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堡長的家。老堡長死了才三年,目光還活生生銳辣辣的呢。瞎子,你也真是瞎子呵,先爺想,你怎麼能把尿撒在堡長家門口呢?先爺把斧子靠在門框上,跪下給堡長磕了三個頭,深躬三拜,說堡長喲,耙耬山脈方圓數百里,遭千年不遇的旱荒了,男女老少都逃難去了,一個村、一個世界只剩下我和瞎子了。
我們留下來守村落。我們已經三天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飽飯了,今兒先到你家借些儲存,明年還時決不缺斤短兩。又說,堡長喲,你忙你的吧,我知道這旱荒年月各家糧食都藏在哪。話畢,先爺從地上起來,拍拍膝上的土,提著糧袋到東間裡屋去,潦潦草草看了罐,看了缸。不消說,缸罐都清清白白的空。然先爺不懈氣,他彷彿知道誰家的存糧都不會盛在鮮明的缸罐裡。該去床下找。藉著從窗子裡透過的陽光,他把東屋的床下看得格外仔細。這年月逃難走了,誰把糧食擺著留給盜賊呢?是我也要把糧食埋到床下去。可堡長家的床下除了生白鹼的青瓷尿盆,委實幹淨得沒有一絲虛土的痕跡。先爺又挪動了空缸空罐,找了找桌子下邊,翻了櫃裡櫃外,砰啪之聲在三間屋裡不絕於耳,直折騰進去許多時間,身上、臉上的蛛網、塵土滿天滿地,也沒有找出一粒糧食。
先爺從裡屋出來拍著手上的灰說,堡長呀堡長,你活著時候.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住你的事,儘管我生日比你大半月,可我一輩子見你都叫哥,你家沒有餘糧你就說話呀,你讓我在這白白翻騰半天,好像我的力氣用不完似的,好像離開你家就借不到糧食似的。
堡長自然不語。
堡長不言語,先爺就幾分睥睨地斜了他一眼,說也真是,白讓我給你磕頭三拜。之後,先爺拍了拍臥在門口的盲狗的臉。
走,先爺說,就不信月亮一落就不見星星了。
依原樣關了堡長家的門,把壞鎖掛在門扣兒上,先爺一家一家進,一連撬砸了十幾把鎖,進了七戶人家,糧缸糧罐,櫃裡櫃外,床下桌下,家家都找得細如髮絲,終還是沒有找到一粒糧。
從第七家出來時,先爺拿了一杆稱飼料的秤,一杆馬鞭子(這是一家大車戶,先爺幫他家趕過車),到村街惘然地立下來,把秤丟在路邊,把鞭子扔在地上,說我要秤幹啥?能找到糧食時,我可以用秤稱一稱,來年也好如數還人家,可糧食在哪呀?說我要鞭子幹啥,雖然鞭能如槍護身子(先爺曾一鞭抽死過一隻狼),可一個山野的動物都逃了,連個兔子都沒有,這鞭不是一根廢鞭嘛。
各家大門的板縫都被曬得比先前寬許多,先爺眯眼朝天上瞅了瞅,看日已中天,又到了午飯時,還沒有聞到一絲糧食味,心裡慌慌的感覺漫無邊際地升上來。他讓盲狗坐在村街上,說你在這等著吧,兩眼瞎黑,到誰家你也看不到糧食藏在哪兒。然後他就朝另外一條衚衕走去了。先爺專挑日子富足的人家才撬鎖,可一連又三家,手裡的糧袋依然空空癟癟。從那條衚衕回來時,日光把他的臉照成了青白色,紫亮的斑點在臉上閃閃爍爍,晦氣又濃又烈地在滿臉的溝壑之間淌動著。他手裡提了一個鹽罐。鹽罐裡有半把鹽粒。先爺在嘴裡含了一顆鹽,過來又給狗的嘴裡塞了一粒鹽。
狗用盲眼盯問他,沒有找到一把糧食嗎?
先爺不做答,忽然拿起地上的鞭子,站在路的中央,對著太陽噼噼啪啪抽起來。細韌的牛皮鞭,在空中蛇樣一屈一直,鞭梢上便炸出青白的一聲聲霹靂來,把整塊的日光,抽打得梨花飄落般,滿地都是碎了的光華,滿村落都是過年時鞭炮的聲響。直到先爺累了,汗水叮叮咚咚落下,才收住了鞭子。
盲狗惘然地立在先爺面前,眼眶潤潤地溼下來。
先爺說,瞎子,不用怕,以後有我的一碗,就有你的半碗,寧可餓死我,也不會餓死你。
盲狗眼裡湧出了淚珠。淚珠嘭的一聲掉落下來,在地上砸出了兩個豆似的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