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星之絆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泰輔賊賊地笑著:「的確如此。」

「不過已經約好下次再見了,別擔心。」

「這樣就較保險了」正要發動引擎的泰輔忽然停下了動作,「喂,那傢伙出來了。」

行成正從大樓中走出,戶神政行緊隨其後,大概事情都辦完了。兩人乘上計程車,駛向遠方。

「就是有這樣的父子啊,我們才能成功騙錢。」目送著計程車遠去的靜奈說著,望向鄰座的泰輔。

不知為何,他表情僵硬地凝視著計程車離去的方向,連眨眼也忘記了。靜奈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凝重的表情。

「那傢伙,後面出來的那男人是戶神行成的父親?」泰輔呼吸急促地問。

「嗯,怎麼了?」

「是那傢伙」泰輔喃喃自語道。

「誒?」

「那晚……父母被殺的那晚,從後門出來的那個男人……剛剛那男人就是當時的那個男人。」

聽完泰輔的話,功一意識到自己的臉頰僵硬了。

「沒搞錯吧。可以百分百確定嗎?」望著弟弟,功一再三確認著。

「不能打保票……但是,很像。應該是那個男人。」

「應該,這樣是不行的。」

「雖然這麼說,但沒法確認……只能說很像。」

泰輔坐在床上,緊握雙手。眼神中充滿了拼命想要傳達這種心情的光芒。

功一的思緒飛回了14年前。父母遇害後,受驚過度的泰輔一言不發,冷不防的,他開口了。這個聲音至今還在功一耳畔縈繞。

「哥哥,我看到了。殺死爸爸他們的那個傢伙,我看到了。」

泰輔現在的眼神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定是後悔和遺憾的心情再次在心中復甦了吧。

功一轉向靜奈,她靠著床坐在地板上。本來應該聽她敘述今晚的進展情況。但是在這之前,臉色全變的泰輔說了「看到那個時候的男人了」這句話。

功一起身開啟壁櫥,拖曳出一隻紙箱,開啟蓋子,裡面裝著厚厚的檔案。

那些全部都是父母遇害事件的相關資料。或者說,幾乎都是新聞資料,從中可以大概猜出是小孩子收集的資料。

功一翻到某個新聞報道的版面,遞到靜奈面前。

「靜,好好看這副肖像。戶神政行長這樣嗎?」

這篇報道中刊登了以泰輔的描述為基礎所畫的肖像。

靜奈端詳了片刻,陷入了沉思。

「這麼說,的確有些像……但是,不至於一模一樣。」

泰輔在一旁窺視著肖像,尷尬地撓撓腦袋。

「那個時候驚慌失措的,而且也是第一次描述,沒有很好說明。事實上想要畫出的是那張臉,戶神政行那張臉。」

功一合上檔案,重新坐在椅子上。

「都已經過這麼久了。你的記憶會不會有些許模糊了?」

「不可能的,相信我。我懊悔得不得了。沒有好好看清那張臉,所以什麼都做不到。這張臉,我死也不會忘記。想要也忘不了,這張臉每天都浮現在腦海中,出現在夢中。所以,不可能會記憶模糊,絕對不會。」

盯著述說著的弟弟的雙眼,功一意識到質疑泰輔對他來說太可憐了。對於當時年幼的泰輔來說,目擊到殺害父母的犯人是多麼大的心理負擔啊,一想到這,他就覺得胸口抽痛。

功一雙手交疊在胸前。

「就算這樣,僅僅長得相似,什麼都做不了。」

「但我不認為這是偶然。我們家是開洋食屋。戶神也是經營洋食屋的。說不定出於工作需要和我們父母有什麼聯絡呢?」

功一點點頭,泰輔說的的確在理。

「我會試著調查的……」

「怎麼調查?」靜奈問。

「現在開始考慮考慮。總之,這件事交給我。有什麼發現會告訴你們的。」

聽完功一的話,靜奈默默點了點頭,泰輔仍一臉無法釋然。

「怎麼,泰輔,有什麼不滿?」

「也不是……」

「有什麼就直說啊,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我覺得你好像不相信我說的。」

「為什麼?」

「因為他可能是那個事件的兇手啊,那個殺死父母的兇手。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冷靜呢?不是應該更吃驚、更興奮嗎?」泰輔聲音變尖銳了。

功一嘆了口氣。

「我瞭解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吃驚。如果戶神政行真的是你看到的那男人,就是件不得了的事了。但是,現在我們什麼證據都沒有。我討厭一會充滿希望一會變成絕望。我們已經受夠了期待落空了。」

「沒錯啊,哥哥。」靜奈也說道,「把興奮留到找到證據後吧。我也不想再失望了。特別是關於那件事。」

聽著他們兩人的話,滿臉不服的泰輔流露出些許寂寞,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目擊到犯人的只有我一個。我再怎麼說像,也沒有任何證據。」

「不要意志消沉啊。都說過我會調查的啊。說起來,今晚怎麼樣,進展順利嗎?」

功一來回望著泰輔和靜奈。

「哥哥的建議很有效哦。」靜奈答道,「行成那傢伙相當在意常客的問題。照明的問題也提到了,他很認真地採納了。」

「調查也算有價值了。那麼,下次的約會?」

「很順利哦,他邀請我參加牛肉丁蓋澆飯的試吃會。」

「牛肉丁蓋澆飯?有這種試吃會?」

「他讓我一定出席。那傢伙好像不習慣和女性相處,下次我要主動出擊了。」

靜奈志氣高昂地說道,功一信任地點點頭。另一方面,他也相當在意鬱郁沉思的泰輔。

兩天後,功一去了趟橫濱。走出櫻木町站,沿著飲食店星盤羅布的道路向南走。橫架在大岡川上的天橋跟前有家「馬之樹」咖啡屋,木屋的模樣,店內也裝飾著不少木頭。

功一在原木加工而成吧檯上坐下,點了杯咖啡。身旁還有其他顧客。禿頭白鬚的店長熟練的泡了杯咖啡。

「這店在這裡開幾年了?」喝著黑咖啡的功一問道。

「25年」店長壓著聲音答道,「什麼都很舊了,到處都嘎達嘎達作響,必須要補補修修啊,費錢哎。」

「開了好久吶,這一帶也變了很多吧。」

「怎麼說呢。也沒有太大的變化,這一帶也不大。」

「孩提時代,我來過這。不知道當時去的洋食屋還在嗎?」

功一話音剛落,店長便重重點頭。

「你說的是’戶神亭‘吧,以前在斜前方,現在是家二手cd、dvd店。」

「啊,那家店……怎麼了?」

「搬到關內了。沒聽說過’戶神亭‘嗎?最近很紅的。」

「好像在銀座見過。」

「原來是開在這邊的。雖然是家小店,當時就挺受歡迎的,都要排隊用餐。那些不耐煩排隊的就轉來我們這了。」店長爽朗地說著,一點都沒往事不堪回首之感。

「這麼受歡迎啊。」

「牛肉丁蓋澆飯深受好評。電視、雜誌上都有介紹,我也去吃過幾次,確實好吃啊。」

功一想起靜奈說過要去牛肉丁蓋澆飯的試吃會。戶神行成打算作為新店的主打菜。

「經營店的是怎樣的人?」

「叫戶神的一個人,所以才叫’戶神亭‘,是個熱衷於經營的人。開張的時候也來我這裡打招呼了。聽說在別處修業後好不容易才獨立開的店。最初沒什麼客人,很難熬的樣子。三年後突然流行起來了,都要排隊用餐了,真是了不起啊。隨後不久,店就搬到關內了。肯定是覺得店面太小了。啊,對了,要不要告訴你關內的店的地址?」

「不用了,我自己找找,多謝。」

「大概10年前搬到關內的。之後生意就越來越欣榮了,現在分店也開了不少。我實在望塵莫及啊。」

功一點點頭,喝完剩下的咖啡。據他的調查,「戶神亭」搬到關內是12年前。2年後,戶神政行搬家了。看來賺了不少錢。

功一他們的父母遇害是在14年前。如果店長的話可信,正好是「戶神亭」開始流行之際。那個時間,戶神政行是否在橫須賀犯下強盜殺人罪,有必要慎重考慮一下。

付了咖啡錢,功一走出店,眺望著位於斜前方的二手軟體店。店前鑲著玻璃窗,上面貼滿了海報、演員的凹版相片。不走進店內就無法望個真切,店鋪比「有明」略微狹小。受歡迎得都要排隊用餐的話,自然想要搬到更寬敞的店鋪。

走往櫻木町站的途中,突然想起些什麼,他轉身走向日之出町站。邊走邊拿出手機,按了幾個號碼。和這個人還保持聯絡這件事,他從未跟泰輔、靜奈提過。

電話通了,功一說:「我現在在日之出町,能不能見個面?」對方爽快地應允了,約好在橫須賀中央站碰面。

很久沒有乘坐京浜急行了。功一站在門旁,眺望著窗外流轉的風景,往昔也一點一點浮現。他對靠山靠海的地方有著特殊的感情,可以看到星星疲勞也全然消除。

功一微微晃著頭,陷入了感傷。回到那個地方也沒有什麼,他自我安慰道。

橫須賀中央站到了,再次撥通電話。對方等在附近的咖啡屋,名為「serufusabi」的點。

不費功夫就找到了這家店。功一有些緊張地走進店內。雖然聯絡不曾間斷過,但他們已經好幾年沒見了。

對方坐在正對通道的吧檯旁。從斜後方看到的側臉來看,似乎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黑髮中夾雜著些許白髮,灰色西裝下的身子也消瘦了幾分。

功一買了杯咖啡,向他走去。對方立刻意識到了,轉過身。片刻,他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功一君,長大了啊。」

功一在旁坐下,苦笑著。

「上次你也這麼說,我和那時一樣高哦。」

「是嗎?這麼說來,的確吶。」對方笑了,嘴邊還是留著邋里邋遢的鬍子,和十四年前一樣。

是橫須賀警署的柏原。現在好像也在同一個警署工作。他和功一取得聯絡是在功一離開孤兒院後不久。據說是向孤兒院打聽了聯絡方式。之後,一年總會聯絡一兩次。基本上沒什麼要事,只是簡單地問問近況。

功一對柏原說謊了,他告訴他自己沒和泰輔、靜奈見過。考慮到他們從事的「工作」,他清楚和警察保持聯絡是極其危險的。

「上次見面是四年前啊。」柏原說。

「嗯,因為賭博的事……」

「對啊。」

四年前,柏原把他叫了出來。之前在橫濱瓦解了一個賭博組織,他們在組織的顧客名單上發現了有明幸博的名字。不用說,這是功一他們的父親的名字。

幸博身負300萬的借款。看來夫妻倆在遇害之前問熟人借錢的理由應該是為了還賭債。

就賭博組織和洋食店夫妻遇害事件的關係,橫須賀警署再次展開了搜查工作。柏原把功一叫來問話也是其中一環。然而,無論如何搜查,警方仍找不到真相。賭博組織和該事件直接相關的可能性看來很低。

「今天怎麼了,有什麼急事?」柏原問。

「呀,沒什麼要事。只是正好到了附近,想稍微見個面。百忙之中,叨擾了。」

柏原咧嘴笑了,露出了由於常年吸菸而泛黃的牙齒。

「萬年小警察罷了,與其說忙,不如說是打打小雜。稍微偷懶一下也沒什麼。最近也沒什麼案子,比較輕鬆。發狠玩命地查案,那時是最後一次了。」

他口中的「那時」自不言說,功一就領會了。

「都過14年了……時間過得好快。」功一說,「馬上就要到時效了。」

柏原點點頭,喝了口咖啡。

「最近似乎重新開始搜查了。事到如今還能做些什麼?案件接二連三地發生,懸而未決的案子慢慢被拋諸腦後。臨近時效,才慌慌張張開始搜查。誰都知道做這些無濟於事。15年了都毫無頭緒,這時還能找到什麼證據?純粹是為了塞住媒體的嘴罷了。」

功一點點頭。柏原似乎忘記了,4年前他也說過這番言辭。確定和賭博組織沒有關係後,橫須賀警署和縣本部都再次從洋食店夫婦遇害事件抽身。

「果然還是沒什麼進展啊。」功一問。

柏原轉而表情凝重。

「唯一的證據就是那張肖像。都過了14年,人的長相也變了吧。」

「相似的人一個都沒有找到?」

「也不是,長得像的倒是有幾個。市民那裡來的舉報也挺多。每逢這時,我們都飛奔過去。神奈川也好,東京也好,就連琦玉、栃木也都一一趕去了。但是,所有的人都是無辜的。」

「那些人的名單還留著嗎?」

「那些人?長得像的那些傢伙嗎?當然還在,怎麼了?」

「嗯……不知道能不能看一下。」

柏原突然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著功一。功一避開了他的眼神,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迫近時效了,反正這名單對於警察來說沒什麼太大作用,我想盡自己所能調查一下,在網上徵詢情報。」

「這樣的話,不需要這份名單吧。你有什麼企圖?」

「企圖……沒這回事。只是想再次核對一下這份名單上的人。」望眼欲穿似的凝視玻璃杯的功一說道,臉頰上可以感受到柏原銳利的視線。

「找到了嗎,相似的男人。」柏原問道,「然後想要確認一下這個男人的名字是否在名單上。」

功一有些動搖。真不愧是警察啊,他想。完全都猜中了。

功一笑著搖搖頭。

「如果有發現,一定會立刻告訴柏原先生的。我只是想盡自己所能。不願坐以待斃空等時效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