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光芒筆直紅亮,在山脈上獨自走著,那光芒顯得粗短強壯,每一束、每一根都能用眼睛數過來。一對空水桶在肩前肩後,發出哀怨乾裂的嘰咕,像枯焦土地的嘆息。先爺聽著那慘白的聲音和自己腳下寂寥的土色的踢踏,心中的空曠比這世界的旱荒大許多。他一連走了三個村莊,枯井裡盛滿草棒和麥秸,連半點發黴枯腐的潮味都沒有。他決定不再去村莊中找水了,村
中有水村人如何會逃哩。他一條深溝一條深溝走,沿著溝底尋找地上有沒有一星半點的潮潤和溼泥。當他翻過幾道山樑,在一條窄細的溝中,看到一塊石頭的陰面有一棵茅草時,他說,操,天咋地能有絕人之路哩?然後,他坐在那塊石頭上歇了一口氣,把那棵茅草一根一段扒出來,嚼了茅草根中的甜汁,又把碎渣嚥進肚裡,說這條溝裡要沒水,我就一頭撞死。
他開始往溝裡一步一步走過去,喘氣聲一步一落,如冬天的松殼樣掉在他面前。不知道已經走了多遠的路,剛才嚼茅草根兒時,太陽還半白半紅在靠西的山樑上,可這會兒當他發現腳下乾裂的土地被顆粒均勻的白色沙子取代時,太陽卻在山那邊成血紅一片了。
先爺最終找到那一眼崖泉時黃昏已經逼近。他先看到腳下的白沙有了淺紅的水色,繼而走了半天路的燙腳便有了涼涼的愜意。踩著溼沙往溝裡走過去,待感到那溝的狹窄擠得他似乎肩疼時,滴水的聲音便音樂一樣傳過來。先爺抬起了頭,有一片綠色嘩啦一下,朝他的眼上打過來。先爺立下了。他已經五個月沒有見過這麼多的綠草了,他似乎已經忘了一片草地是啥模樣了。水蓑草、綠茅草,還有草間開著的小白花、小紅花和紅白相間的啥花。燠熱的日光中,忽然夾了這麼一股濃稠的青草味,腥鮮甜潤,在溝底有聲有響地鋪散著,先爺的喉嚨一下子癢起來。先爺想喝水,突然間襲來的口乾不可抗拒地在他老裂的唇上僵住了。他已經看到了前邊幾步遠滴水的崖下有半領席大一個水池子,水池子就掩蓋在那一領席大的綠草間,彷彿那些草是從一面鏡下綠到鏡面上。
可是,就在先爺想丟下水桶,快步跑到水池邊暢飲時,先爺立下了。先爺嚥了一口扯扯連連的黏液立下不動了。他看到那草叢後邊站了一隻狼,一隻和盲狗一樣大小的黃狼。狼的眼睛又綠又亮。黃狼先是驚奇先爺的出現,隨後看明白先爺挑的一對水桶時,那雙眼變得仇恨而又兇狠了,連前腿都微微地弓起來,似乎準備一下撲上去。
先爺一動不動地釘在那兒,一雙眼不眨一下地看著那隻狼。他明白這狼沒有逃走是因為這泉水。偷偷把眼皮往下壓了壓,先爺便看見那水草邊上還有許多毛,灰的、白的、棕紅的。有的是獸毛,有的是鳥毛。先爺一下子靈醒這狼是守在泉邊等來喝水的鳥獸時,心裡有些寒顫了。看它瘦得那個樣,也許它在這已經等你有三天五天了。先爺看到了兩步遠處,一塊沙石上有幹暗的紅血跡,有許多吃剩下的壞棗壞核桃似的老鼠頭和別的長長短短的灰骨頭,這才聞到了清冽冽的腥鮮氣味中,還有一種濁白的腐肉味。先爺握著勾擔的雙手出了一層汗,雙腿輕輕抖一下,那黃狼就朝他面前逼了一步。就在這一刻,黃狼逼近時踢著雜草弄出青多白少的響聲時,先爺迅疾地一彎腰,把水桶放在地上,猛然將勾擔在半空一橫,對準了黃狼的頭。
黃狼被先爺的勾擔逼得朝後退了半步,圓眼中的綠光仇恨得朝著地上掉草色。先爺把目光盯在黃狼的雙眼上。黃狼也把目光盯在先爺的雙眼上。
他們目光的碰撞,在空寂的峽谷中迴響著火辣辣黃亮刺目的劈剝聲。滴水的聲音,藍盈盈得如炸裂一樣震耳。太陽將要落山了。時間如馬隊樣從他們相持的目光中奔過去。面前崖上的血紅開始淡下來,有涼氣從那山上往山下漫浸。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先爺的額上有了一層汗,腿上的睏乏開始從腳下生出來,由下至上往小腿大腿上擴充套件著。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僵持下去了。他走了一天的路,可狼在這臥了一天。他一天沒進一口水,可狼卻是守著隨時都能喝的泉。他用舌頭偷偷舔了舔乾裂的唇,感到舌頭掛在唇皮上像掛在一蓬荊刺上。他想狼呀,守著這一池水你能喝完嗎?說喂,你給我一擔水,我給你燒一碗玉蜀黍生兒湯。這樣說的時候,先爺把手裡的柳木勾擔抓得愈發緊,勾擔頭兒對著狼的額門,連垂在勾擔兩頭繩系的鉤兒都凝死沒有晃一晃。
可是,黃狼眼中的光亮卻柔和下來了。它終於眨了一下眼,儘管一眨就又睜開了,先爺還是看清它的青硬的目光有了幾分水柔色。
先爺聽見太陽下山的聲音從山的那面落葉一樣飄過來。他把指著狼額的勾擔頭兒試著放下來,終於就放在了-叢綠草上。先爺說,我明兒來就給你捎來一碗飯。
黃狼把前屈的腿收了收,忽然掉轉頭,緩緩慢慢,從水池邊上繞過去,有氣無力地往溝口走去了。走了幾步遠,它還又回頭看了看,腳步聲空寂而又溫善,由響至弱地迴盪在這條狹長的溝壑中。先爺一直望到黃狼走過幾十步外的拐彎處,勾擔從手裡滑落在地上,他一下便軟癱地蹲下來,擦了一下額門上的汗,打了一個禁不住的寒顫,這才知道,連身上唯一的白布褲衩都汗粘在了大腿上。
長長地舒下一口氣,先爺蹲在地上再也無力站起來。他就那麼蹲著,朝前挪了幾步,到水池邊上,趴下來咕咚咕咚如渴牛樣喝起泉水來。轉眼間涼潤的水氣便從他的口裡灌入,透到了腳板下。他喝了滿肚子的水,洗了一把臉,看看崖頭的日光雖紅卻還紙一樣厚著時,便提上水桶灌滿水,把桶放在池邊將褲衩兒脫下了。先爺在水池邊上洗了一個澡。
洗澡的當兒先爺說,黃狼呀黃狼,你今兒讓我一擔水,我明兒去哪給你弄一碗玉蜀黍生兒飯呢?給你捎幾隻老鼠吧,我知道你愛吃肉。先爺想,我老了,力氣弱了,不能不讓你了。要在十年前,哪怕幾年前,不要說捎給你幾隻老鼠吃,能放你從我的勾擔下過去就算我大慈大悲了。先爺嘮嘮叨叨,手嘴不停,把一池清水洗得渾濁後,又在池邊尿了一泡尿,崖頭一紙厚的日光便薄淡成一抹兒淺紅了。
掐了兩把青草撤在兩桶水面上,先爺開始慢慢往溝口走過去。兩桶水把勾擔壓彎成一把弓,一步一閃,青草在桶裡攔著不讓水花濺出來。勾擔嘶啞沉重的叫聲,在溝壑裡碰碰撞撞響到溝口去。先爺想,我是真的老了,我該悠著步,黃昏之前爬上樑路就啥都不消去怕了。月光會把我送回到坡地裡。把水噴到玉蜀黍棵兒上,那幹斑症就不會吱吱啦啦蔓延了。悠悠的先爺沒有想到,一群狼把他堵在了溝口。
那隻同瞎子一樣大小的黃狼在最前引著路,到溝口看見先爺從溝裡出來時,它們突然立下來。隻立了片刻,前邊引路的狼,回頭看了一眼就領著狼群大膽地朝先爺靠過來。先爺渾身轟然一聲炸鳴,知道自己落進了那條狼的圈套。
他想我不洗澡該多好。他想我不在池邊坐下歇息該多好。他想我放快步子現在走上了山樑讓這狼群撲空該多好。他這樣想的時候,佯裝出一種鎮定,不慌不忙把水桶挑到一塊平地放下來,從從容容把勾擔從水桶環上取下來,旋過身,提著勾擔像沒有把狼群放在眼裡那樣迎著狼群走過去。他的腳步不急不忙,勾擔上的鉤兒在他手前手後一甩_動。狼群迎著他走,他也迎著狼
群走。二十幾步的距離迅速縮短著,至十幾步遠近時,他依舊從從容容往前大步地走,彷彿要一口氣走至狼群中間去。
狼群被先爺的鎮靜嚇住了,忽然它們的腳步淡下來,站在溝口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