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

耙耬天歌 閻連科 第1頁,共2頁

事有意外。

這事也只有耙耬山人可為。

村長的墳封過不久,他的表弟回來了。表弟是個頭面人物,在洛陽的律師事務所混事,聽說表哥猛地死去,到村長家坐了,問了村長家大兒一些情況,說了人生人死乃自然規律的勸慰,也便走了。然事未過夜,來了兩個鄉村警察,並不往村長家去,只住村裡,逐戶地瞭解,問村長生前和他的女人關係如何,在村中得罪下了誰,有否仇人。不消說,顯見是懷疑村長的死。這樣一來,村中已沸沸揚揚,村長家裡還以為是調查是誰盜墓。

第四天,鄉村警察找了村長的女人。

「我們要開棺驗屍。」

「為啥?」

「村長可能是非正常死亡。」

那不行,村長的女人說,我是村長的媳婦,我不同意開棺。也不問為啥?女人卻只是囁嚅,這樣事情就有幾分明朗,要把女人帶走審了再說。時候是午時,陰天,山樑上陰沉著空氣,又溼又冷,有霧在溝裡黏稠地流。一村人都圍到村長家裡,見村長的女人又哭又喚,說不是自己害了村長,說夜裡睡覺,不在一張床上,醒來他就死了。村長的一雙兒女還小,大十三,小九歲,在一邊看後孃像一個瘋子,既說自己不是兇手,又不讓開棺驗屍,還不肯同鄉村警察到鎮派出所受審。抱著門口的一棵小樹大鬧,哭得喚天叫地,警察拉她,她抓著小樹不放。小樹斷了,倒在地上,又抱著樹樁。

警察在她身上踢了一腳。

一個孩娃從人群衝將出來,突然說是他害了村長,村人都待著,鄉村警察也愕然。孩娃不到十八,小個,黑臉,穿藍襖,他立在人群中央,就如那斷了的樹樁,很儼然。

「不是她,」孩娃大聲說,「是我害了村長。」

鄉村警察不知如何是好。人群立馬靜下,能聽到人群的呼吸,又白又亮,天依然的冷,誰摔鼻涕的聲響,槍聲一樣脆在牆上。村長的女人看這孩娃時一臉雪色,嘴半張半合。有隻烏鴉從人群上空飛過,一滴鳥屎落在警察的大殼帽頂上,就有了滿梁便腥的青藻氣息。警察醒來,說先把他帶到村委會里。

另一個警察就領走了孩娃。

這孩娃是寡婦張妞家的,十七歲零半。寡婦幾年前上吊死了,他獨自著過。被警察領著往村委會去,穿過人群,穿過村街,誰也不看,樣子是對世界不屑一顧。腳步很重,用文章的話說,很勇敢的,只是進村委會大門時,才回頭看了一眼跟來的人們。

「想不到呀。」

「這孩娃長大成人啦。」

「寡婦有這孩娃死了也安。」

一村都是這樣議論。議論如冬末春初相交時候的雨水,落遍山樑,外寒內暖。說起來,事情村人皆知。那時候村長的結髮妻子死了,二房還沒續上,閒不住,和寡婦好。都以為要合鋪為家。寡婦也對人說要和村長成婚。可是,忽然一天,村長就娶了眼下他這女人。結婚那天.寡婦就上吊死了,那時孩娃還小,十二,在母親的屍體面前還不會悲傷,只會睜大一雙不知發生了啥兒的眼睛。五年過去。孩娃就長大了,知道替母親報仇了。

村委會有三間大屋,會議室,門口放了一張桌子。年歲大的警察坐在桌前,寡婦的孩娃坐在離桌丈遠的椅

上,年小的警察立在孩娃身後。村人們圍在門口、窗下,聽他們在屋裡一問一答。

「你叫啥?」

「李小狗。」

「大名?」

「李小狗。」

「小名呢?」

「也是李小狗。」

「啥學名?,’

「沒上過學。」

「多大?」

「十七。」

「是你害了村長?」

「哎。」

「為啥?」

不答。

「為啥?」

仍不答。

「村長欺負過他娘,」有人在門外喚,「說要娶人家又不娶了。」孩娃從屋裡用眼剜了門外人群一眼,那說的就不再說了。這樣的事情,也許警察已有耳聞,並不深問,接下就問孩娃咋樣殺了村長。孩娃說用「滴滴畏」,說他早就想殺了村長,說村長結婚的前一夜還住在他家,早上起床走時,母親不讓他走,他打了母親一個耳光。說村長走了,母親就上吊了。說那時候他小,眼下長大了。說那一天村長讓幾個村人去把他家地邊翻了,他去啦,回來才知道村長有病,不會動的,晚上去給村長家送鐵鍁,村長讓他去樑上的路邊飯店給村長端一碗羊肉湯喝,就在湯裡放了滴滴畏。問孩娃滴滴畏瓶在哪兒,孩娃說在家裡窗臺上。一個村幹部去了孩娃家,果然在那兒取回一個滴滴畏的空瓶兒,鄉村警察接過那瓶看了,嗅過,把瓶放在桌角上。

「你知不知道殺人要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