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無人,就他們兩個。陽光在田野上,不再像早先那麼清麗,顯得有些粘稠,如一團黃水。有狗在地裡跑來跑去,相互嘶咬,叫聲傳出很遠。營房已經能夠看到,紅房子在遠處如一塊塊髒舊的紅布。趙林不知道高保新後邊的話是啥含意。擱夥計當然要有難同當,責任分到兩個人肩上自然都小些,要一人擋責任,那奶奶還算啥夥計,啥朋友!不消說也是人命案子出來了,便是償命也連長、指導員並肩上。然指導員的這個話,使趙林一轉念,覺得也在理。比如他高保新把責任攬下來,只消說夏日落這件事情全在我,是我思想工作做得不細緻,他交了三份入團申請書,還沒輪到他入團,他一時沒想開,我又沒及時找他談心,他便盜槍自殺了。就說這麼幾句話,我連長就可以解脫了,興許這樣,團黨委還真的能繼續考慮晉升我為副營職。退一步說,既便不晉職,我也已軍齡十四年,不讓我轉業,再熬到明年底,也就符合了幹部軍齡十五年,家屬可以隨軍,農業戶口可轉為非農業戶口那條要命的軍規,我趙林也就一樣可以把老婆、女兒從農村帶出來,讓她們成為城鎮居民了。心裡轉出這念頭,趙林身上驚一下,眼巴巴望著走在前面的高保新。
「指導員,難道處分了我們就一定要轉業?」
「處分了我們還讓我們佔位置?我們轉業了,一個營的副連、正排流動就活了。」
顯擺著,我趙林是受過降職處分的人,這次再受處分,團隊死也不會再留我。我走了,副連長可以頂上來,副連長工作也便心安了。副連長騰了位置,一排長頂上他也心安了,這樣三連的幹部棋盤全活了。然我走了我一生就全完了。一家幾口全完了!你趙林經不起這個處分了。你不像指導員,老婆是城裡人,岳父是副縣長,不需要想老婆孩子的戶口啦。可你趙林不行。要指導員把這個責任一攬就好了,事情便有轉機了。你得和指導員說一說。他會同意的,就是求他也要說一說,事關全家人的後半生。
趙林步子加快了。
「我說指導員……」
高保新突然收住步,車轉身,望著趙林,眼睛漂移不定,彷彿不敢和趙林對臉看。
「老趙……我想和你商量個事。」
趙林盯著高保新的隊
「你說吧。」
「成與不成你別生氣。」
「你說就是啦。」
「你不是想把老婆孩子的戶口弄出來?」
「……」
「我說這事不難辦。」
趙林眨了一下限,眼睛瞪大了,
指導員說:「大不了花三千五千塊。」
趙林問:「錢從哪來?」
指導員說:「我給你五千。」
趙林把腳向前動半步:「你把話說清楚。」
指導員說老趙,我不隱瞞你,這次團裡讓我到三連當指導員,就是想讓我熟悉一下連隊,這批一次調到教導員的位置上。你反正已經有過一次降職處分了。把夏日落死的責任攬下來,大不了他再記你一過,降你一職,讓你轉業。你轉業了我給你五千塊錢,你照樣能把老婆的戶口弄出來。有錢沒有辦不成的事。
趙林臉上猛然掛了一層笑。
「五千塊錢能辦三個農轉非?」
指導員臉上急出一層黃。
「我家就存了八千五百塊,你要全給你?」
趙林把笑收起來。
「我早就知道你想當教導員!」
「你反正沒有前途了……」
「你要我怎麼說?」
「我已給營、團黨委說過了」
「說什麼?」
「我說夏日落有三條死因,一是上一週他佇列走不好,你批他過份嚴厲了;二是連隊行管不細,槍庫窗子插銷沒插結實,分管行管的幹部也沒檢查;三是我思想工作沒跟上,和夏日落談話的次數還不多。」
「老高」,趙林死死盯著指導員的臉,目光黑硬,嘴唇呈紫色,「我批評過夏日落?」
「老趙,」指導員目光極軟綿,「與其害了咱兩個,不如害一個,橫豎你受過處分了。」
趙林說:「你把我看錯了。」
指導員說:「你好好盤算,給你一萬塊錢呢?」
趙林說;「我愛財。可我不忍看著你比我活得自在。咱都是從農村入伍的,你憑啥在這個時候踩我一腳呢?」
指導員說:「老趙,我求你還不行?」
趙林說:「走吧老高,都是黨員,要實事求是。」
話落音,趙林真走了,步子快極,如昨夜從操場回連隊。太陽把他的影子投到身後,又怪又長,如一條黑布。指導員在他身後趕不上,便騎上腳踏車,追到他身邊,說老趙來坐上。趙林沒扭頭,說你走吧。指導員說我專門來接你,團長政委等著呢。趙林便坐上了腳踏車,太陽把他倆的影子揉成團。指導員的車子騎得很熟練,一會就到了營區前,他說老趙,我說的話你再想想。趙林說我正想著,有一點你放心,我不會陷害你,都是黨員,要實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