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詩.2

五嬸說:「放下了心,就沒勁兒了。」

五叔說:「你來世上真是拖累人。」

五嬸掉了淚。

「活了五十多,也夠了。」

「咋樣也得把孫娃扯拉到會走吧。」

五嬸想撐著,把孫娃帶到會走路。在鄉下,雖有了孫兒放了心,但沒抱過,沒扯過,設讓孫兒在身上屙尿過,說到底來世上是少了一些事。可五嬸到底沒撐到那一天,中間病是輕了些,因為很小一件事,就支撐不住了。

事情是在孫娃滿月時,家裡擺滿月席,孫娃的姑、姨、舅、表哥、表姐、外婆、外爺都來了,一個院子擠滿人。孫娃被打扮得紅紅綠綠,繡球樣傳來又傳去,傳到外婆手裡時,外婆在孫娃臉上親一口,抱著半天不鬆手;傳到五嬸手裡時,五嬸只一抱,還沒來及在孫娃臉上親一下,媳婦便把孫娃接過來。你身子虛,媳婦乖乖巧巧說,坐著歇歇娘。五嬸心中有底了:讓她娘抱孫娃一大晌,讓自己抱這麼一小會,不就是因為自己有病嗎?不就是嫌自己身上髒?不嫌髒為啥接走孫娃還要在孫娃身上拍拍灰?五嬸低頭看看自己的灰布衫,上邊的飯疤在日光中像片片銅錢兒,再看看親家母的一套衣,新裡新外能照進人的影。不看也就罷,看了五嬸猛然覺摸喉嚨疼一下,像誰在她喉上打下一拳頭,差一點把五嬸從凳上打下來。五嬸挺挺身,忙用手扶著椅子才沒倒下去。

開席時候,五嬸沒上桌,就倒床上睡下了。

五叔忙裡忙外,吃到半途發現五嬸人不在,到屋裡站到床前說,你這人,一堆客人在家裡,你就躺下睡覺了?

五嬸說:「他爹……我拖不了多久啦。」

五叔擦擦嘴上油。

「別瞎說,你死了孫娃誰來帶?」

五嬸拉住五叔的手。

「孩娃管不了他媳婦…"

五叔把五嬸的手塞進被窩裡。

「都怪她比孩娃大三歲……媽的!」

五嬸瞟一眼屋門口。

「說死公婆也沒有自家爹孃親。」

五叔用舌頭挑挑牙縫夾的肉。

「你挺著……哪一天我把孩娃訓一頓。客人多,我也去再吃幾筷子。」

五叔走了。五嬸這天沒吃飯,三個閨女吃完飯都到五嬸床邊站了站,問娘你吃啥?五嬸說不吃啥。想吃你就說,閨女們說,讓兄弟媳婦做,不能因為她生了男娃就把她敬起來。兄弟媳婦滿好的,五嬸眼裡噙著淚說,你們都放心回家過日子,咱家的光景很和睦。

說和睦三個閨女也就放了心,放了心就都高高興興回了自己家。

滿月席散罷,客人陸陸續續都走盡,媳婦讓自家小妹留下帶娃兒。說自己明兒就要上街和孩娃賣蘋果。

小妹留下來,五嬸病就愈加重。

五叔說:「讓你娘帶孫娃。」

媳婦說:「小妹在家是個閒角兒。」

五叔說:「你娘她想帶。」

媳婦說:「小妹認字,能教娃兒小聰明。」

五叔說:「這本就是你孃的事。」

媳婦說:「爹,你是怕我妹吃了咱家飯?」

五叔說:「媽的……」

五嬸說:「帶孫娃我心裡高興些,……"

孩娃說:「你不心疼自個我們還心疼……累著你身子誰都罵我不孝順。」

事情就這樣,過了一日又一日,孩娃和媳婦天天上鎮賣水果,生意很紅火,卻很少向五叔五嬸說過他們賺了多少錢,也從沒向五叔交過一毛一分。不消說,責任田的活路是五叔一人獨做著,就是幫工,孩娃、媳婦也該給五叔掏一包煙錢了。然五叔身上卻沒有一分錢,三天沒煙抽;五嬸也因沒錢有六天沒買藥了。這樣的日子不能再拖下,五叔想,奶奶,真他媽無法無天了。不給些顏色,他們就不知我身上流的還有血。

五叔要給孩娃、媳婦些顏色看一看。

五叔選一個好時候:

麥熟時節,天熱得見火就燃,鎮上西瓜正走俏,一斤賺一毛,媳婦一天能賣五百斤,五百斤能掙五十塊。家裡小麥焦穗,一吹風麥粒嘩嘩落地上。就在這時候,媳婦賣完瓜,回來時給公爹、公婆捎一個,說大熱天,吃個西瓜消消暑吧。五叔把西瓜抱進灶房案板上,一刀落下,西瓜露出一層淡白色,以為是新品種的白肉瓜,挖下一塊嚐嚐,半酸半澀,如放了鹼的水。生瓜。放久了的生瓜。五叔沒言聲,把瓜對好放到桌裡邊,令媳婦家妹子舀了五碗飯,圍桌擺一圈,又讓孩娃把娘從屋裡背出來,坐在桌邊靠椅子,說要趁吃飯時候說說家務事。

那頓飯吃得很正經。五叔不動筷,沒有誰先動筷子。孩娃在五叔對面勾著頭,好像他知道五叔要說啥。媳婦在邊上坐著奶娃兒,不斷用腳尖去勾孩娃的腿。五嬸的臉,已經瘦成一張幹樹葉,看五叔時一副偷偷摸摸樣。這樣默了一陣,媳婦讓妹子端碗先到門外吃去,五叔就掃一眼屋裡人,極威嚴地盯著孩娃道:

「外面生意好嗎?」

孩娃瞟瞟媳婦的臉。

「湊湊和和。」

五叔有意用三個菸頭卷一支菸。

「我煙都抽不起啦……」

媳婦拍拍懷裡孫娃。

「這娃兒一月也得幾十塊錢花……」

五叔勾一眼媳婦。

「地裡麥都熟透啦。」

孩娃腳被媳婦踢了一下。

「爹多苦些,外面西瓜生意正好。」

五叔把卷成的炮煙丟在地上。

「媽的,爹也不是長工……咱們分家!」

五嬸在椅上晃一下,差點倒下。

「他爹……」

五叔敲敲飯桌。

「家務事女人少他孃的參言!」

就分家了。

分家的當夜,五嬸又吐過一口血。以為是痰,吐出來才見地上一塊紅。有了這血,五嬸就徹底不進一滴水,到分家的第四日,五嬸就死了。

五嬸死得很平淡。以為分了家,媳婦家的灶煙會升歪,可媳婦家的灶煙照樣一蛀一蛀升上天,且油香味濃得嗆鼻子。五叔、五嬸眼看著孩娃家早上烙油饃,午飯烙油饃,夜飯一樣烙油饃。如果單烙油饃也就忍下了,事情不單是烙油饃。分家的第二天,孩娃到鎮上給孫娃買了輛三輪車。孫娃才滿月,要能騎車少說還得兩年,且這鄉村坡地,哪有一段平路?哪兒能騎走?不消說,這車不是讓孫娃騎的,是讓王叔五嬸看的。第三天,就更夠看的了:孩娃和媳婦上街賣西瓜,出錢請人給自家割小麥,一畝十塊錢,不到天黑麥就全割了;可五叔卻割了三天才割二畝地。第四天,事情就大了:孩娃家買了一個電視機,十八寸,牡丹牌,彩色,二千一百八十塊,這在村裡是罕事。別家雖然也有電視,但都是黑白的。吃過夜飯,天剛麻黑,媳婦就把電視擺到院落裡。那時候,五叔下地剛回來,端起一碗冷水喝一半,就聽見電視裡面唱豫劇。五嬸是兩年沒有聽戲看戲了,她極想到電視機前看一看,又不好意思搬著凳子去。分家了,電視是人家的物件兒。她認為媳婦總會過來喚一聲,娘,出來看吧,豫劇。然媳婦沒有叫,卻到左鄰右舍邀了邀。

沒有叫,五嬸就坐到床沿聽。聽著五叔就從灶房進來了。

「咋的?你同意孩娃買電視,孩娃和媳婦也沒來請你出去看?」

這話是雙層。五嬸聽明白就倒下睡了。院裡擠滿人,都知道是五叔怕替孩娃種地,才和孩娃分家的。五叔覺得媽的有理說不清,不想多見人,也就上床睡下了。

老夫妻默著無語,趁著燈光瞅房頂。到外面電視停下時,五嬸突然輕聲說:

「他爹……」

「睡吧,有啥叫。」

「我想我死了,你還是和孩娃合鍋吧。」

「你死了就別管我咋過……睡吧你!」

來日,五叔覺得五嬸身上涼,一蹬不見動,起身猛一看,五嬸就死了:面向牆壁,雙手揪住枕頭,像死前哪兒疼得忍不住。這時候,五叔想起五嬸死前說的最後一句是,我死了你還是和孩娃合鍋吧,就說五嬸,你實實在在一輩子沒出息,臨死還說上一句求人累人的話。

副村長說話很算話。五叔拿著一瓶杜康酒,一條喜梅煙,去他床邊坐了坐,他就照顧給五嬸一副薄柳棺材板。五嬸死了誰也不驚訝,兩年來她都是今兒死、明兒活的那種人,都覺得五嬸該死了,就死了。死了少受一些罪。三個閨女、孩娃和媳婦都哭得很傷心,不過人一埋,淚就都幹了。都有自個的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誰也顧不了許多事。

五嬸死後,五叔獨自燒飯吃。孩娃看不過,給媳婦商量說,和爹合鍋吧,好歹他是爹。媳婦很通理,說合鍋吧,沒娘啦,我們不照看爹讓誰照看爹?孩娃便去找爹說,合了吧。

五叔想想也說合了吧。

就合鍋吃飯啦,就又成了一個家。

終日是孩娃和媳婦上鎮做生意,五叔在家帶孫娃、種田地,有時還燒飯,主要幹這三件事。孩娃和媳婦生意做得很不錯,家事都有五叔去幹著,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過得依然很像一首囉嗦詩。

兩年以後五叔也死了,得的和五嬸是一號病。病時孩娃說,去縣醫院看看吧,五叔說不看,犯不上花那冤枉錢。媳婦過來勸,說家裡有錢,看吧爹。五叔說有啥看,我早就活夠了,早死早安寧。

五叔就死了。

五叔死後,孩娃和媳婦提一兜蘋果,拿了兩條煙,到副村長家坐了坐。副村長嘆口氣,照顧給五叔一副柳木薄棺材,便把五叔下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