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夏日落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我想?想什麼?!」

你想想是誰把你們排長的腦殼兒從你頭上揭掉了。連長說是誰把三具屍體從你身上拖開了。是誰把你從戰場上背下來,一口氣背了七里路,送到師醫院。那時候你身上的血還沒幹,全都沾到我身上,和我的作戰服連到一塊兒,撕都撕不開。到師醫院,我把你放到傷員床上,你醒過來拉住我的手,說九班副,你是河南人?我說我是豫西人,你馬上淚就流出來,說我也是豫西人。我說我知道。你說你是從農村入伍的?我說是。你說我也是,爹雖然是幹部,可娘在家,全家都種地。我說我走啦,連隊還在打掃戰場。你拉住我的手不讓走,說趙林,我特別想家,打完仗我就想退伍。我說你先養傷,反正仗已經打完了,馬上就撤了,回去會提一大批幹部的。你說你不想當官,反正回家你爹會給你找一份工作的。那時候你還和我說了很多話,眼下你都忘了嗎?趙林說著說著激動了,把身子再挺直一些,扭著屁股坐到枕頭上,努力使自己坐著也和站著一樣高。說我沒良心,高保新說到底是誰沒良心?那時候師醫院的傷員莊稼地樣一大片,輕傷放一邊,重傷放一邊。你高保新左腿是中了兩顆彈,可連骨頭的邊都沒傷到,在輕傷裡還準輕傷呢。師醫院醫生少,手術檯少,忙不過來,先給重傷做手術,後給輕傷做手術。我要走的時候,你拉住不讓走,說痛得受不了。那時候我像賊一那,在傷員群中轉來轉去,乘醫生不備,又把你從輕傷員中,背到重傷員那一邊,還把你放到一排昏迷的重傷員的最前面。醫生看你傷得那麼輕,到醫院不足兩個小時就上了手術檯,還以為你有什麼來頭呢。我說高保新,這些你都忘了嗎?是我該拍著胸口想一想,還是該你拍著胸口想一想?(口安)你說呀!是誰沒良心,是誰該拍著胸口犯一想!

指導員在床上沒有動,眼依然盯著牆壁。那牆壁上有一條裂縫,細得如髮絲,從床邊開始裂,曲曲彎彎,蛔蟲樣伸到房頂。他瞅著那縫哼了一鼻子,說要沒良心我高保新不會把那僅有的一個二等功讓給你。那二等功不是我高原新的,是我們全排的。全排人都死了,才給我高保新掙那麼一個二等功。可我高保新猶豫一下都沒有,連長一說我就讓給了你。你憑啥?雖說全連活下來又受傷的只有你和我,可投票評功我比你多三票,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多三票不錯,讓功也不假。趙林嘴角掛著笑,可你高保新不是因為讓功才被寫進文章,上了軍報頭條嗎?才成了英雄中的模範嗎?才一提幹就進了機關嗎?

指導員在床上動一下。

「這與你趙林啥關係?」

「這與我沒關係?」

「是你給我的這些嗎?」

「你不讓功能有這些啦?」

「豈有此理……好像沒你趙林我就沒有今天啦!」

趙林舒緩地掀開被子,慢慢躺下。

「自己想吧。」

指導員把被子朝上拉拉,將頭蒙上。

「對。自己想吧!」

趙林沒接話,如剛才指導員一樣,也呼了一鼻子。

指導員聽見趙林哼鼻子,又緊緊跟著哼一下鼻子。

趙林不再哼鼻子,翻身把床弄出極刺耳的響動來。

指導員也把床弄出響動來。

趙林彷彿無可忍耐了,又一次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死死盯著指導員,如同準備打一架,或者無休無止地吵下去。

指導員卻伸出胳膊,順手把開關一拉。燈滅了,小屋裡立刻漆黑一片,如墳墓一樣罩著他們倆,且指導員躺在床上,紋絲不動,彷彿睡著了,是有意把趙林逗怒自己睡著的。趙林靜靜坐著,赤著紅背,等著指導員有一句言語,或一絲動彈,可終於沒等到,便重又躺下來,把被子拉拉好。秋末的季節,夜已含了很濃的涼意,夜深人靜時,無論房屋多麼嚴實,門縫、窗縫都可擠進夜的氣息。門外哨兵換哨的腳步聲,儘管有意小些再小些,聽起來依然響亮。

自不言講,趙林和指導員各都一夜未睡。來日起床號剛響,便都慌張起床。團長睡在營裡,若起床順腿進屋,見誰還睡著,正值查案時候,對誰難有好處。起了床,他們各自洗漱,回屋靜坐各自床上,彼此沒了言語,隔閡如山如林,死也難以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