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耙耬天歌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是墓坑。墓坑緊臨著玉蜀黍棵,有幾須玉蜀黍根就裸在坑壁上。待坑挖成,先爺躺在地上歇了歇,到灶前看看鍋裡仍還盛著的半碗煮肉湯,六點兒油星依舊貼著鍋邊停泊著。他想喝,用勺子舀起重又放下了。他說過這半碗油水湯兒是盲狗的,他說三天過去了,你咋就不喝哩?瞎子。

盲狗臥在棚架下。這三天它一動不動地臥在棚架下,清涼的夜色澆在它身上。抬頭朝先爺說話的方向注了一盲眼,它沒有接話就又把頭耷在了前腿上。天已經有了濛濛的亮,山樑上的夜色正和白天的亮光轉換著。這時候先爺趴在缸上喝了幾口水,取出一把剪刀,在缸壁底錐子一樣鑽起來。

先爺在缸底鑽出了一個洞,有水滲出時,又用一把土將那小洞糊上了。做完這一切,似乎再也沒有事情可做了,把鋤掛在樹上,把鍁放在墓坑邊,把水缸口用席蓋嚴實,把棚架上的被子疊起來,把碗、筷、勺都收拾到棚柱下,最後在玉蜀黍棵前看了看蔓延在葉上的虛黃色,捏瞭如一兜水兒似的穗兒,轉回頭,太陽就呼地一下

從東山樑的兩個嶺間湧將出來了,紅漬漬一片投在山脈上,宛若山山野野都汪洋下了血。先爺立在玉蜀黍和棚架的中間,望著眼前的山樑們,似乎看到成千上萬的紅背牛群在朝四面八方走動著。他知道他沒有力氣了,眼花繚亂了。揉揉眼,把目光往天空瞅了瞅,看見鑲了金邊的鱗片雲,在太陽前跳跳躍躍,如遊在一汪紅湖中的無數的魚。今天的日光少說有一兩四錢重,先爺這樣想著,扭頭看了一眼掛在棚架上的秤,然後朝盲狗面前挪了挪,把它抱起來,放到那個墓坑裡,讓它把坑的四壁蹭一遍,又從坑裡抱出來,說瞎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了,誰活著就把死了的埋到這坑裡。說到這兒,先爺把手放在狗背上梳理了它的毛,去它的眼角擦了一把淚,從口袋摸出一個銅錢兒,把有字的一面朝著上,拿起狗的右前爪子在那字上摸了摸,說生死由命吧,我把這銅錢往天上一扔,落下來有字的澀面朝上,你就把我埋在這坑裡做肥料,有字的澀面朝下,我就把你埋在這坑裡做肥料。狗的兩井枯眼盯著先爺手中的銅錢沒有動,渾濁的淚水半黑半紅地汪汪流出來,滴在先爺新挖的墓土上。

不用哭,先爺說我死了叫我變成畜牲我就脫生成你,你死了叫你變成人你就脫生成我孩娃,我們照舊能相互依著過日子。

狗的眼淚果然不流了,它想試著站起來,努了一下力,前腿一。軟又臥在了墓土上。

先爺說,你去把鍋裡的半碗油星湯兒喝了去。

盲狗朝先爺擺了一下頭。

先爺說,現在就扔這銅錢吧,趁誰都還有些氣力把誰埋進坑裡邊。

盲狗把盲眼對著先爺鋤過的一片平地上。最後在狗背上梳了三把,先爺從土堆上站起來。太陽正快步地朝這條樑上走。仔細地辨聽,能聽見這空曠的焰地有旺火騰起的巨大聲響,像布匹在梁地那邊一起一落扇風。他罵了一句我日你祖先,最後瞟了一下銅錢,扭頭對狗說扔了呵,便把那枚銅錢拋上了半空。太陽光密集如林。銅錢碰著那一杆杆日光,發出金屬相撞的紅亮聲響,落下時,旋旋轉轉翻著個兒,把那光束截斷得七零八落。先爺盯著從半空降下的銅錢,像盯著突然看見的碩大的一枚雨滴,眼珠僵呆呆的有些血痛。盲狗從那土堆上站了起來。它聽到了銅錢下落時紅黃的風聲,彷彿一枚熟杏兒掉在了草地上。先爺朝那枚銅錢走過去。

盲狗跟在先爺的身後。

先爺到一鋤土塊前,腰沒徹底彎下,就又直了起來,深長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車轉身平平靜靜說,瞎子,去把那半碗油湯喝了,喝了你有氣力扒土埋我了。

盲狗站著不動。

先爺說,去吧,聽話,喝了你就該埋我了。

它依然不動,前腿一曲,卻又向先爺跪下來。先爺說,不用跪瞎子,這都是天意,合該我做玉蜀黍的肥料。然後他撿起那枚銅錢,過來親摸著狗頭,說你覺得過意不去,我再拋兩次銅錢,這三拋有兩次背面朝天我死,兩次光面朝天你死。

盲狗從地上站了起來。

先爺又拋了一次銅錢。銅錢就落在盲狗面前,先爺看了一眼,說聲用不著再扔了,就軟軟地坐在了地上。盲狗尋著那落錢的聲音,用前爪摸了錢面,又用舌頭舔了那錢面,臥下來淚水長流。霎時,它的頭下就有了兩團泥土。

喝了那半碗油湯去吧,先爺說,喝了你就扒土埋我吧。說完這話,先爺起身去棚架的下面,抽出了一根細竹竿兒,二尺餘長,中間的竹隔被戳通了,用嘴一吹,十分流暢。他把那竹竿塞進缸下的小洞,用膠皮墊了小洞周圍,使洞邊滲不出一丁點水來,然後把細竹竿的頭兒一壓,正好有一粒細水,嘀嘀嗒嗒,玉粒樣晶晶瑩瑩,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玉蜀黍棵的最根部。立馬,那兒的土地就響起了半青半紅的吸水聲,就溼下了一大片。

先爺用碎土圍著玉蜀黍棵兒堆了一道小土圈,預防水滴多了流到遠處去。做完這些精細的活兒後,他拍拍手上的土,扭頭看看正頂的太陽,取下秤稱了日光,是一兩五錢重。然後把鞭子取下來,站到空地處,對著太陽連抽了十餘馬鞭子,使日光如梨花一樣零零碎碎在他眼前落下一大片,最後力氣用盡了,掛好馬鞭,對著太陽嘶著嗓子道——你先爺我照樣能把這棵玉蜀黍種熟結子你能咋樣兒我先爺?

日光中響起了沙黃嘶啞的回聲,彷彿一面破了的銅鑼,從這面坡地到了那面坡地去,愈走愈遠,直至消失。先爺等那聲音徹底淨盡時,扯過一條葦蓆,朝那槽墓坑中走過去,對臥在墓坑邊的盲狗說,埋了我你沿著我給你說的路道朝北走,到那條泉水溝,那裡有水,還有滿地黃狼吃剩的骨頭,在那裡你能活到荒旱後,能等到耙耬山人從外面世界逃回來。說可我是活不下來了,今兒死也是死,明兒後兒也是死。太陽正照在先爺的頭頂上,頭髮問的土粒一搖一晃碰得叮噹響。說完這番話,他拿手去頭上拂了土,便緊貼著有玉蜀黍根鬚的一面墓壁躺下了,把葦蓆從頭至腳蓋在身子上,說扒土吧,瞎子,埋了我你就朝北走。

山脈上靜無聲息,酷烈的日光中隱隱藏著火焰要突然騰起的活力。茫茫空曠中,嶺梁的焦煳味霧樣捲動著。山脈、溝壑、村落、路道、乾涸的河床,到處都曠日持久地瀰漫著金銀湯似的黏稠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