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灑在地上,山樑上的土地都成了月光水色。靜謐間,盲狗果真聽見老鼠踢動月光的聲響。先爺悄悄朝土坑摸去,有三隻老鼠正在坑裡爭食,鬥打得馬嘶劍鳴。猛地用一床被子捂在坑口,三隻老鼠便都目瞪口呆起來。
先爺和狗這一夜統共捉了十三隻老鼠,藉著月光剝皮煮了,吃得香味、臊味四溢。到天亮前睡了一覺,日出三竿時候起床,把那些鼠皮都扔在溝裡,便挑起水桶到四十里外的泉池去了。
此後的很長一段日子,先爺和狗過得平靜而又安逸,光陰中沒有啥兒起落。他們把田地中的幾十個鼠坑都挖成甕罐的形狀,口小肚大,壁是懸著,只要老鼠跳將下去,就再也不能跳爬上來。每天夜裡,把從田地中找來的十幾粒玉蜀黍粒兒搗碎煮了,直煮到金黃的香味開始朝四野漫散,才把生兒湯放進坑裡,放心地在棚架上納涼睡去,來日準有幾隻、甚或十幾只老鼠在坑裡蒼白嘰嘰地哀叫。一天或是兩天的口糧有了,隔一日去泉池中挑
一擔水回,歲月就平靜得如一道沒波沒浪的河流。活生生在圍席中的那棵玉蜀黍,也終於在冒頂的半月之後,腰桿上突然鼓脹起來,眼見著就冒出了拇指樣一顆穗兒。閒將下來,先爺時常在那穗前和盲狗說話。先爺說,瞎子,你說明天這穗兒會不會長得和麵杖一樣?盲狗看先爺高興,就用舌頭去先爺腿上舔癢。先爺撫著狗背,說玉蜀黍從結穗到秋熟得一個月零十天,哪能在一夜之間長成呢。有時候,先爺說瞎子,你看這穗兒咋就還和指頭一樣粗呢?盲狗去看那穗兒,先爺又說你是瞎子你哪能看得見呵,這穗兒早比我的拇指粗了。
有一天,先爺挑水回來,給玉蜀黍澆過水後,又空鋤了一片田地,忽然發現穗兒吐了纓子,粉奶的白色,從穗頭兒上茸茸出來,像孩娃們的胎毛,他就站在穗前呆了片刻,啞然一笑說,秋快熟了,瞎子,你看見沒有?秋快熟了。
不見瞎子回應,扭頭找去,看見它在溝邊吃昨天剝下的鼠皮,嚼下了一世界熱臭和一地飛舞的鼠毛。先爺說不髒呀?瞎子。盲狗不語,朝鼠坑那兒走去。跟著它到鼠坑邊上,先爺心裡咚地跳出一個驚嚇,原來那鼠坑裡,只有一隻小鼠。這是半個月來,老鼠落進坑裡最少的一次。前天五隻,昨兒四隻,今兒只有一隻。當日又在其他樑上挖了幾個鼠坑,每個坑裡都放了幾粒玉蜀黍生兒,來日一早去那坑裡捉鼠,有一半鼠坑都是空的,其餘坑裡,也僅一隻兩隻。
再也沒有過一個坑裡跳下幾隻甚或十幾只的那種境況。那半月鼠豐水足的日子過去了。在捉不到鼠吃的日子裡,先爺獨自到山樑上去,用秤稱了日漸增多的日光的重量後,獨自立在梁頂,對著銳惡的日光,有了一絲惶恐的感覺。這感覺一經萌生,霎時就成了林木,蒼茫得漫山遍野。他捉回一隻老鼠,回來剝了煮了,用布包著,輕輕拍了幾下狗頭,讓它守著田地,自己便上路去了。先爺見路就走,遇彎就拐,就那麼惘惘地走了一晌,轉了五個村落,最後到最高的一道樑上立下,和太陽對視一陣,拿手託著稱了太陽的分量,嘆了一口氣後,坐在一段崖下的蔭涼處歇了。那段土崖陡峭似壁,擎不住日曬的土粒,不時地從崖上雨滴樣灑下。眼前的田地,乾裂的縫隙網在坡面上,往遠處瞅去,蜿蜒的山樑如焰光大小不一的無邊的火地,灼亮炙人,稍看一會
兒,就會覺得眼角的熱疼。他在焦熱暗黃的崖蔭下坐了片刻,從口袋取出布包,開啟來,發現原來鮮嫩的一團鼠肉,煮熟時還又紅又亮,如半截紅的蘿蔔,可只過了半天,卻變成了汙黑的顏色,彷彿一把汙泥一樣。先爺把鼠肉放在鼻下聞了,香味蕩然無存,剩下的灰色的臊味中還夾了淡淡的黴白色的臭氣。他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委實餓得沒了一星兒耐性。撕下一條鼠腿正欲吃時,又發現那鼠肉中有幾粒白亮亮的東西,米粒一樣動來動去。他身上叮哨一個哆嗦,想把那鼠肉扔掉,可伸了一下手,就又把手縮回了。
先爺閉上眼,張大嘴,一口把那隻鼠的頭、身塞進了嘴裡,咬下三分有二,用力嚼了幾下,猛地嚥進肚裡,又一口就把老鼠吃完。
睜開眼睛,先爺看見他面前的焦地上掉了兩隻亮蛆,片刻之後就幹在了土地上。
先爺披著暮黑回到了他的田地。這一夜他坐在玉蜀黍的身邊通宵未眠。他望著天空,望著穗纓兒轉紅的玉蜀黍,至天亮時分,忽然坐了起來,獨自踏著早晨朦亮的清色,往村落走去。
山脈上的世界,顯得無邊空曠、沉寂起來。盲狗朝山樑那兒追著先爺走了幾步,又回來死守在了那棵玉蜀黍下。
它在等著先爺回來。
先爺午時走了回來。他從村裡滾回來一個大的醬色水缸。先爺把缸豎在那棵玉蜀黍旁,到梁地捉回一隻大的老鼠,用手掐著鼠脖,到棚下把那老鼠用菜刀殺了,鼠血滴在碗裡。然後把鼠皮餵了瞎子,自己燉了鼠血,煮了鼠肉,將鼠血一吃,包上鼠肉,挑上水桶上路走了。
先爺要把水缸挑滿。
算計了一下,滿天滿地的三十幾個鼠坑,統共還有九隻老鼠可吃,他和瞎子夥著一天只吃一隻充飢,九天後也就最終糧盡了。所有的田地裡沒有了幾個月前村人們點下的種子;所有的村落裡沒有了半粒糧食和半棵菜草。正是秋將熟的季節,日光的重量一天一錢地上漲,玉蜀黍這時候最需要養分水分。先爺必須在九天內把水缸挑滿,那時候他和瞎子就是坐著餓死,玉蜀黍也可以有水有肥地長成一棒穗兒。先爺獨自從塵土厚實的梁路上走過,利銳的光芒一束又一束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又聞到了鬍子的焦煳氣息。他把那隻鼠放在桶裡,用草帽蓋在桶上。汗從額門上流了下來,他用指頭一刮,把舌頭伸出來在指頭上舔舔。覺得有汗流在了膝蓋,他就蹲下來把膝上的汗水重又吸進肚裡。他盡力不讓身上的水白白流落在日光裡。好在他每天都是天不亮時挑著水桶北行,到日將平頂,距泉水溝還有五里六里才會大汗淋漓,他只在這五里六里吸喝自己的汗水。至日懸高頂時候,他就到了泉池。喝一肚子水,吃下鼠肉,挑一擔水爬上山坡,渴了時他就趴在水桶上猛喝。這當兒的太陽,沒有一兩的重量,也有八錢九錢。他不時地聽到汗水汩汩的流動聲。這時候他不恨日光,也不抱怨天旱,只在兩腿哆嗦的當兒,不斷地問自己說,我就老了嗎?我怎麼就挑不動一擔水了呢?可到底還是雙腿哆嗦得不行,只好放下水桶喘歇一陣,趴在桶上喝得肚圓。划算一番,先爺每挑一擔水,四十里路要歇二十餘次,再或
三十幾次。每次歇下都要喝水。喝了流汗,流了喝水。每次無論歇多少歇,喝多少水,兩桶水回去後就只剩一桶。
大缸裡的水已有三分有一的深,可田地裡的老鼠五天間被先爺吃了五隻。剩下的四隻是先爺今後四天的口糧了。玉蜀黍在日光下長得旺綠如墨,纓子在轉紅以後,似乎停息下來,穗兒雖有了細蘿蔔樣粗長,可那纓子卻再也不肯轉黑。頂兒也不肯有一絲黃幹。頂不黃,纓不黑,玉蜀黍離成熟就還有遙遠的路程。黃昏時分,山野裡熱血漿漿一片,先爺煮在那血漿裡,用手摸了茂綠的穗兒,柔軟的感覺使他心裡有了寒意,什麼時候才能秋熟?按眼下的長勢,怕是最少還得二十天或者一月。他算了日期,從村人離開村落,至今已有四個月。玉蜀黍一般熟期為四個半月,這棵玉蜀黍熟期的無端延長,使先爺感到額外生出許多雨濛濛的憂傷。領著盲狗往每個鼠坑走了一遍,沒有見多出一隻老鼠。先爺迎著樑上的風口,仰躺在路邊,地下紅褐火燙的燥熱,透過他的後背,在他的體內踢踢踏踏流動。狗就臥在先爺身邊,瘦得臥下就再也沒有力氣站起的模樣。有一隻老鼠細弱的餓叫,從坑裡有氣無力地傳來,引誘著狗和先爺山崩海嘯的食慾。
盲狗扭頭面對著鼠叫的方向一動不動。
先爺盯著天空依然沉默得歲歲年年。
後來,先爺翻了一個身,在山脈上弄出了一個驚心的響動,盲狗以為先爺終於要開口說話,忙不迭轉過頭來,先爺卻站起身子走了。先爺回去二話沒說,又捏了捏玉蜀黍穗兒的軟硬,嘴裡渾濁地嘟囔了一句啥兒,居然藉著月色挑著水桶朝北行了。
先爺連夜又挑回一擔水來。這擔水他沒有喝一口,滿滿當當兩桶,往缸裡倒了桶半,剩半桶往玉蜀黍棵下澆了幾碗,另幾碗倒進一個盆裡,讓盲狗渴時有喝,接著煮了一隻老鼠,便再次挑上水桶去了。
三日之內,先爺夜晚挑回一擔,白日挑回半擔,水缸滿了。
先爺決定乘著身上還有餘力,坑裡還有一隻老鼠,最後去泉溝挑一擔水。這擔水可供他和瞎子充飢耐渴許多日子。他不指望有雨水落下,可他指望能熬持到秋熟的日子,能把那穗玉蜀黍棒兒掰下。一棵苗兒,至秋熟掰下時就是金黃一捧。棒穗上一行如有三十五粒,一圈兒最少有二十三行,那就是一捧,有幾百近千粒。四個半月過去了,無論如何,秋熟期是一天天踏來,先爺在正午時候,已經能聞到那穗兒裡黏黏黃黃的熱香。至夜半時分,那香味就純淨得如麻油一樣,一陣一陣飄散出來,蠶絲一樣落在田裡。
先爺月正中天時去挑最後一擔水,回來是第二天午後,一路上統共歇了四十一次,路上渴飲了半擔。挑著最後半擔到田地的梁頭,一直坐下歇至暮黑。他以為他再也沒有力氣把這半擔水擔到棚下缸邊了,就決定去煮吃了那最後一隻老鼠。那是九隻中最大的一隻,一柞長短,鼠眼呈出紅色。可他到了那最遠的一個鼠坑,卻發現罐似的坑裡除了有老鼠蹬落的碎土,老鼠不知哪裡去了。
先爺怔著,蹲在坑邊,又看見了坑裡還有盲狗的腳痕,有零亂的鼠毛和棗皮似的血漬。先爺在那坑邊蹲至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