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夏日落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指導員說:「查完了。」

連長問:「查完了?」

指導員說:「查完了。」

連長問:「查山了啥問題?」

指導員說:「誰都不知道他為啥要自殺。」

連長說:「我想他是當兵當煩了。」

指導員說;「他才當了不到一年兵,有啥煩?」

連長說:「我有個親戚,當兵在東北是少尉排長,打靶時他對連長說,當兵真沒勁,連長說沒勁你死去,他抽槍就往自己太陽穴上開了槍。」

指導員說:「閒扯。」

連長說:「真的。我親戚,學生官,讀過很多書,吹起戰爭能把團長吹得一愣一愣。」

指導員說。「對那連長怎麼辦?」

連長說。「判了一年刑。」

指導員說:「夏日落可不是因為這死的。」

連長說:「他是毛孩子,純粹一時哪兒彎了船,想不開。」

指導員說:「老趙,團長有沒有不處理你轉業的意思?」

連長說:「難說,要看夏日落到底為啥自殺了。」

指導員說:「我現在想開了。」

連長問:「想開了啥?」

指導員說:「在這關幾天把我關通了。原來我岳父來信說,他三年以後要休息,讓我無論如何二年內弄個營職轉業,回去到縣上,他能安排我一個正局級或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啥兒的。現在我想通了,轉業算啦,弄個辦事員也成。」

「你還是想法留下弄一職老高。」

「沒意思。」

「當兵的你別想意思。你有希望弄一職。」

「我想走。」

「和越南和好了,更不會打仗了。」

「與打仗沒關係。我想走。還意思。」

「別說沒意思。你弄一職,我再賴一年,你回家可以趁岳父在位弄個局長,我也能把家屬小孩戶口賴隨軍,也不枉咱們當場兵,打過仗,還都負過傷。」

「我決心下定了。」

「因為那幾張剪報?」

「老趙你別瞎猜。」

「我不會給別人說。」

「我主要忽然覺得沒意思。」

「我給你說個謎語吧老高,四四方方一座城,那裡駐了一萬兵。你說那是啥?」

「蛆。」

「睡吧?」

「不瞌睡。」

「我也不瞌睡。」

「你給我猜這個謎語啥意思?」

「沒意思。小時候學的。」

「老趙你說的有意思。」

「你睡吧你。」

「不敢睡。一睡排長就把他血淋淋的腦殼扣到我頭上,血順著我脖子流一床。」

「你神經衰弱。」

「明天得要幾片安定。」

「我瞌唾了。」

「你睡吧。」

「不說話了?」

「不再說了。」

就真的一時沒了話語。小屋裡旋即安靜。月亮已經半滿,正正對著窗戶,月光如水樣灑進屋裡,流在他們床上。指導員睜著眼。連長說瞌睡了,卻一樣睜著眼。從門縫爬進屋裡一隻蛐蛐,咯咯咯咯,叫得清脆,聲音在屋裡如在月光中叮咚流動的水。指導員說老高,有隻蛐蛐在你床頭叫。連長說我聽見了,你怎麼還沒睡?指導員說我弄不明白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哪句話?」

「四四方方一座城,那裡駐了一萬兵。」

「不就是個笑話謎語嘛。」

「不是老趙,你比我聰明。」

「你把我賣吃掉算啦。」

「我以前有些瞧不起你老趙……」

「瞧不起我是對的。」

「我錯了。這不是道歉,我發現我不如你。」

「簡直笑話!」

「你居然能明白四四方方一座城……」

「三歲的孩子都知道。」

「知道和知道不一樣。我下決心轉業了。」

「你正連回去能安排一個什麼職?」

「辦事員。」

「辦事員屈了你老高的才,你得在部隊往上再拱拱。」

「我們一個排都死掉了……辦事員也不錯。」

「活著的要和活著的比,我說的是真話。死掉就算啦,活著的就要和活著的比。」

「我發現你老趙在連隊真的悟了很多事。」

「我不懂你這話是啥意思。」

「你比我懂人為啥要當兵,當兵又為啥。」

「你扯談。」

「真的。」

「我就想把老婆孩子戶口弄出來。那死了的人也不會為你我的為啥責任誰。」

「是倒是……我還是想轉業。」

「你想走還不一定讓你走。」

「夏日落的死主要因為我就行了。」

「老高,你這樣是打我耳光老高。」

「老趙,我真心實意想走啦。」

「聽憑夏日落髮落我們吧。」

「你又瞌睡了?」

「我想睡。」

「你睡吧。我怕睡,總夢見排長腦殼扣在我頭上。」

「那我睡了。」

「你睡吧。」

連長趙林真的閉上了眼。月光在他臉上鍍上一層光。他睡得極安樣,且破例有了打鼾聲。指導員睡不著,後來就披農坐起來,拉亮燈,閒得發慌,又取出枕頭下那信封中的剪報讀:

「新華社北京11月7日電(記者閻樹春)在中國和越南簽署兩項協定及越南高階領導人結束訪問北京之際,中越兩國領導人今天共同認為:兩國關係的發展獲得了一個新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