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他嘆了一口氣,說八成又是男孩娃。

這是司馬藍一生中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嘆氣聲,像從窗縫透過的風樣從他耳邊悠冷地吹過去。他看了一眼父親,見他坐在自己的一隻鞋子上,吸著旱菸,目光落在藍四十那已經半扎長的頭髮上,彷彿為家裡又將生一個男娃憂傷得無以言說樣。他把嚥進肚裡的煙吐在面前,那煙就把他的臉燻成黃白了。

──我家要有一個男娃就好了。

他把目光擱在她肚子上。

──沒懷上?

──還沒哩。

──四十不小了,快會走路了,你該懷上了。

──怕再生一個女娃哩,她拍了拍四十的頭,一年一個,這是六妮了。

然後他們就靜默下來。日光從他們頭上、肩上滑過去。有狗和雞在他們周圍晃動著。司馬藍和藍四十的吸奶聲,像溪流樣在靜默中響得溫馨而流暢。司馬笑笑磕了菸灰,又裝上一鍋,說你的奶水可真足呀。她說多喝湯水奶水就多了。這時候從村那頭傳來了一聲長而又長的喚,叫著爹──爹──你在哪?我娘生了娃兒啦。就從衚衕裡回傳出劈柴一樣的話──讓她生嘛,叫我幹啥──已經生了哩,生在灶房的鍋臺邊──真的生了嗎?──是個小弟呢──回去吧,先讓你娘給娃喂著奶,說走完這盤石子棋我就回去了。

那個喚話的男孩就歡顛顛地回家了。

──是村東杜根家的吧,

──杜根正和人走四步兒棋。

──昨天村西生了兩家,今早我藍家叔伯哥一胎生了三個,加上這一個,兩天村裡就添了六口人。

──村長就是讓人口像結柿子樣,往世界上添的嘛。

──都快把女人們生死了。

──要我當村長,我就讓女人歇歇肚,想法兒讓村人活過四十歲,村落就在這世上一輩不絕了。

──你當呀。

──眼下村長我年齡大,又是我妹的公公哩,我昨等著他死了再當呀。

從村中央走來了罵罵咧咧的腳步聲,罵著說早上就聽到烏鴉叫,沒想到果然倒了黴,下了五盤棋輸了五盤棋,把我的半斤油煙葉全輸光了。說有兩個男娃了,又他媽添一個,將來看他們弟兄三個拿啥娶媳婦。這樣說著,還把路邊的石頭踢到了誰家牆上,又把一個瓦片踢到了一堆柴禾上,就往衚衕盡頭走去了。

司馬笑笑和梅梅都把目光從杜根身上收回來。

梅梅又說,叫我生個男娃就好了。

司馬笑笑說,生男娃怕是藏著法兒哩,不然我家怎麼都是男娃兒,杜根家也都是男娃兒,我兩家孩娃的生日都是春秋天的上半個,沒有一個生在下半月。

梅梅的眼睛睜大了,目光噼叭一聲亮起來,說我家女娃的生日都是下半月,說是不是生男娃來紅在來在上弦月,床上的事要做在下弦月?說完等著司馬笑笑答話時,她男人藍百歲卻從司馬笑笑家門前急急腦地走過來,看見他們便可著嗓子叫,你們沒完沒了的在說啥呀,我弟媳婦從早上到現在,生娃兒先生出一隻腳,村長在各家忙著生頭胎的新媳婦,你不回家照看你在這兒閒死呀。

梅梅扭過頭,說我給笑笑家老四喂喂奶。

司馬笑笑歉意地從地上坐起來。

藍百歲對著司馬笑笑說,我弟媳婦就是生不出娃兒的頭。

司馬笑笑說,我去找我妹夫讓他快些去。

梅梅把司馬藍和四十的頭從她胸前推開了。

日光砰地一聲照在了司馬藍的眼睛上。藍四十的小手從他的手裡像幾根繩頭樣抽走了。他眼前立馬一片甜味淡淡的哀傷,感到了嘴裡空空蕩蕩,手裡也空空蕩蕩。一個世界都空空蕩蕩了。他望著被母親抱走的藍四十,藍四十也睜大眼睛望著他。四十孃的腳步就如船一樣朝藍百歲那兒划過去,把他和父親留在了身後的河岸上。

他立在父親身邊,就如栽在那兒的一棵不結實的小桐樹。

──你家老四叫啥呀?

──還沒起下好名哩。

──叫藍吧,我們藍家好生女娃兒,不定他一叫藍,就給你家喚出來一個女娃呢。

他們就到藍百歲的身邊了,一家失急慌忙地往那先生了腳的弟媳婦家裡走去了。父親司馬笑就去村裡找接生的姑夫村長了。司馬藍獨自立在那片空地上,看見前崖下的那兩個豬崽還在拱奶吃,那母豬還是閉著眼,一臉紅的受活在臉浮動著。這時候,從村裡十字路口的碾盤上又一次傳來了紅汪汪的叫。

──村長,你在誰家忙呢,我媳婦說你不在床前立著,她就是不知道咋樣才能把孩娃生出來──

──村長──柺子叔──你在誰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