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志穗什麼時候去美國?」
「跟高山說了星期四。當然,他打算送機。」
「然後,星期三他會收到這樣的簡訊:我現在乘上飛機了,送機只會徒增傷感。這樣?」
「嘛,沒錯。」
電車到了,兩人乘了上去。
「還剩下中學老師川野武雄。你準備怎麼了結?」泰輔問道。
「差不多手法。不過那傢伙執念很深,不會這麼簡單就了結的。強行了斷的話,肯定會去保險公司鬧的。」
「這樣就糟了。沒辦法,稍微費點心吧。」
欺詐戶神行成是最後一次,從此他們金盆洗手。自從功一宣佈這事以來,泰輔和靜奈就忙著處理後續工作。該拿錢的拿錢,然後乾脆地一刀兩斷。
回到門前仲町的住處,香味撲鼻而來。廚房裡的功一沉浸在料理中。旅行包還放在床上。
「哥哥,什麼時候回來的?」泰輔問。
「三小時前吧。還是太在意了,想早點做好。」
「做得怎樣了?」泰輔探了探鍋裡,「味道和色澤好像和上次沒啥區別。」
「嘛,吃了就知道了。說起來,高山那邊怎麼樣了?」
「50萬。靜出色地拿到了。」
「真不愧是靜啊。」
聽到功一的稱讚,靜奈露出一臉的滿足,一屁股坐在床上。
「吶,去名古屋幹嗎?」
「之前也說過,為了再現爸爸的牛肉丁蓋澆飯,必須要這個秘密武器。」
「名古屋有?」
「嗯。總算搞到手了。」
「好吊胃口啊,秘密武器是什麼啊?」
對於泰輔的詢問,功一沒有回答。
前幾天,聽到靜奈說「戶神亭」的牛肉丁蓋澆飯才是真正的「有明」的味道,功一陷入了沉思。終於,他抬起頭,說:「我去趟名古屋。某個地方,或許藏著這一切的答案。」扔下這句意義不明的話,他就離開了,沒有多加解釋。
「做好了。」沒多久,功一說道,「靜,吃吃看。」
坐在桌上放著的牛肉丁蓋澆飯前,靜奈深呼吸了幾口。
「別這麼緊張。」功一笑道,「放鬆點,吃吧。」
「但是,責任重大嘛。」說著,靜奈開始吃起牛肉丁蓋澆飯。說完一口,她眨了眨眼,又連著吃了好幾口,然後望向功一,眼睛中閃爍著光芒。
「怎樣?」功一問。
「完美無缺。」靜奈說,「也有獨特的香味了。是爸爸的牛肉丁蓋澆飯。」
「那天在’戶神亭‘吃到的,是這個?」
面對功一的提問,靜奈點點頭。
「這樣啊……」
「哥哥,發生什麼事了?好好跟我說說啊。」
於是,功一開啟流理臺下的櫥櫃,拿出一瓶醬油。泰輔見所未見的東西。
「名古屋的老字號醬油。雖然在牛肉丁蓋澆飯裡用醬油調香的廚師很多,但是爸爸執著於這牌子。這點,在這裡也記著。」說著,功一拿起料理臺上放著的泛黃的筆記本。
泰輔見到過這本記事本。裡面記載著爸爸的食譜。
「我今天就是去買這醬油的。」功一說,「然後,在店裡打聽到了重要的訊息。」
「重要的訊息?」泰輔和靜奈面面相覷。
「’戶神亭‘也用這種醬油。而且,他們最早開始用這個是在14年前。」
聽到這個年數,泰輔震驚了,如同一股電流在身上流過。身旁的靜奈也表情僵硬。
「不是碰巧。」功一說,「戶神政行竊取了’有明‘的味道。——泰輔」
「嗯?」
「那天晚上,你看到的是戶神政行。你沒有看錯。」
正當戶神行成和設計事務所商討著新店裝修問題時,他的手機響了。「失禮了。」說著,他看了一下液晶屏,上面寫著「高峰佐緒裡」。他背對著設計師山部秀和,按下通話鍵,放在耳邊。
「喂,我是戶神。」
「啊,那個,我是高峰。前幾天,受邀去廣尾店的那個……」
「嗯,我知道。之後,身體狀況如何?」
「沒事了。那個時候給你添麻煩了。啊,現在方便通話嗎?」
「事實上,現在在商討中。馬上就要結束了,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吧。」
「好的。工作中,打擾你了。」
「別放心上,那麼,稍後再說。」行成結束通話了電話,迅速轉過身。
山部看著他的臉,有些調侃的說:
「行成先生,好像接到對方的電話很高興呢。」
「誒,為什麼這麼說?」
「表情和剛剛截然不同了。之前緊皺雙眉,宛如一個哲學家。現在看上去喜滋滋的,對方是女性?」
行成不由自主地收起笑顏,擺了擺手。
「請別開玩笑了。沒有這回事。」
「是這樣嗎?不是前幾天參加謝恩會的那位女性?」
被山部一語道破,行成心漏跳了一拍。那晚山部也出席了廣尾店的試吃會。
「說中了吧。太好了,你也找到了這樣一位。戶神社長也說過,行成在工作上如魚得水,卻不懂得人心。就算遇到喜歡的女性,也全然不瞭解對方的心情,老是悶悶的,偶爾像這樣主動出擊也不錯嘛。」
山部已是第二次負責「戶神亭」的裝修工作,是政行信賴的的設計師。年齡比行成剛好大了10歲。
行成皺著臉。
「確實是那位女性,但並不是山部先生想的那樣。只是想聽取年輕女性的意見,就邀請她了。那晚,一同前來的朋友突然有了急事,我就陪她同桌用餐。只是這樣而已。」
「這樣啊,那太可惜了。男人為事業拼搏的時候,背後還是需要一個默默守護的女性。試著追求那位吧,是個不可多見的美女啊。」
「不要開玩笑了。她怎麼可能看上我這樣的大叔。她還是個學生呢。」
「學生?嚇了一跳。散發的氣質讓人感覺經歷過人生百態,呀,並不是說她看上去老,而是看上去很成熟。」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據說她是京都某大學的大四生,為了體驗人生百態暫時休學了。也許是這些經驗造就了這種氣質吧。」
「嗯……總覺得那種氣質不是臨陣磨槍出來的……」山部微微思索著,「嘛~就算不是戀人,和年輕女性多接觸接觸還是不錯的。這次的店也主要面向年輕顧客。」
「我也這麼想。所以才和她有聯絡,並沒有多做他想……」
「知道了,知道了。別這麼較真啦。」山部苦笑著。
商談大約進行了三十分鐘。走出設計事務所後,行成立刻拿出手機打給佐緒裡。
「喂,你好。」電話那端段傳來明朗的聲音。
「我是戶神。剛剛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呢,打擾你工作。工作結束了?」
「嗯,結束了。在商量新店的裝修問題。」
「誒,聽上去很有趣。」
佐緒裡的話聽上去不像單純的追問,而是真心關心這事。行成想起以前她也注意到了店內的照明問題。
「剛剛也稍微提到過了,身體沒事了吧?」
「嗯,完全好了。今天就是為此打電話過來的。那個時候太失禮了,真的很抱歉,準備了份小小的禮物聊表心意。戶神先生,最近能見個面嗎?三十分鐘就好。」
「別怎麼在意。見面當然沒問題。什麼時候方便呢?」
「我想越早越好。戶神先生很忙吧,配合你的時間。」
「這樣啊,等一下……」
行成回想著自己的日程表。突然,一個想法在腦海一晃而過,一個充滿誘惑的點子。稍微踟躕片刻,他開口了。
「如果方便的話,現在見面如何?突然提出這要求,實在很抱歉。」
「現在啊,我沒問題。」對此,佐緒裡有些吃驚,但並沒覺得困擾。
「那麼,就這麼定了。事實上,想要讓你陪同去個地方。」
「哪裡?」
「碰面後再說。」
約好一個小時後在六本木ヒルズ某個咖啡館見面後,行成掛了電話。
他感到心中莫名雀躍著。深想個中理由,並不單單是由於想到這個好點子——帶高峰佐緒裡去那個地方。不得不承認就要見到她這件事本身讓他心情豁然開朗。行成想起山部的話,「試著追她吧」這句陳腔濫調清晰地殘留在他耳畔。
「如果佐緒裡是我戀人——」這個想法讓行成體溫驟然上升。攔了輛計程車,趕往六本木ヒルズ方向的途中,他的心臟跳動得異常激烈。
來回掃視著六本木ヒルズ的店,找到約好的咖啡店,走進店內,買了杯espresso。他稍稍冷靜了些,關於佐緒裡,他又開始考慮其他方面的事。
他注意到自己對於她幾乎一無所知。除了知道她還是學生,她主修什麼、她的家庭結構、父親的職業,都一概不知。不過他是「cortesia」的顧客,想來地位不低。
行成陷入了自我厭惡,並不是不擅長和女性聊天,但也僅限於料理、餐廳相關。除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盤根問底打聽對方的家底,這些想法,他從未有過。
前幾天的謝恩會上也是。聽了針對料理的感想後,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新店的事。佐緒裡即使感到無聊也不會寫在臉上,想必當時如坐針氈了吧。
都怪自己說得太忘我了,才沒來得及注意佐緒裡的異樣。她不可能無緣無故在用餐時流淚的。精神上也好,肉體上也好,肯定是不適感向她襲去。他後悔為何不早點注意到這些。
送她回家的計程車上也是,他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他害怕口不擇言會傷害她,或者會被她輕視。
真沒用啊——他暗自責罵自己窩囊。
不久後,佐緒裡到了。白色的毛線衣外面套了件灰色外套。黑色的西短襯托出她修長的雙腿。
「抱歉,等了很久?」佐緒裡瞄了一眼行成面前的咖啡杯,裡面已空空如也。
「沒,我來太早了。想喝些什麼?」行成欠了欠身。
「我去買吧。你點的是espresso吧,再來一杯?」
「不用了,謝謝。」
凝視著走向飲料櫃檯的佐緒裡,行成再次雀躍不已。就算不是戀人,能和這樣的年輕美女約會也相當開心。
一旁的桌子前坐著兩位年輕人,行成注意到他們竊竊私語著,目光緊緊跟著佐緒裡。隨著他們的視線,佐緒裡回到了行成坐著的桌子。本來打算是兩位女性的話就上前約會的,見狀,他們大失所望,最後向行成投去了仇恨的眼光。肯定在不平:為什麼這樣的大叔可以和如此尤物約會吧。
把飲料放在桌上,佐緒裡雙手放在膝上,深深低下頭。
「上次實在抱歉。本來都沒臉再見面的,但是,想著必須要送份歉禮……」
「請抬起頭。我才覺得抱歉呢,深刻反省自己顧得不周全,應該早點注意到你身體不適。」
「不是這樣的。並不是身體突然抱恙了。只是吃著牛肉丁蓋澆飯時,想起了些往事。」
「怎麼說?」
「小時候,有個好朋友家裡開洋食屋,和在那兒吃過的牛肉丁蓋澆飯味道很像。」
「和我家的牛肉丁蓋澆飯?真的啊,哪裡的店?」
「在橫須賀。但是,我並不確定味道是否真的相似。也許是牛肉丁蓋澆飯給我這種錯覺。那個朋友,雙親因為事故去世了,搬到了很遠的地方。想起這些,胸口突然被悲傷壓得透不過氣……實在很抱歉。」
「原來如此,那位朋友——」
「那以後,我們就沒見過。」佐緒裡眼神黯然。
真是感情細膩啊,行成想著,而且,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如果不是這樣,怎麼會從食物的味道就回想起兒時的玩伴呢。
「明明應該道歉的,卻說了這些無聊的話。」佐緒裡雙手捂著臉。然後,她把身旁的紙袋放到膝蓋上,「那個,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她取出一份用紙包裝過的小禮物,放在桌上。
行成吃了一驚,搖了搖頭。
「高峰小姐,不用這麼費心的。」
「我實在覺得抱歉。不是什麼貴重物品,不過覺得對戶神先生的工作有幫助……」
「那我不客氣收下了。」行成拿起禮物,心情並不壞,「可以開啟嗎?」
「請隨意。不過,不要太抱希望。」
行成小心翼翼地撕開外包裝,映入眼簾的是隻皮革的盒子,裡面裝了把sommeliers侍酒刀。握手部分貼合手的弧度彎曲著,帶扣上鍍了層黃銅。
「chateau的複製品,並不是什麼名貴物品。」
「因為初次見面是在紅酒聚會上,不知不覺……戶神先生肯定有更好的。」
「沒有,沒有。我可以收下嗎?」
「我的一份心意。能收下我就很高興了。」
「謝謝。我會好好用的。不過,大概會被父親斥責:你用這個還早十年呢。」行成把刀放回盒子,重新用紙小心包裝起來。
「聽說你父親戶神政行最早是在橫濱開店的。」佐緒裡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