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行搖搖頭。
「完全沒印象。我沒動過那地方——是你藏的?」他轉向行成問道。
「我也不知道啊,這東西。」
聽完兒子的話,政行點點頭。
「是不是弄錯了?我覺得應該和我們家無關。」
和剛才一樣,柏原邊說著,萩村邊把手伸進紙袋,取出了塑封袋,這次不止一隻。
錢包、口紅、蓋子、手錶——不管哪一個,都相當古舊。
沒想到貴美子最先伸出手。她取過口紅和蓋子,仔細打量一番後搖搖頭,放回原處。
「不是我的,我沒用過這款。」
「其他的呢?錢包、手錶。」柏原來回望著政行和行成。
「沒見過吶。」行成小聲嘟囔時,政行伸手抓住裝有手錶的塑封袋,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它。
「見過這個?」
警察的眼睛頓時有神了。
「啊,不……」政行搖搖頭,把它放回原處,「一個都沒看到過。」
「這個表很特殊。」柏原說著,「為了慶祝某家新店開張送給店主的禮物。這家店也是洋食屋,店名是’有明‘,您聽說過嗎?」
聽到洋食屋,行成不由自主地轉向身旁。
然而,政行毫無表情。眨了幾下眼後,他冷靜地答道:「不,我不知道。」
萩村仔細觀察著戶神政行的反應,發現他並沒有明顯的變化。聽到「有明」這個名字時也面無表情。然而,閱歷頗深的人,尤其是像戶神政行這樣處於上流階層的人,受到衝擊的時候也不會在臉上流露真心。這是萩村實際觀察後總結的經驗。更何況,他有些在意他對於洋食屋這個詞毫無反應。反而他兒子行成聽到洋食屋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比較自然。
戶神政行伸手拿起金錶,反覆打量它這件事也讓他有些在意。本來,看到這堆東西時,像戶神這種年紀的男性最先注意到金錶是再自然也不過的。「goodsoft」的老闆也是第一個就拿起金錶。戶神的妻子只對口紅和蓋子感興趣也是同樣道理。
「’戶神亭‘最早開在櫻木町的時候,知道附近有家’sunrise‘咖啡屋嗎?」柏原問道。前來造訪之時,他們就決定由柏原主要負責問話。
「sunrise……嗎?誰知道呢。雖然隱隱記得好像有家咖啡屋,不過店名不記得了。」戶神答道,臉上依然波瀾不驚。
「聽說當時你們店還會送外賣。」
聽到柏原的提問,戶神點點頭。
「正如您所說的,不過,也沒維持太長時間。」
「其中一個外送地點就是那家店哦。當時,那裡叫外賣的人這麼說過。肚子餓的時候,總是叫附近的’戶神亭‘送外賣。送外賣到咖啡屋的情況相當罕見,你不會沒印象吧?」
戶神政行在胸前抱起雙手,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這時,他的妻子開口了。
「說起來,不就是那家店嘛。」她對丈夫說,「總是在奇怪的時間點單。比如星期天兩點。而且數量龐大,內容又不盡相同,相當辛苦呢。」
聽完她的話,戶神點點頭。
「我也剛剛想起來了。」
「店名好像有sun,電話一直都是我接的。」
總算對上了。萩村望向柏原的側臉。
「那家咖啡屋有哪些客人,您還有印象嗎?」
「咖啡屋的客人嗎?呀,這個……」戶神政行苦笑道,「我們只是負責外送的。每次送到店門口,不清楚裡面的客人。」
「客人中有開洋食屋的人。那個人開的店叫’有明‘。」
啊,戶神行成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他的視線投向裝著手錶的塑封帶。
「這個手錶的?」
「沒錯。正是這家店的。店主的名字也叫有明先生。有明海的有明。我們覺得他和戶神先生有來往。」
然而,戶神政行搖搖頭。
「不記得了。正如我說的,我沒有和那家店的客人直接打過照面。裡面有同行,今天也是第一次聽說。關於這表,我也沒什麼線索。」
「這樣啊,既然您這麼肯定,想必不知道了。」柏原淡淡說著。目前為止,沒有證據支援進行進一步質問。
「那個,這是在調查什麼?」戶神問道,「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目的何在?」
萩村沉默不語,柏原笑著回應他。
「您猜得沒錯,的確在調查很久以前的案子。雖然還沒確定,不過這個糖果盒裡面的物品很可能是重要線索,所以,我們正在查清是誰藏在天花板內。」
「什麼案子呢?」戶神行成問道。
「這點我們無可奉告。你們知道這個糖果盒的話就另作他論。」
戶神政行一臉不服氣地望向身旁的父親。
「我覺得和我家沒關係。」戶神政行沉穩地說著,「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東西會藏在那屋子的天花板內,至少不是我們放的。」戶神的眼神沒有遲疑,斬釘截鐵地說道。
「知道了,」柏原答道。
「這麼晚還來打攪,實在抱歉。不過,倘若想起些什麼,請事無鉅細詳細告之。這是我的名片,不管打到警署還是我的手機都沒關係。」
走出戶神家,萩村邊走邊問道:「你怎麼看?」
「不好說啊。」柏原板著臉說,「那個人第一個拿起手錶。」
「是啊,所以我覺得有些可疑。」
「是嗎?我覺得正相反。」
「為什麼?」
「如果是有眉目的東西,普通人一般不會伸手去拿吧。假設他是那案子的犯人,看到當時偷走的手錶,至少會猶豫一下要不要觸碰吧。」
「戶神是無辜的?」
「不,也不好說。我不覺得有明幸博在外送地方會是樁巧合。」
「這點,我也同感。」
根據有明功一的回憶,萩村他們猜想前去賭博組織的活動場所送外賣的是「戶神亭」。接著,問了幾個前去「sunrise」的客人,雖然他們似乎都不願回憶起那段經歷,一臉厭煩的表情,但是打聽送外賣的店名也並非難事。除去忘記店名和本來就不知道店名的人外,所有人一致答道「戶神亭」。
然而,他們也就記得這點。問到誰來送外賣時,沒有一個人作答。當然,他們更不可能知道他和有明幸博的關係。
總之,為了進一步調查地點上的巧合,他們今晚前來造訪戶神家。
「但是,怎麼想都覺得詭異。」柏原說。
「什麼?」
「那個糖果盒啊。為什麼會藏在天花板內呢?如果是證物的話,馬上處理掉比較好吧。如果有留下它的理由,為什麼會忘在那裡?」
「本打算事後處理它,結果忘記了。犯糊塗了吧?」
「沒錯,很糊塗。看到戶神政行後,我覺得這人不是會忘記這種事的糊塗蛋。」
萩村陷入了沉默,他也有同樣的感覺,所以無法反駁。
「糟了糟了,該怎麼向上級報告呢?頭痛啊。」柏原撓著混雜著白髮的腦袋。
約好見面的地方是在距離青山大道有段距離的某家咖啡屋。店內用了不少木頭,坐在凝聚的燈光下覺得暖烘烘的。靜奈第一次來這裡,她心想果然是行成喜歡的氛圍。座位並不是整齊地擺放著,考慮到不和同排的顧客對上眼的尷尬。她想起行成談到「戶神亭」在櫻木町時的那段記憶。相當多的柱子給顧客們帶去安心感。行成不管何時總是能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靜奈深信這點是天生的秉性,並不是後天的養成。
破天荒,行成掐著約定的時間才到達。他一臉抱歉地小跑過來。
「抱歉,要調查些事,比想象中還要費事哎……」
「沒事,別放心上。和料理有關嗎?」
「不,不是的……」
服務員來了,行成中斷了談話,點了杯冰咖。
稍後,他們要去麻布十番店的「戶神亭」。終於,新的牛肉丁蓋澆飯研製成功了,他想讓靜奈試吃。
「高峰小姐,以前你在橫須賀住過吧。」
聽到行成的提問,靜奈嚇了一跳。她心懷戒備地笑道。
「我說過這個?」
「你不是提到過朋友的事嘛。洋食屋的女兒。名字應該是叫矢崎靜奈小姐吧。那家店在橫須賀對吧,所以,我想高峰小姐當時也住在橫須賀。」
從行成口中聽到自己的真名,靜奈覺得心跳一陣加速。這種感覺,並沒有讓她不快。
「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小時候在橫須賀住過。」
「這樣啊。我雖然在橫濱出生,不過沒去過橫須賀呢。對了,想得起朋友的洋食屋的地址嗎?」
聽到這個問題,靜奈神經緊繃。不知道他為何又舊事重提,必須要小心應對。
「抱歉,過了太久……這家店怎麼了?」
「不,其實想要調查的是某家洋食屋,那家店也在橫須賀。因為某個意外,店主和夫人都過世了。沒記錯的話,你朋友矢崎小姐的雙親也過世了。有太多共同點了,所以我想核對一下店名。」
聽著行成緩緩道來,靜奈感覺到自己心裡壓著的石頭越來越大,連呼吸都覺得艱難,她拼命忍耐著,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在調查的洋食屋叫什麼名字?」
「’有明‘。片假名寫的’有明‘,朋友的店叫這個嗎?」
靜奈微微覺得有些暈眩,但是,她不能流露心底的狼狽。思索片刻後,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名字。更加西式一點……好像是洋文。」
「這樣啊,那只是單純的巧合了。嘛,那家’有明‘的店主名字好像也叫有明,想起是我想多了。」
「橫須賀的洋食屋挺多的呢。」靜奈伸手拿起茶杯,努力剋制眼看就要顫抖的手。
據功一說,警察已經盯上「戶神亭」了。這樣的話,警察可能已經找過戶神政行。否則,行成怎麼會調查「有明」呢。
靜奈切膚地感受到一切正都朝著目標全速前進。想起這點,她內心深處隱隱作痛。當然,她察覺到了自己的真心。
「啊,對了,上次那事我跟父母提過了。請不要拘束過來吧。」
一瞬間,靜奈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意識到是指參觀戶神家這件事時,身體彷彿通過一股電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覺得我很厚臉皮吧。」
「沒這回事。不過,沒什麼可招待的,別覺得有刺啊。」行成露出了惡作劇的表情。
靜奈心情百般交集。一方面,她很高興有機會實施功一的計劃,另一方面,距離最後的見面越來越近,她感到莫名的焦慮。同時,可以造訪他家的喜悅感也孕育而生。
「我們走吧。」行成拿起賬單站了起來。
望著走向櫃檯的他的背影,靜奈回想起功一他們的責問。「你是不是真心愛上戶神行成了?」功一的質問一針見血。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哥哥畢竟是哥哥啊。就連靜奈自己也是最近才察覺自己的心意。不,應該說早就察覺到了但是一直逃避著。
雖然保證過會完美處理好這事,但是功一他們顯然沒有完全放心。或許,他們現在仍在擔心著,究竟靜會不會像個專業演員,摒除自己的心情,按計劃行動。
她不想背叛他們的信任。從小時候起,他們三人就發誓要為父母報仇。怎麼能因為一時的意亂心迷導致全盤皆輸呢?
這個男人——望著行成的背影,靜奈告訴自己:
這個男人是殺死自己父母的殺人犯的兒子。
從咖啡屋走出,行成攔了輛計程車。高峰佐緒裡先行乘坐上去,行成隨後也坐了進去。車子駛向麻布十番。
「很期待新店的牛肉丁蓋澆飯哦。究竟會是什麼味道呢?」車子發動時,佐緒裡問道。
「這點請親自確認一下,我挺有自信。」
「不過,讓我這種外行試吃也說不出有用的感想,幫不了戶神先生你們的。」
行成笑著搖搖頭。
「吃到真好還是沒吃就好了,聽到這些就夠了。請不要多慮,客套話才是我最不樂意聽到的。」
「這麼一說,壓力好大啊。」
「嘛,不要有壓力,放鬆點,吶。」
嗯,她點點頭,隨後,表情嚴肅地望向窗外。似乎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行成隱隱覺得今天的她有些反常。表情比平常僵硬,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最初並非如此,途中才突然變成這副樣子。就是從行成提起「有明」洋食屋後。
或許,沒有提及店主夫妻雙亡的事比較好吧,他想到。這些話也許觸及佐緒裡想起朋友的父母雙亡的傷心往事了吧。他不斷懊喪著自己太神經大條。
行成開始調查「有明」的契機是前天警察的突然造訪。他們沒有交代搜查的目的,讓他心裡有些疙瘩。
在櫻木町的家裡找到的那古舊的糖果盒,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裡面放著「有明」洋食屋店主的手錶這件事如此重要呢?一心想要弄清這些,行成便試著開始調查。他輸入「有明」和「洋食屋」,試著在網上檢索新聞報道。
結果馬上出來了。十四年前的報道。
讀完內容,他啞口無言。上面記載著強盜殺人事件這樣過激的事。
他終於明白警察為何咬著糖果盒不放,不,應該說咬著金錶不放。他們懷疑那罐子是從現場偷出的。也就是說,他們覺得把罐子藏在天花板內的人就是兇手。
對於警察而言,這麼考慮似乎合情合理,但是,行成覺得他們完全沒有理由懷疑政行。政行沒有襲擊橫須賀的洋食屋的動機。而且,最關鍵的是他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即使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行成連一分一秒也無法忍受父親被當作嫌犯。
「那個……怎麼了?」
行成陷入沉思時,佐緒裡一臉擔心地問道。
「啊,抱歉。」他扯出笑容,「稍微在想些事。」
「有什麼麻煩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