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法官拿著一張紙來到周建設面前說:「對不起,周總,我們是執行公務,請您籤個字。」
周建設定了定神兒,拿起筆在那張紙上籤了字。
執法人員走後,宏安公司的職員們都呆呆地向周建設圍攏,有人手裡還提著自己的東西。馬光明和鍾小麗也站在其中。周圍一片寧靜。
周建設慢慢抬起頭來。使勁眨了眨眼睛,看著周圍的人們。過了一會兒,他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有漲潮,就有落潮。公司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因為我周建設頭腦發熱,貪求太多。謝謝大家這些年跟著我風雨同舟,從今天開始,全體放假。大家可以回家休息,也可以到別的公司上班,但宏安貿易公司仍然存在,有一天,宏安公司又重新興旺了,大家可以回來,也可以另就高枝,永不回頭。」
說著,看看大家,擺擺手,「都走吧,如果大家認為公司發達的時候,我對大家不薄的話,那麼出去後有人問起公司的情況,請各位不要說宏安完蛋了,請告訴他們,我們是一流的公司,因為公司有你們這些一流的員工……如果你們到別的公司上班,有人問你們為什麼離開宏安,請你們告訴他,宏安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蠻不講理的周建設,無端訓人發火,乖張暴戾,我們恨他,但永遠都熱愛宏安公司。」周建設說到這裡,黯然離開人群,獨自上樓去。
省計經委主任於兆糧在家裡準備了一桌菜,然後給周建設打電話,卻一直沒人接。打他的手機,還是沒人接。周建設孤獨地坐在辦公室裡,任電話鈴響個不停。
於兆糧無奈地放下電話,對保姆說:「張姐,咱們吃吧。」
此刻,公司已人去樓空。周建設獨自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走來走去,他到貼了封條的財務室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夢遊一樣從樓上走下來。他來到大門口,看見馬光明像門衛一樣站在大門前,好像在等他似的。他突然感到就像在漫長黑暗的礦井裡見到一點陽光一樣,從心裡湧出一股暖流。
周建設走過去,緊緊握住馬光明的手說:「謝謝你,兄弟,我知道你不會就這麼走的。」
馬光明真誠地說:「周哥,想開點,大不了我們從頭開始,只要現在你不攆我走,還能像過去一樣讓我在你鞍前馬後,這盤棋早晚可以走活的。」
周建設說:「你要能這麼想我就踏實了。你我都是從給人家賣苦力當馬仔起家的,之所以能支起今天這個攤子,就是因為我們不甘心。現在遠不到我們分開的時候。」說著,他的聲調提高了,「商貿大廈還沒建完,它還沒有最後屬於你和我,我們的事業還長得很呢,只要我們活著,我們就要做月江最有錢的人,做全中國最有錢的人,如果時間還夠,我們還要當世界級的富翁。讓那些欺負我們的人、我們巴結的人、鄙視我們看不起我們的人,統統像仰望高山一樣仰望我們。」
周建設走到空蕩蕩的大廳中央,進入了忘情的演講狀態。彷彿在他的面前有取之不盡的寶藏,他就是命運和財富的主宰者,他被自己的激情打動了,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投入。
這番激烈生動的演講,深深打動了周建設自己和那個惟一的聽眾。馬光明眼含熱淚地走上前去,握住周建設的手說:「周哥,跟著你,就是上刀山我也認。」
周建設卻愣住了,從那種極端虛妄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看一眼馬光明,說:「但你今天必須走!」
馬光明不解地看著他。周建設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小心地交給馬光明說:「你今晚就去北京,把它交給我的這個同學,要麼從他那兒直接拿到資金,要麼取得貸款的必要手續。這是我們最後一張底牌了。」
馬光明鄭重地點頭。
周建設看著前方的虛空,自言自語地說:「是活過來還是垮下去,就看你的肩膀能不能扛得住了。」
馬光明再次使勁點頭。
周建設走進停車場時,寬闊的停車場上,只剩下他的一輛轎車。鍾小麗如轎車模特一樣,獨自在車旁站著。見周建設過來,她衝周建設很甜地笑了。小車開進黃昏的城市。
周建設和鍾小麗一起來到民族商場,走到殘疾人三輪車櫃檯前,為文娟挑選了一輛殘疾人三輪車。商貿大廈長高了一大截後,又一次停工了。處於腳手架中間的大廈,顯得脆弱不堪,像一個不堪一擊的大個子病人似的矗立在陽光中。工地上冷冷清清,只有幾個看工地和機器的民工不時走動著。他們看見周建設走過來,已經喪失了往日見到他時的熱情,就像沒看見一樣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