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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名女知青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在人群裡。」

「你說說情況。」

「當時都迷了,亂砍。」

「迷了你咋知道是你砍的人頭?」

「我砍肩膀,他頭一晃,正好,」

「啥正好?」

「砍在頭上。」

「你身上有血嗎?」

「那麼長的鍁把。」

「鐵鍁呢?」

「扔了。」

「你家的鍁?」

「在工地上亂抓的。」

「怎麼就肯定是你砍的人死了?」

「還有人被砍了頭?」

「沒有。」

「那就是了。」

「張老師,你老實篤厚地教半輩子書,」

「那天不去工地就好了。」

「我都不敢相信是你殺了人。」

「可真的是我。」

「見過老支書大林哥和鐵鎖嗎?」

「沒有。」

「他倆和你說的一模樣。」

「你信他們?」

「有人承認就好,讓公安局來判認是誰殺的。」

「公安局今天來人?」

「中午就到……我說張老師,真是你砍的?」

「真的是。」

「以後的日子你都想過沒?」

「全都想了。不給村裡添麻煩。」

「真是你我立馬派人把你娘送到縣醫院。」

「治病花錢,村長你把我家房宅賣了。」

「這你別操心。我讓全村的媳婦輪流侍候她。」

「這樣我就無牽無掛了。」

「和大林、鐵鎖比起來,還是你留的麻煩少。」

「學校的孩子……千萬別誤人前程。」

「你放心,我再派一個高中生。」

「村裡,有高中生?」

「我家老三明年畢業,為了孩子,讓他早些下學。」

「對……老」」

「天可真冷。」

「今天下雪早。」

「還有事嗎?」

「沒了。」

「回去再想想,公安局的人八點來鍾到。」

「我就擔心……學校的孩子。」

「這你放心。說過讓你放心你就放心。」

「我走吧,」

「不坐了,昨夜我一夜沒睡。」

「那你睡。」

「公安局的人一到我通知你們三個來自首。」

「三個都來?」

「他們兩個也硬理的很。」

「村長……」

「你準備準備吧,把學校那一攤先交給老三。」

「謝了……村長」

「回吧,下死心了就抓緊辦一些後事。」

53

從村長家出來,街面上才有一兩行腳跡。雪不知什麼時候歇了。太陽透明地曬在山地。東邊的天空,亮得能看穿其不過是張薄紙。依然的冷。冷得潮溼,臉上粘粘地似有水珠。拐過一道彎兒,衚衕風猛地襲來,張老師禁不住寒顫一下。揉揉眼,彷彿突然醒了。一夜思緒,醒了,睡了;睡了,又醒了。窗上走動的光愈發的明亮。慌慌從床起來,才發現不過是破曉時分。往日的這個時候,人都晃晃地朝田裡走動,這雪天不消說都懶在床上。張老師被一種義無反顧的死鼓動得血液激盪,一夜的思索如一條船,將他早早地搖到村長的床前。然這衚衕冷風的襲來,卻又似身上的熱血突然降溫。被風吹起的雪花,在脖子裡化成涼浸浸的冰水。說到底是去告別人生。死是一樣讓人骨頭縫發冷的東西,血漲潮般湧起,視死而歸是不難做的家常便飯;潮落了,便是站在岸邊審視海灘上湧出的風光。那風光晾在海灘,催人去想潮起時景況。歸根到底,人生無非生死活著三樣事情。生死無非兩個端點,活著是期間的一段過程。意義都在過程上。村長說,下死心了就抓緊辦一些後事。你下死心了嗎?忽然說不的確了。太陽一杆一杆的光芒,斜插在雪地裡。張老師迎著太陽走,似乎想走進太陽裡邊去。腳步聲吱喳吱喳,又響亮,又冰脆,直響到村後山樑上。麥苗都封在雪地裡,日光在雪地被風吹得搖曳不止。臘月的冷,成了雪地情感的一種裝飾。兒子強的墳像白麵饃樣凸在田裡。溪水沒了玻璃脆的流聲。你怎麼到了這裡!

張老師收住腳步,孤樹一樁地直在樑上。

夏天的時候,地上生著青煙。鄉村的環境,不熱就是不熱,熱了便地上生煙。小學放了麥假,張老師在田裡割麥,兒子在身後拾穗。渴了,說到溪裡提些水來。兒子去了,久久的不回。六月中旬,正是白雲紅樹,炎得自是十分可以。渴急了,立在溝邊高喚,聽到溪裡有撲嗵的聲音。箭步下去,就見兒子在溪池裡一沉一浮,打撈上來已是隻有奄奄的一息。水池原是積一人深水,供村人夜間洗澡用的,不想強就滑了進去。往年,去那打水的都是梅,無論夏天喝飲,還是秋天栽紅薯秧苗。梅走了,強自該在鄉村做為大人使用。這是他第一次如娘一樣到河邊打水。水冷得過份兒,如這臘月的雪。張老師抱著孩子通身流著熱汗,一路上急喚,救救我們家的孩子!救救我們強!救救我們家的孩子,救救我們強!他的嘶喚聲扯天連地。爬上山樑,村人都已聚了一群,說,快!快!村長的哥哥在他家田裡割麥。

張老師往西跑。大夫家的麥田在梁西。

大夫正在田頭樹蔭下吸菸,看見滿村人馬潮過來,轉過身子,張老師就抱著孩子跪在了他面前。

「怎麼了?」

「水淹啦叔……你救救他。」

大夫把孩子接來放在地上,讓孩子的水肚仰在天空,按按,又翻翻孩子眼皮,提起孩子的腳脖,如提一捆柴草,一扔一摔,孩子就頭朝下落在他的後背,雙腳勾著他的雙肩。太陽烤在頭頂,樑上新修的馬路寬寬平平,直伸到山的那邊。大夫在馬路上跑得風疾而快,孩子在他背上如吊著的一袋糧食,鬆鬆動動,脹鼓的肚子拍打著他的肩膀。村人在大夫的身後追趕著看,企望一條生命從大夫的背上活轉過來。大夫風樣跑著,路邊挺立的小樹,一棵棵小草樣被颳倒了。知了叫著從頭頂飛去。張老師夾在大夫身後的人群裡跑,他只看從大夫身後有沒有倒出水來。大夫跑過的路,又幹又焦,飛起的塵土,揚在天空。從一個路坡到另一個路坡,大夫累了,腳步慢了下來。聽見身後緊隨的雜沓的聲音,他將背上的袋兒放在路上,按按肚子,翻翻眼皮,用耳朵聽聽孩子的鼻息,說還有救。又說你、你,指著兩個青壯的小夥,一人提一條腿跑。

兩個小夥各提一條小腿,沿著大夫走過的路,沒命的奔跑,如車站上兩人合提一包搶跑上車的旅客。村人被他們甩下了。他們選在兩個山嶺中間的一段平道,穿梭著來回。村人在中間擁著,來時給他們讓開一條通道,去時又關門一樣將道關著。張老師在那門邊呆呆地不動,他看見孩子臉上一道道青光,一閃而過,又一閃而過,村長的哥哥立在門口的另一邊,閃過了,他就吸菸,青煙絲絲,嫵媚地上升。閃來了,他叫說快點,跑快點,人命關天!

不知道跑了幾個來回,兩個小夥終於跑癱在路坡。袋一樣的孩子在樑上躺著,水亮的肚子映著天和太陽。村人朝著癱倒的小夥擁過去,馬路上騰起枯乾的塵土如紅色的煙霧。張老師被裹在人群,又漸漸被那人群丟落。大夫在張老師的前面,他沒有看見從孩子嘴中倒出水來,撥開人群,用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便吐出一聲青灰色的長嘆,說沒救了,從水裡撈得太晚了,準備以後的事情吧。大夫很像自言自語,即景生情地這麼一說,便反剪了雙手,有致仙仙地去了他家田裡。

54

老支書踩著他人生的腳步,一踏一踏地向西走來,臉上的表情,深含了命運的冬色,幽暗如昨夜的天象一般,是雨是雪,都淺淺地顯像出來。張老師心下呆了一呆,把目光從孩子的墳上收回,說大林叔,好早的天,你獨自慢慢,往哪兒去啊。老支書本料不到這白雪皚皚的樑上還有別人,微微一怔,說是你呀張老師,順著張老師剛才的目光望去,看見了不遠處強的墳堆,咳了一聲,說想開些。不要傷了身體。又說孩子走了半年吧,張老師說整整半年,就都到了一塊。

山樑上的風,刀子一樣從樑上刮過,張老師神情專注,對是否去死,回思轉念,亦未可知,一時雖寡穿一個棉襖,卻也忘了寒冷。老支書卻不然,披了他當年在張家營一呼百應的綠大衣,還將雙手袖著。時至今日,鄉土社會最為基層的鄉村幹部,仍然將軍隊的大衣視之為寶,縣裡苦開一個三級幹部會議,會場上是一片綠色,幾乎人人都穿軍用大衣。這大衣在鄉土社會歷久不衰,究其緣由,怕也就是與一呼百應有著暗連。可惜老支書早幾年就被村人們選落了,將那個位置託手讓給了現在的村長。村長之所以深得人心,是因為忽然手裡有了許多的錢。那錢的光澤,照亮了張家營人未來的前景。落選後的老支書,大病一場,病癒後幾乎不見出門,偶爾的走動,也是到自家責任田裡轉轉。幾年過去了,老支書清貧的日子在村中有口皆碑,至今寧住解放初蓋的草屋,也不讓孩子們去鎮上做那胡亂的生意,更不消說讓去村長家的磚廠掙錢了。雖然窮,卻顯出了老支書作為黨派的一員,那種永不衰竭的骨氣,使他漸漸又贏得一些村人的回敬。加上一點,從解放至今,老支書為人善良,替人做了何樣的好事,從不吃人家一頓便飯,不收人家一瓶酒喝,清風亮節,很有道光德譽,也常使村人富了以後懷念。張老師去教書的生涯,是老支書的妥善安排。梅去老君廟小學做了教師,也是老支書那時對一代知青的憐憫。這樣的感激之情,大隊改為村,投票選村長時,張老師和梅已做了回報。選老支書連任村長的僅有五票,有三票是他三個兒子投的,另兩票便是張老師和梅投的。落選歸落選,但老支書對張老師,卻自此始終懷著忘年知己的情誼和有恩圖報的印象。所以二人見了,老支書便關懷備至,問了張老師許多情況,如他母親的病情,如老君廟小學的學業。最後說:

「梅走了,你也不要太放她不下,有機會還是要再成一個家,以後的日子還長。」

太陽已經升起很高,金燦燦一盆兒從天上款步走來。張老師倒說不清是否真的放梅不下。自和梅結婚,倒真很有幾個年月甜情蜜意,連大返城的浪潮也沒衝她一動。雖說她不返城還有許多別的原因,比如她從城裡看到的失落,和自己家境貧困的尷尬,但到底重要的還是對脫俗於鄉村的愛情和孩子的牽掛。不過,話說正反兩面,她人雖留在了鄉土社會,心卻還總是絲絲斷斷地想著那個城市。畢竟她在那兒生長。只不過為了家和孩子,才長久地剋制另一種情感,不講或少講而已。開始不斷念叨那個城市,是從張老師三年中榜,皆又落選,終於使她三年的夢想和努力付諸東流開始的。

第三次落選後她回了一次家。

那時候,那個城市在突然之間高樓林立;商場大廈,一座接著一座,電梯和天橋隨處可見。據說立交橋也在政府的醞釀建造之中。最著名的亞細亞商場已經以每年破費百萬的鉅額款項,把——中原之星亞細亞——的廣告作遍全國,彷彿一個國家的商場忽然全部歇業,僅剩下了那個城市的亞細亞。連從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海南來的客人,都以不到亞細亞為憾。可亞細亞居民區的居民梅,卻在鄉土社會的自然村落張家營,從未聽說過什麼亞細亞,這不能不使她感到一種小市民般的深深缺欠。那時候隨返城大軍早些回城,也就自然沒有了今天的苦惱,三十多歲的都市人,還從未喝過罐裝的飲料也實在是隻有中國才有的一項罕見。碰到一個當年的同學,返鄉後待業,曾可憐地跪在一個主任面前想求份工作,說清道工、鍋爐工都成。可今日她從小車上下來,對司機說兩個小時後到梅苑接我。和同學生拉硬扯地走了一程,才發現梅苑不是梅園,而是一座二十七層的酒樓,乘電梯上去吃了一頓飯,人家共花了五百八十二塊錢,一摔手扔出六百元。近二十元的回找做了別人的小費。走的時候,才知道那小車是同學自己買的,司機也是高薪聘的退伍兵。問說工作,同學笑笑,說個體戶。和幾天前夫妻兩個到縣城送禮的寒酸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無法同語於天下。其實,那同學在校時的才智、操行,又哪能和梅相提並論。

那次從城裡回來,梅的神情顯出了她不多見的神秘;一會陰鬱,一會興奮,開始不斷地說都市省城的繁華、熱鬧,侃侃而談,喋喋不休。然正說到興致時候,又會長嘆一聲,緘默不言,沉進死死的安寧裡。張老師有時以為,分離的種子,是播種於他沒被招進師範學院和梅的那次回家。究其實際,卻也是不無道理。

55

「成家是不可能了,以後在我沒多少日子啦。」

老支書大林叔疑望著張老師。

張老師說:「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頭。」以這話來回答老支書的疑問,話出口連張老師都深感不妥。從內心深處,他還並沒有最後下了死心,只是覺到在人生中遇到了千載難逢的機遇,讓這般好的時機失之交臂,會造成終生的遺憾。這話使老支書十分愕然,臉上立刻有了雪白。張老師,你可千萬不要因為家破人亡想不開,老支書說,我已經給村長那東西說過,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頭。張老師笑笑,說沒啥兒想不開,我對啥兒都想開了。

說啥兒都想開了,其實還不然。很多事情他還正在想。梅的走離,他把最重要的原因歸罪於自己對兒子看護的失妥,使兒子死了,才使梅終於離開張家營。事實倒不盡然如此。早幾年前,梅在內心就將鄉村社會和都市生活矛盾起來。先前她幾年回家一次,後來是一年一次,甚或一年幾次。家有老父,都市繁華,鄉村沉悶而又閉塞,回家本無可非議。只是她每次從城裡回來,便有無盡的嘆息,枕著張老師的胳膊黯然傷神,有時望著熟睡的兒子熱淚盈盈。教完了書,同張老師說得最多的是故鄉的亞細亞商場。還有華聯商場,商城大廈,貿易中心,中國第一服裝城等等。終於有一天,她醞釀了一項計劃:春節將至,回家運來一批服裝賣掉。雖然和張老師都是鄉野書生,但鄉土社會經過許多年的變遷,觀念上除了婚喪嫁娶的舊規,對錢也比早幾年看重十成。村長給學校捐過了款,也當了村長,擴建了磚廠,很多村人去出力掙錢,都欲準備蓋房。張家營也決不僅有張老師那三間土瓦房,村長的洋樓已經旗幟樣豎了起來。所以張老師也不會貿然反對梅的計劃,更何況她孃家為都市,婆家為鄉村,知己知彼,豈可以平常對她的計劃進行意度。剛放年假,湊了八百元錢。張老師和梅一同搭汽車,換火車,一天兩夜趕至省會,顧不了許多事情,兩個人到服裝商場,以童裝和青年裝為主,專買那些款式陳舊,價格低廉,在城市滯銷,甚至幾乎沒人問津的服裝,連扛帶抬,含辛茹苦地運回家裡,正趕上春節前的兩個鄉村廟會。經過周密地算計,梅說我們每年這樣跑幾次,就可以蓋起和村長家一樣的樓房,如果生意好了,我們就辭去教師,再僱兩個人,在鎮上開個都市服裝店。店名就叫都市服裝店。有了錢,便沒有辦不成的事。孰料在鄉村廟會上,兩個教師從事買賣,本就有了許多難堪,可那豐收的人頭,高高低低,板栗一樣竄動,從他們掛起的服裝前過去,無人不去注目,卻又極少有人真買。偶有賣出手的,也都是在鄉土社會被稱為不規矩的人才買。男的是那些被說成地痞流氓者,女的是被以為浪蕩胡騷之流。而真正賣得快的,倒是別人從洛陽收購來的舊衣舊鞋。有的時候,看那姑娘俏麗,對某一件在城裡過時五年以上的衣服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挑看,卻又遲遲不肯從口袋掏錢。你把價格壓到低得不能再低了,她也覺得再討價還價說不過去。以為她該買了,卻是長嘆一聲,說款式再土氣一點就好,這樣時新如何敢穿至人前,又怏怏走了。

這次生意的失敗,對梅是又一沉重的打擊。倒不是說賠了幾百塊錢,橫豎貨在。如今那批衣服還碼在箱內。主要是梅由此進一步明洞了鄉村社會,在中國永遠是鄉村社會。如她決心了此一生的這塊土地,和城市相比,其落後不是說一個世紀即可趕上。過完年,梅又默默到老君廟小學教書,比起往日,話又少了許多許多,除了輔導輔導孩子的功課,幾乎連都市的繁華也很少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