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球!」萩村搭話道。
維持著推球動作的男人還是留著一副標誌性的邋遢鬍子,他停了下來,回頭望向萩村。
「來的挺快的嘛。」男人放下傘說道。
「柏原才趕來得及時呢。」
「我本來就在警署嘛。上級說之前的報告書要在明天之前整理出來,但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這時,接到了這裡的報警電話,被嚇醒了。」
柏原仍倒拿著傘,那是一把黑色的蝙蝠傘。看來好像已經養成癖好了,一邊說話一邊還比劃著推球動作似的揮動著傘,傘柄的頂端「咯篤咯篤」地不斷摩擦著地面。
「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在這家店裡被殺害。」萩村聽罷,小聲向如是說著的前輩確認,「到底怎麼回事?」
「聽說,店長和他夫人在一樓的房間內遇害,不知道有多少傷口,渾身都是血。」
「柏原,看過現場沒?」
「只是粗粗掃過一下,鑑證科就到了。」
「那對夫婦啊……」萩村皺著眉說,「三天前,剛剛來這裡吃過午飯哎。」
「是啊,我點了牛肉丁蓋澆飯,真不錯啊。哎,再也吃不到了,誰料到竟會這樣呢。人的一生下一秒究竟會怎樣,真的無法預測。」
萩村回想起三天前的情景。為了追查肇事逃逸案件,他和柏原一起前去取證,回來途中在這家「有明」吃了午飯。他們是店裡的常客。這裡的料理價格低廉、量多,味道好,對於需要體力的刑警來說是救星般的存在。
「這家有孩子呢。」萩村望著家的方向說,「沒記錯的話,應該有2個兒子。」
「是三個。」柏原回道,「還有一個小女兒。兩個男孩一個小學六年級,一個小學四年級。」
「相當瞭解呢。」
「剛剛見過,不,應該說,剛見過長子。我到的時候,他站在家門口。打電話報警的,也是他。」
萩村的記憶被喚醒了,他記起不知哪次在「有明」吃飯的時候,看到一個高高的男孩走進店裡,具體長什麼樣子無法記清了。
「問過話了?」
「算是吧。但是,本部有同事要過來,還要再重複問一遍,所以讓他先在房間裡休息。」
「哪個房間?」
「二樓的。」柏原用傘指著樓上說道。
萩村順著傘的方向望去,那兒沒有窗戶。
「父母遇害,只有孩子活下來了?」
「好像溜出去了。」
「溜出去了?事件發生的時候是幾點?」
「大約12點到2點之間。在孩子們出去的時間裡遇害的。」
「這個時間,孩子們單獨出去?」
「有流星。」
「哈?」
「嗯……」柏原從褲子口袋摸出一本記事本,「英仙座流星雨。想要看它所以跑去了郊區小城市的建設地。」
「這樣啊,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瞞著父母,從二樓的窗戶溜出家的。長子說當時父母還活著。」
萩村點著頭繞到後門。那裡有條狹窄的通道,通道上面朝後門的那扇門開著,有光線從中漏出來,隱約可以聽見鑒證人員的聲音。
後門旁有一間倉庫,屋頂是白鐵皮做成的。萩村順著屋頂往上看,不禁吃了一驚。
二樓的窗戶開著,窗框上坐著一個男孩,他似乎並不在意下面的刑警,出神地凝視著夜空。
「功一」站在身旁的柏原如斯低語。
「嗯?」萩村不解。
「那男孩的名字。次男叫泰輔,妹妹叫靜奈。」邊看著記事本邊說著的柏原嘆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真可憐哎。」
隨後不久,萩村的上司趕到了現場。同時,幾個同事也到了。根據上司的指示,萩村負責問話,柏原負責等待本部的搜查人員到達,他不僅是最早到達現場的人,而且對「有明」有一定的瞭解,也認識發現屍體的孩子們。
「現在哪是問話的時候,都沒人起床呢。」經驗豐富的山辺嘟囔著走了出去。
「首先,從那裡開始問吧。」萩村指了指遠處的拉麵攤。正當這時,本部的警車趕到了。
本店值得推薦的牛肉丁蓋澆飯,擁有百年曆史,敬請享用。
選單封面如是寫著。功一想起了幾年前最初看到這段話時,曾問他的爸爸幸博:「我們家一百年前就開始開洋食店了?」
「傻瓜,怎麼可能!」幸博一邊雕刻著洋蔥,一邊回答。
「但是這裡寫著有百年曆史啊。」
「歷史」這詞剛剛在學校學過。
「歷史是指牛肉丁蓋澆飯的歷史。你不知道吧,牛肉丁蓋澆飯是日本人發明的料理。說起橫須賀,就會想到海軍咖哩。但是,日本人的話還是必須要用日本人發明的料理決勝負啊。」
「嗯。但是這段話好像在說我們家的牛肉丁蓋澆飯有百年曆史。」
「只是看起來像,我可沒這麼寫。沒關係啦,是客人自己誤解的。」這麼說著的幸博哈哈大笑了起來,圓滾的肚子也隨之抖動。
功一他們的爸爸是個對於細枝末節相當草率的人,非常健朗,從不給他人添麻煩,也不指責孩子們。在功一的記憶中,爸爸從未說過「快去學習」或者「過來幫忙」之類的話。
爸爸好像不是塊做生意的料。塔子媽媽總是偷偷跟孩子們抱怨。
「爸爸真不會做生意。連客人都說定價可以再高一點的。他卻回我說店的特點就是物美價廉,就會逞威風。如果用便宜的材料還說得過去,卻說什麼做好吃的料理不能用這種不三不四的東西。這些可都是要花錢的!他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幹什麼。」
雖說明白塔子的話,但是對於粗枝大葉的幸博而言,料理是特別的。素材也好,烹飪方法也好,都要一貫而之,絕對不會妥協。
實際上幸博是第二代,他父親開創了「有明」。雖是簡陋小店,味道卻得到認可,不乏千里迢迢趕來的客人。既然繼承了這店,幸博最討厭第二代的味道大不如前這樣的事發生了。
「今天的客人從父親那代就光顧了。他說比起上一代,口味變辣了。為什麼會這樣?我的舌頭到底怎麼了?」像這樣發火的事也有過。
雖然功一沒有親眼目睹,卻也知道不僅有同行前來偷師,而且想要學習食譜的人絡繹不絕。這些都是從塔子那聽說的。
「‘年輕人啊,雖然你真誠地前來,但我還是不能告訴你’爸爸如是解釋,‘如果是我自己想出的食譜還說得過去,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東西,怎麼可以……’聽說你們爺爺只傳授了爸爸一個人。」
功一至今仍不清楚這食譜有多少價值,他只知道對於爸爸而言相當重要。父母的房間裡有個小小的佛龕,佛龕的抽屜中放著本古舊的筆記本。幸博時常從抽屜中取出來翻閱,有時也會記幾筆。不用說,自然是在寫料理的製作方法。
有次,功一偷偷翻出來看,被突然闖入房間的幸博逮個正著,他彈了彈功一的臉頰:「以後你有心繼承我的衣缽,我會教你。不要鬼鬼祟祟像小偷一樣偷看。」
功一咬緊牙關,忍著不讓眼淚流下。幸博問他為何要偷看這本本子。
「有人說誰都能做。」
「誰都能做?怎麼回事?」
「昨天在學校,有人說只要知道了製作方法,誰都能做出好吃的料理。」
「誰說的?」
「朋友。」
「所以,你想要做做看?」
功一點點頭。
「在哪?」
「朋友家。」
「打算做什麼?」
「牛肉丁蓋澆飯。」
幸博咂了咂嘴,嘆了口氣:「想法真天真。」
但隨即,他起身對著功一說:「過來。」
跟著進入廚房的功一接過爸爸遞過來的菜刀。「切菜。」幸博說。
「我來教你。從頭教你牛肉丁蓋澆飯的做法,是不是誰都能做,你到時再好好想想。」
幸博臨時關了店,吃了一驚的塔子想要勸阻他,他卻置若罔聞。
功一想要臨陣脫逃,他覺得這次真的要捱揍了。
幸博從最基本的湯開始烹飪。步驟的複雜、火候、味道濃淡的細微差別,功一看得目瞪口呆。原來爸爸每天都像這樣細心地烹飪著,想著這些,功一的思緒游離了。
明明是從上午開始的,待到完成時,夜幕已經降臨。幸博說:「其實本來應該花費更多時間的。」
「嚐嚐看」幸博邊說邊把剛剛出爐的牛肉丁蓋澆飯放到功一面前。
功一用調羹大口大口地吃著,果不其然,還是和平日一樣的牛肉丁蓋澆飯。
「好吃。」
「怎麼樣,還是認為誰都可以做出來嗎?」幸博問道。
功一搖了搖頭。
「做不出。這樣好吃的牛肉丁蓋澆飯,即使知道怎麼做,除了爸爸以外,誰也做不出。」
聽到這句話,幸博滿足地點了點頭,笑著說:「這樣想就對了,你也可以做出哦。」
「真的?」
「真的,不騙你。」幸博嚴肅地說,「不要在朋友家做,在這裡!做完給別人吃,然後收錢。我們家的牛肉丁蓋澆飯不是單單為了飽腹而做出來的。」說罷,他又笑臉逐開。
本店值得推薦的牛肉丁蓋澆飯,擁有百年曆史,敬請享用。
眺望著選單,功一的腦海中浮現了各種各樣的回憶,全是些開心得忍不住「撲哧——」偷笑的回憶。
但是所有的回憶,在視線從選單上抽離的那一瞬就被打得粉碎。客人們享用幸博的料理的地方現在被表情凝重的警察們所佔據了。
「是有明功一嗎?」
功一順著聲音的方向,抬起頭,看到眼前站著兩個高個男人。
兩個男子是刑警。誰都沒有自我介紹就坐下了。一頭短短白髮的男子在功一的正面坐下,高個的年輕男子在他身旁入座。
過了不久,走進了另一名男子,他拉開鄰桌的椅子坐下。功一認識這個人,因為他來過店裡幾次,記得最近也有光顧過。好像和幸博挺熟稔的樣子,經常繞過收銀臺一起聊高爾夫。但是,直到今晚才知道他原來是個刑警。在店前等待的時候,最早趕到的也是他。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他叫柏原。
「可以筆錄嗎?」白髮男子問道。
功一望了望柏原,大致的情況已經和他說過了。
「今天不行的話,明天如何?」柏原小心翼翼地問著。
功一微微搖搖頭:「沒關係。」
其實他現在很想馬上回到弟弟和妹妹的身旁。但是他擔心萬一沒有自己的證詞會無法逮捕犯人,可不能讓他逃了。
「今晚的事,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們。」白髮男子如是說。
「嗯……從哪裡開始說好呢?」功一的聲音有點嘶啞,他用盡全力地問道,連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這才意識到身體竟不受控制地在顫抖著。
即使這麼詢問著,腦海中仍亂做一團,無法好好思考。功一再次望著柏原。
「從那裡開始說怎麼樣?就是從家裡溜出去開始。」
啊,功一點著頭,目光抽回白髮男子身上。
「十二點左右,我和弟弟從窗戶那溜了出去,為了看英仙座流星雨。」
「這樣啊,這件事自然是瞞著父母的吧。」
嗯,功一點點頭。
「溜出家的時候,父母在哪裡呢?」
「在這裡說話。」
「表情如何?」
「沒什麼特別的,和平時一樣。」
昨晚,溜出家前,功一偷偷瞄了下一樓的情形,父母當時在店裡說話。兩個人竊竊低語著,不知在說些什麼。大概在聊生意上的事情吧,功一想。他注意到每次談這類話題,父母總相當謹慎以免讓孩子們聽到。
「看好流星迴到家是幾點?」
「沒看到。」
「嗯?」
「天公不作美,沒看到流星就回家了。」
「啊,這樣啊,回來的時候是幾點?」
「2點吧。不是特別確定,過了很久才看鐘的。」
「沒關係。溜出門的時候是從視窗出去的,為什麼回來的時候要從這個門進來呢?」
「因為妹妹也在。我和弟弟兩個人的話就會從視窗溜進來了,帶著妹妹沒辦法。而且,妹妹在途中睡著了。」
「你帶了鑰匙?」
「嗯。」
「一直都帶在身邊的?」
「和錢包放在一起。」
連這也問到了,不知道這些能夠起到什麼作用呢。功一邊想邊一一作答。
「接著,說說走進店裡時的情況吧。」白髮男子口吻略微慎重地詢問著。
「店裡的燈都關了,我想父母大概都入睡了吧。於是,開了門就進來了。這時,發現那扇門微微開啟著,裡面的燈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