥孩的頭攔在下自己懷裡。這話讓鳥孩多少感到了有憂有慮的蒼涼,他認錯贖罪似地自動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rx房上撫弄起來。她沒有拒絕他,也沒有強求於他,一任鳥孩那麼肆意她用髒手去撥弄她的乳頭。這使鳥孩感到身上的熱力和快活在迅速地回升,使他興奮得渾身都在被窩暗暗地悸動,弄得他連僅有的一些瞌睡也被快樂滌盪盡淨。他像任何一個孩子初次懂得從母親的乳頭上尋找歡樂一樣,打算只要母親不過分地持以反對,他就這樣撫弄至天亮。可在他過了許久以後,再次去鳳子臉上爭取意見時候,看到鳳子在他嬰童似的撫弄中,竟平平靜靜地安然睡了。藉著白雪透來的涼光,他看見鳳子睡得舒適滿足,一點也沒有覺到他的撫弄或者停了撫弄。鳥孩對鳳子的這種沒表示感到失望。他默了一會,把手停止在她的rx房上,想你睡了我也睡吧,就把自己的瞌睡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