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說:「這就死了?」
他說:「這就死了。」
人家說:「想想,心涼。」
他說:「想想,也值了。」
天黑冷,他身上總是黏漬漬著有汗。第三天,村長的女人說,真幸虧村長生前有你這個朋友。李貴笑笑,說你知道,村長從來沒把我當做人看。
村長的女人說:「過去的事就別提啦。」
李貴說:「你得去村長的靈前哭一場。」
她說:「他活著的時候我的淚就哭幹了。」
李貴說:「哭給人看的。」
村長的女人就去了,燒了一堆黃紙,哭得聲動山河。村人們都說,真苦了這女人,剛嫁來幾年。村長的女
人去了,李貴便獨自在村長的屋裡細看。先前,他來村長家裡,村長從來沒讓過他坐,他總是圪蹴在村長面前的一角,像怕冷的狗。村長坐在桌邊的椅上,吸著煙。瞟他一眼,說吃過了?不等他回話,就又瞟了別處。村長的椅子上有一個海綿墊子,李貴摸過,軟得如女人的肚子。李貴在屋裡目搜一遍,把村長用過的一個菸嘴裝進了口袋,還把村長玩的麻將,抓一把丟在箱子縫裡,最後在那海綿墊上坐了下來,學著村長翹腿的姿勢吸了一根捲菸。正享受時候,有人走了進來,說要裝殮了。該給村長的棺材裡裝些啥兒。李貴便將村長的女人、孩娃叫來,說最後一次盡孝的機會了,你們最知道村長愛啥要啥,問該往棺材裡裝些啥兒呢?
女兒說:「多裝些冬天的衣服,爹怕冷。」
孩娃沒有說話,抱著桌上的麻將盒出去了,李貴看了一眼箱縫,問村長的女人:
「村長活著時最愛啥兒?」
女人說:「女人。」
別說氣話,李貴說人死了一了百了,連我都為他做了主事,你又何苦哩。他讓女人把箱子開啟,找找村長有沒有心愛之物。這當兒,女人忽然想起一事,說村長有個小木匣子,從來都鎖在箱裡,不知裡邊裝了啥兒。李貴讓取了出來,見匣子漆已剝了,很像相傳的什麼藏物。李貴說是錢吧,女人說不會,村長這幾年有生意,不缺錢花。又說:「也許是首飾。」
李貴說:「村裡解放前連個地主都沒有,哪有首飾。」
想開匣子,女人又找不到鑰匙,翻遍了村長的舊衣,急了,李貴便拿火爐旁的火鉗撬了,從中取出一團紅布,開啟,見是一枚大隊改為村時,大隊黨支部的那枚舊公章,還有印章盒,一個紅皮筆記本。筆記本上寫滿了字,一行一行,是賬。從村長當村黨支部副書記的1961年算起,記滿了村人吃返銷糧的名單和數字。李貴從第一頁往下看,看到1961年的名單裡,寫著李貴35斤,1962年的名單裡,李貴40斤;1963年,李貴17斤。翻到最後一頁,1985年:
李慶:70斤
李彬:80斤
李大海:100斤
李三狗:90斤
李貴:50斤
李小樹:95斤
張妞:200斤
李貴把目光擱在張妞的名下,不動了。張妞原是村中的一個寡婦,一母一子,兩口人,競有這麼多的返銷
糧。李貴存疑,又倒著前翻,發現自她男人修梯田死在崖下的來年,她的糧數就比別戶日漸地多。好在張妞死了,上吊的,也就不去計較了。村長的女人見李貴翻著那本兒愣怔。說扔了吧,沒用了的。李貴說,放棺材裡,村長的命哩。
外面冷得少見,靈棚下生了大火。孝子們都在烤著。村長躺在棺材裡,如睡在床上無二,無邊的安詳。他
穿了九層壽衣,臉上搭了一方白布,把棺材塞得滿滿當當,加上孩娃女兒盡孝,又在棺材中放了許多別的東西,都是村長生前的心愛之物或常用的物件:幾條好煙,狗皮褥子,麻將,燒酒,一疊《人民日報》,一本《農村基層幹部手冊》,還有一個收音機,手電筒,七七八八,零零碎碎。放滿了,孩娃還拿了一個簡易老式錄音機,幾盒豫劇磁帶。說是村長生前最愛聽的,想放,又放不進去。為難時,李貴來了,不由分說,把這些零碎全都拿出來扔了.
女兒說:「貴伯,這都是俺爹生前用的。」
李貴把眼睛瞪了一下,說這麼孝順,還不知道你爹最最需要啥兒。兒子說,把錄音機放進去吧,他愛聽戲。李貴把那枚大隊黨支部的公章亮了一下,說:
「有這全都有了。」
把公章放在村長的右手下,紅皮筆記本放在左手下,都是紅的,豔在兩邊。棺材裡立馬有了紅光,連村長那微青微白的臉,也些微紅潤起來。孩娃、女兒對望一眼,覺得李貴說得在理,也不說啥,開始收拾他扔在地上
的零碎。似乎是受了李貴的啟發,孩娃將那一疊兒《人民日報》放在了村長頭下,女兒把那本《農村基層幹部手冊》並著紅皮筆記本放了左側。
這就算把村長裝殮了。
李貴從靈棚出來,落日西去,日光暗紅,他臉上紅光滿面,村人都說知村長者莫過於李貴。李貴笑笑,說該忙啥忙啥,明兒一早出殯。
村長在靈棚上睡了三天,孝子們守了三天,人都累了,安排夜間守靈時候,李貴說,誰守?孩娃、女兒、侄男、侄女,皆都默著不言。李貴說我來守一夜吧,好壞吃返銷糧時,村長從來沒有忘過我家,分地時還分了一塊好地。這時候就有許多村人說貴伯守了,我也守吧,說哪年哪月,曾得過了村長啥兒好處。就有許多男人站將出來,要同李貴一夜守靈。
夜裡,在靈前把火生得大極,燒的盡是村長家蓋房時用下的木椽,劈劈啪啪,響得山崩。沒有月亮,對面山樑上的雪光黑成一片泥塘;近處被火照亮的地方,呈出黃的顏色。村子裡靜極,偶爾響起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又由近至遠,終於如村長一樣消失在樑上,只有一句半旬的對話,在山樑上飄動。
「李貴這人……」
「好哩。」
「村長若在天有靈,該知道滿村人惟李貴對他真心。」
李貴們圍火守靈,只看棺前桌上的草香將盡時立馬換上,斷然不讓香火途中滅了。其餘時間打了撲克,說了笑話,論了天氣,年輕人就都睡了。李貴獨自坐著,取出村長的菸嘴抽菸。連抽三支,忽然想尿,走出席圍的靈棚,樑上風利刀一樣砍來,本已解了褲子,忙又繫上,退進靈棚內。風把油燈吹得搖曳,似乎想熄了燈火。李貴用一席將棚門堵了,又換了三炷細香,把供品盤中的油餅拿一塊燒焦吃下,獨自坐著仍是想尿。在靈棚裡走了一圈,見橫七豎八都是睡著守靈的李姓村人。硬是找不到解的去處,在棺材邊上站了一會兒,就立到架棺的凳子頭兒上,取出自己那樣東西,朝棺材裡村長的九層壽衣上尿了一泡,臊氣漫天彌地,最後尿將完時,忽然想將尿水朝村長頭上澆上幾滴,半轉了身尿卻完了,後悔著打個寒尿顫,罵聲奶奶的×,村長真個兒好福氣。下來凳時,卻看見身後立著一個半大孩娃,是寡婦張妞家的十七餘歲,瘦條條如一段乾枝,臉上凝了極厚一層驚疑。
「貴伯,你敢這樣?」
「尿吧,是個機會。」
「敢嗎?」
「你不覺得你娘死得冤屈?」
孩娃就學著李貴模樣,跳上凳去,在村長臉上澆了一泡長尿。下來,便同李貴夥著拉過一條被子,鑽進被窩睡了。
來日,匆匆忙忙蓋了棺蓋,出殯前孝子依著血緣親疏,依次行了十二叩拜,秩序井然,響器簫樂歡暢生動,彷彿溪水在村長家門前潺緩流動。最後是朋友親戚依次燒紙磕頭,以示哀悼。親戚朋友也很講究,親密的不僅燒紙磕頭,還在靈前燒了紙馬紙牛,金山銀山,童男玉女之類的陰禮,稍遠的,也就單單磕下一頭算了。至尾輪到李貴在棺前行禮時候,都想他會在村長的棺前磕頭了事,因為他為村長的後事操心費神,盡過了情意,且也沒誰見他買來紙貨,然卻不想他忽然跪在棺下,從口袋取出一疊兒捆好的十元的真錢,一張一張丟進火盆裡燒掉,每燒一張,都說一句你買盒煙抽,或你買瓶酒喝,再或說冷了買件衣服。一村人為李貴的舉動愕然,誰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那麼多錢。靈棚前燒錢的氣息,是一種白濃濃的燒布的糊味。村人們看著那錢燒了可惜,說李貴伯,你瘋了,那是真錢。
李貴說:「一輩子就村長對我家好,不這樣我心裡難受。」
村長的女人從人群外衝了進來,說:
「貴哥,那是一千,不是小數。」
李貴沒有扭頭,依舊一張張地燒著。
「數小了村長也不會拾在眼裡。」
一千塊錢就這麼燒了,燒出了一村人的唏噓。葬了村長,村人們都說,村長有李貴這麼個知音,死了,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