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半天也在這山窩呆不下去了,我一定得到洛陽去,這兒所有的人看我就像看著一條狗。」
他說。「鄉村就這樣,你自小也是鄉村的人。」
就是因為是鄉村的,我們才要往外走。她把她作為女人的全部柔情,赤裸裸地捧出來,拱手奉獻給寄以希望的男人說,到洛陽我們做生意,不出三年我給你生個孩娃不說,還讓生意雪球一樣滾大著。她說到洛陽你做人家的家庭教師,我先擺個水果攤,或者推個模仿金銀首飾的小車兒。等生意大了,我們開個真的首飾店。我爹是劉城最有名首飾匠,到那時,我們有我們用不完的錢,買套自己的房子,你教自己的孩子讀書識字,我管著首飾店。她說我們不請別的僱人,一個首飾店和一攤子家務,我三下五下都幹了,你閒下來就讀書。晚上我們親親熱熱,你讓我怎樣我就怎樣。我侍候你一輩子,把你養得結結實實,過一種在鄉村一輩子也過不了一天的快活日子。劉城的女人這樣說時,他們已經被彼此的情愛之火,將對方燒得不知所措。一團黑暗裡,他們卻看到了金燦燦的亮色。那當兒,不要說一同去都市謀求一種與鄉土社會完全不同的日子,就是說一同上山下海,走入深淵,是誰也不會有絲毫猶豫。直至天將亮時,窗子掛了淡薄光色,如同昨夜的月光還殘存其上,他們還在喘息之後,又有了一次瘋顛,又一次海誓山盟。及至到了精疲力盡,她必須離開時候,不得不從床上下來,穿著衣服,她說:
「張老師,我回家準備東西了。」
他盯著她一下比一下遮嚴的身子,如同望著越來越被雲彩遮去的月色潔淨的光華。
「去吧,吃過午飯到村頭搭去洛陽的汽車,對人就說是回劉城走走孃家。」「你呢?」
「管不了那麼多啦,留婭梅在這,我和你一塊到洛陽去。」
婭梅已經喝完了一碗酸漿麵條,回灶房盛第二碗時,她聽到村頭有凌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大喚大叫的吆喝聲。灶房是新房偏旁的小客房,由於窗子嫌小,又背向朝陽,房裡光線微弱暗淡,猛然從日光中走將進來,如同突然走入了黃昏的光色之中。就在這猛然之中,婭梅看到婆婆端端地坐在灶房一角,頭髮枯白,臉色蒼黃,老淚縱橫。婆婆說婭梅,天元怕不會留在張家營了,他過不慣了這張家營的日子,是婆婆我對不起你,讓你火車汽車,上上下下,在十五年之後又回到張家營來,卻白白跑了一趟。婭梅端碗怔在突然進入的昏暗裡邊,臉上半驚半疑地望著婆婆說,我只望你給我說句實情,告訴我天元他究竟為啥不願和我復婚,我也就心裡踏實了。婆婆說:「是他不好,他有了個劉城的女人。」
婭梅說:「怪不得他,若如此我也是攔擋不了。」
婆婆說:「你回省會去吧。」
婭梅說:「省會將我逼了出來,我已不想回了。」
婆婆說:「若願意,我把你、天元、黃黃都帶到那邊去。我們和強強一塊,還是一戶好端端的完完整整的家。」
婭梅說:「天元呢?」
婆婆說:「由不得他,有我去說。」
很長時間以來,婆婆在婭梅面前出現,都沒有這次的面容清晰,她連婆婆臉上的老年金斑都看得一清二楚,如同夜晚揚頭去看天上離地面最近的幾顆星星。還有婆婆的聲音,略微沙啞,如喉嚨裡卡了什麼,且那哀傷的語氣裡,有陰黑淡淡的一股涼氣,極如深夜風高的衚衕裡,吹出的涼嗖嗖的一股捕捉不住的風。說完了,婆婆便走了。離開那個竹編的北方農村時興的又低又矮的凳子時,那凳子發出了細微尖利的幾下吱嘎的響聲,婆婆便就不見了,彷彿在你面前轉眼即失的一道人影。婭梅從灶房盛飯出來,從天元身邊過去,看到他初盛的一碗酸醬麵條,還才吃了三分之一,所餘的大半碗,在碗裡成了粘粘稠稠一團,她說你怎麼不吃?他說我不太想吃。然後又說,婭梅你想留下,到底是隨便說說,還是下了死心?她說:「說過幾遍了,我是下了死心。」
就在這個時候,臺子地上響起了一個男人的高喚,到劉城和洛陽去的快些吃飯,快些收拾行李嘍——我馬上就要走啦!是司機的催促。司機的高叫粗重響亮咋咋喳喳,如同從半空折斷落下的樹枝竹竿,一根一根的嗓音,都砸在了天元的臉上。立馬,他的臉蒼白起來,碗在手裡也微微地抖。不消說,躲不開的行將發生的一切,隨著司機的高叫和村人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迫近到了眼前。
108
汽車的喇叭聲,嘹亮清脆,在山樑上響了三道,如是三道電閃,從臺子地上風吹而過。隨著這喇叭聲的第二次催促,婭梅和天元都看到門前通往山樑上的村路,急急忙忙過去了一群又一群的張家營人。當年曾經做了幾十年支書的老人,背上背了一個大包,曬乾的紅辣椒,掙扎著露在包袱外面;當年接替支書做了村長又下臺的老村長,也在那人群中,穿一套褪色的軍衣,扛著從山樑深處買來的中藥,這到洛陽一賣,誰也不知到底能賺多少。餘皆還有曾同天元爭過我死你活的大岡,還有小本兒買賣的男人女人,都肩扛手提地從門前過去,有說有笑,也有罵罵咧咧,說急著奔喪似的,我還沒吃完飯就催著上車。這時的日光,也正暖得厲害,從大門望至遠處,滿山滿梁都透明著光色。有幾隻烏鴉在山樑上飛去,好像是山樑上跳動的幾粒黑球。院牆的陰影,已經伸展過來,爬到了黃黃的肚上。有一隻綠肚子蒼蠅,放心大膽地落在黃黃的眼睫上一動不動,而睡著的黃黃,卻是死了似的無動於衷。婭梅把目光由遠漸近地收回來,最後看到的是面如土色的天元的臉。她說你怎麼了,你是不是有病了天元?天元說我不想再在這張家營裡過日子,我同你遠走高飛行不行?
婭梅說:「到哪兒?」
天元說:「到省會。」
婭梅說我就是在省會不能呆了我才回到張家營,我以為滿世界都沒有張家營這塊地方好。她這樣說著,把飯碗從嘴邊端下來。我實話實說吧天元,她說我過膩了都市生活,我有你我後半輩子用不完的錢,你留下來我們在這張家營,安安穩穩過日子,平平靜靜打發後半生。她說眼下我想過山虎和他媳婦那種天老地荒的乾淨日子了。至此,她彷彿把該說的都說了,一片心跡,表白於地,信不信由你是了。也是至此,門口的腳步聲漸漸稀落,天元的臉上,開始流動著淡紅血色。他依然端著大半碗飯,回望著婭梅的臉。
「你真的是為我才回到張家營的嗎?」
婭梅和天元正視著。
「我還為了誰?」
天元說:「你又結了婚,還生了孩子。孩子死了,迫不得已才想到了張家營,想到了我天元。你回到張家營五天來,我每天都等著把這些說出來,說出來我也就決心留下和你過日子,可我等了五天五夜,問了十次二十次,可你就不肯把實情告訴我。你不把實情告訴我,你如何讓我和你復婚過日子?」
山樑上又響了催促的喇叭聲,樹頭也又響起了搭車去洛陽、劉城的腳步聲。天元說完這些,如同終於走完了一段路程一樣,回身一望,婭梅終於被他撇脫在了理屈的身後。他的臉上,開始迴盪了反敗為勝的光色,從尷尬的境地跋涉出來後的輕鬆,在他舒展的額門上,變成白亮,同日光匯在一起,在寬大淺皺的額門上跳來跳去。可是,他本來以為他說出這些,她會有猛遇了一場冰雹樣手忙腳亂,會向他求些什麼,說些什麼,及至說完時候,抬頭看她,她卻是平常臉色,如同什麼也沒聽見一樣,只是把目光從他肩上投望過去,像望了一樣少見的風光景色。天元轉過身去一看,才看到劉城的女人,不知何時站到了大門口兒。她穿了一套只有城市人才敢穿在身上的鮮豔紅亮的春裝,立在那兒,被日光一照,實在是光彩奪目得十分可以。油嫩水白的臉色,在門框的影兒裡,呈出淡淡的紅潤,尤其那兩道居然在山樑鄉村也敢濃妝淡抹的嘴唇,紅得如落日的兩束霞光。還有脖子上圍的紗巾,本來是一身三月的桃紅,這紗巾卻猛地成了深綠,綠得彷彿紗巾不是系在脖子,而是掛在天空的一灣綠水,似乎隨時都會化在天空裡邊。她立在大門口兒,不亢不卑的站直身子,手裡提了兩個在省會正十分流行褐紅色的大牛皮箱子,其模樣不像搭便車去往哪兒,倒好像要開始一趟輕鬆愉快的人生旅行。
婭梅說:「過來坐啊,別站在門口。」
劉城的女人說:「不坐了,聽說張老師要去洛陽,我來喚他,汽車立馬要走。」天元怔怔地站將起來。
婭梅說:
「你同這劉城的女人走吧天元。我一看她就是能幹的女人,別讓人家苦苦地死等。」
109
劉城的女人依然在門口站著,紅豔豔如一輪不落的太陽。婭梅和天元誰也沒有將碗裡的酸飯吃完。去黃黃身邊倒飯喂黃黃的時候,連叫幾聲,黃黃卻依舊地沒有一動,用腳輕輕踢了一下,彷彿是踢著一根空枯的木頭,心裡一驚,拿手摸了方知,原來被日光曬了半天,黃黃的身子還是涼涼如一塊寒冰。這時也才知道,黃黃已經果真死了。壽終正寢。
隨著黃黃的無疾而終,婭梅和天元對望一眼,在驚奇恍惚之間,兩個人一同跟著老人到了另外一個境界。新的世界,卻都是老的面容,使人覺到,那面世界遺棄的,都被這邊撿將起來,如獲至寶,奉若神明,規規正正組合著一種古樸、全新的生活。這一天春日正溫,二月李白,三月桃紅,在這初春的二三月之間,天元一家張羅著給兒子強強成家立業。事情也是想象不到,轉眼之間,強強已經長得人高馬大,除了略嫌瘦削以外,說起來也是十分標緻,濃眉大眼,高挺鼻樑,及至強強走來稱爹叫娘時候,天元和婭梅都不敢答應。然而掐指一算,不也是嘛,一別達十五年之久,孩子已經二十多歲,早就到了成家時候。若父母早些過來撐著家裡門面,也許孫子都正抱在了懷裡。強強的媳婦,婭梅曾謀過一面,總的說來,除略嫌土氣一些,各方各面,都還比較滿意。娶親的儀式,完全是祖先留下的一套習俗。一早的天亮時分,男方家裡去了一乘轎子,一群接客,吹著嗩吶,放著鞭炮,到女方家裡接人去了。至太陽高起,山坡上黃爽爽透明起來,對面山樑上隱約傳來了《百鳥朝鳳》那千百年來,一承不變的喜慶樂律。嘀嘀嗒嗒,陰陽有致,既清純激越,妙音美韻,旋律動人,又委婉迤邐,曲折連綿,帶著一絲悽情傷感。同是一曲民樂,原來這邊那邊,吹奏起來卻是兩種意味。隨著響器班由遠至近的吹奏,鞭炮聲也由稀漸濃,砰砰啪啪,炸得滿世界轟鳴。村裡那些天元和婭梅還有些陌生的孩娃,這時候,激動得歡蹦亂跳,在門口蜂來蝶去,吵吵嚷嚷,說說鬧鬧,憑空多添了幾分吉慶的喜悅。望著這些半大的孩子,婭梅說我一個也不認識了。天元說,你怎麼就會認識,離開張家營一走就是十餘年。有一個孩娃在門口放炮,炸著了手指哇哇大哭,天元便指著他說,這是三嬸家孫子,那年在崖上拾柴,摔下死了,你看轉眼就這麼大了。二嬸是婭梅極其熟悉的,她過去將那孩娃抱來,哄了再哄,又給他一把糖吃,孩娃才上了哭聲。孩娃的肩上,挎了一個手縫書包,天元從中取出一本,是小學第五冊語文。翻開一看,原來和那邊的書本大致一樣,只多了幾則寓言故事。開啟書本第九十一面,有則寓言叫《人的誕生》,仔細讀了一遍,和那邊關於人的起源說法,有天壤之別,大不一樣。大意是說,人是由動物轉化而來,山老虎是動物之王。所以由山虎轉化為狐狸,由狐狸轉化為豹子,由豹子轉化為狗和貓,最終才成為其人。說轉化為狐狸,是為了吸取狐狸的智慧。轉化為豹子,是為了吸取豹子的勇敢。轉化為狗,是為了吸取狗的忠誠。轉化為貓,是為了吸取貓對真假、醜惡之辨別能力。從而,人就有了一切之美德,就最終成了人。寓言的最後,說山樑上人們最早的祖先由此而來,因此祖先就取名叫山虎。天元覺得這寓言居然同《歡樂家園》有著暗連,驚奇十分,又覺荒唐可笑,就把書本遞給了婭梅。婭梅正看時,大門口突然響起了驚天動地的鞭炮、嗩吶,和孩娃們叫嚷的新娘子來了的高呼。接下,從門外進來了婚禮大司儀,他左肩右攜,套一個一作寬的紅綢布圈兒,很像那邊人世的廣告小姐或什麼禮賓人物。他進來不由分說,把強強拉到一邊,把強強的奶奶按在院子正椅上,說這是上祖之位,把婭梅和天元按在老人面前,稍低一些的位上,說這是父母之位。然後對著滿院的人喚:
「新娘子馬上就到,各位都按我說的準備——」
婭梅總覺得這司儀有些面熟。天元趴在她的耳朵上說。這是張家營老村長的哥,因為愛吃狗肉,幾年前得了狂犬病,就到了這邊。於是,婭梅想起了她在張家營時,那個開藥店的醫生。想起了年輕時死在白果樹山監獄的狐狸,想起了十年前死去的家父,想起了幾個月前一齣世便死了的又一個兒子。這時候稍稍有些悲哀,也有些慶幸,沒想到都還可以見到他們。回身問端坐的婆婆,說你到這邊早些,見沒見過狐狸?婆婆說沒有見過,怕狐狸早回省會去了。說那邊的人已經到了這邊,各回各的老家裡去,同村的還是同村,同鄉的還是同鄉。正這樣悄聲說對,大門口鞭炮轟鳴,人聲鼎沸,熱鬧得無以形容。
原來新娘子到了。
和婭梅嫁往張家營時一樣,新娘子被攙下八人抬轎,進行了一系列過門檻、跳火盆、踩紅布、丟餃子、抓紅棗、嘴吐棗籽,一拜天神,二拜奶奶、父母,夫妻交拜,跪入洞房等儀式,最後開始了婚宴的大吃大喝。
如此整整三天三夜熱鬧不息,方興未艾,整個村莊都為又一樁婚事慶典恭賀。單各家送的禮品,如紅布、衣裳、枕頭、被面、單子等等,一些鄉土社會禮俗上常見的東西,整整碼滿一個屋子。直到七天之後,這如火如茶。大轟大嗡的熱鬧才算減弱。該下地的下地走了,該讀書的上學去了,該忙家務的在家裡手腳不停。到了這時候,人們才想到因為手忙腳亂,卻忘記了黃的吃喝。跪到狗窩一看,黃一到這邊,腿也好了,眼也明瞭,窩邊的槽裡,有吃不完的婚宴酒菜,說起來它倒精神得不錯。
隨著春去秋來,荏苒的光陰,日子流水般地淌失。吃飯時候,兒媳婦將燒好的飯菜端到桌上。吃完了飯,天元和強強下田去了。兒媳收拾一應家務雜事,婆婆有一搭無一搭地做些針線。婭梅無事可做,就到山樑上隨便走走,回憶一些過去的往事,去看望一些過去的舊地熟人,也幫天元和強強幹些可幹可不幹的農活。這樣到了來年之春,眼見得兒媳的肚子一日挺似一日。再到夏末時候,兒媳就生了一個又白又胖的小子。她也就終於做了奶奶、天元做了爺爺,不消說婆婆自然成了老奶。四世同堂的日子,風平浪靜地朝前走去,一路上和和睦睦,沿途充滿鄉土社會的田園情調,使整個山樑上的村落百姓,都倍加關注,稱羨不已。這叫虎子的孫兒,一日日爬在奶奶的背上長了起來。至兩歲,天元開始教他認字讀書,方三歲,已經熟背了那則動物之人源的寓言故事,實在是聰敏得十二分可以,滿含了一家人未來的世紀之光。
110
事實上,人世間的天元還是走了,離開了張家營子,雖沒同劉城的女人並肩同行,但還是隨後幾日走了。那一天日光姣好,村落裡安安靜靜,滿山遍野都是和暖與平淡。經營的人去了經營,下地的人踏進了田地,一世界都是鄉土社會變化了的風光。立在村頭,能看見男女的鄉村青年手拉手地從樑上走過,偶爾也會有一個與都市人無二的親吻。總之,張家營子裡有鄉土之氣,有經營中數錢的唾液之氣,更有粉紅淡淡的女人的氣息。婭梅站在數十年前臺子地邊的路道上,身後是當年知青屋那排瓦房的遺蹟,宛如京華圓明園中的斷壁一樣橫臥在人世天地之間。那時候天元就立在她的面前,提了他要離去的行李,說:
「真沒想到,」
婭梅苦淡地一笑,說:
「走吧你」
天元立著沒動:
「你死心住在這兒?」
婭梅說:
「我回來就是為了死在這兒,這兒黃土埋人,你走了我也死在這兒。」天元立了許久,日光混濁而又黃亮,把他的臉照成蒼白之色。他想著洛陽那九都古城的繁華,想著在洛陽候他的劉城的女人,也想著從都市反樸歸來的婭梅曾經是過結髮夫妻,至尾,他的行李軟弱無力地如隕星一樣墜落在了他的腳下,他便坐在那行李上永無休止似的揪了揪自己參白的頭髮,還是毅然地走了。一步一步,身影由近而遠,猶如秋天隨風飄去的一零黃葉,終於就成為一點,消沒在天地之中。婭梅本欲再往前面送上一程,最少送到樑上的路道,其結果卻是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幾步,瘦肩堅堅實實地倚凝在了將倒未倒的那知青屋的土牆上。其時,一個人世,都是混雜的黃色日光。
1992年7月初稿子開封
1993年7月改定於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