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藍輕輕開了大門,站到村街上,聽著細微的月光落地聲。天空中明明淨淨,有幾團流動的浮雲,使夜越發顯得安靜異常了。他看見村那頭有一個人影在晃動,便踏著月光走過去,原來那兒站的是和他一樣的孩娃兒。柳根,你沒睡?他叫一聲問,那孩娃扭回頭,說不知咋兒哩,死也昨不著。然後他就和長他一歲的藍柳根朝東走過去。村東有一家院落大門悄悄默默響了響,之後杜樁走那門裡走出來。他們三個結伴又往村南走,碰見了杜柱和藍百歲的四閨女藍六十、五閨女藍五十和六閨女藍四十,彼此見了,站下默一會,並不會話,似乎就都明白他們為啥兒半夜沒睡覺,為啥兒悄悄開了大門來到了村街上。有一條狗跟在他們身後,把尾巴搖得噼噼啪啪,親熱得像丟了半年,忽然又回到了家,見了它的老主人。孩娃們走過村南,又朝村北走過去,走完前村走後村,把村裡幾條衚衕都一一穿越了,隊伍立馬就大到了十餘人。誰也不說他們集到一塊幹啥兒,誰也不問他們半夜起床為啥兒。他們走完最後一條衚衕,就都站在村西的一棵大樹下,樹影像薄紗一樣將他們罩起來。村裡的狗,聽到他們的響動,吠叫幾聲,馬上從閃開的大門跑出來,加入他們的隊伍,一會前,一會後,歡快的跑動聲像半月前還在樹上掛著的柿子樣紅爛爛的甜,已經有了五六條狗,在他們周圍跑著叫著,哼哼嘰嘰像他們三年二年前倚在母親的懷裡莫名奇妙的笑。
月亮向村後走去了,腳步輕得如柳絮飛在三月四月間,他們聽見了樹影在月光中的緩慢的移動聲,像樹葉飄落一樣響。從村外田野上湧過來的麥苗的青澡氣,溼漉漉地鋪在村街上。有孩娃冷出了震耳的哆嗦聲,司馬藍說你回家睡去吧,那孩娃把脖子一梗,說我恨我爹,我死到外邊也不回。司馬藍說你爹要讓你娘生妹哩,我爹就在家讓我娘生妹呢,咱們誰要恨爹誰就是一條蟲。說完這話他就扭頭往村裡看了看,彷彿那兒會有人偷聽一模樣。當他重又扭回頭來時,司馬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發現所有的孩娃朝他走近了半步或一步,所有的目光都熱辣辣地望著他,彷彿他說了他們想說沒能說的話。那一群目光,把月色燙起了一層雨水泡樣的小泡兒,在清亮的夜裡破破生生,連續不斷地啪啦啪啦響。
藍六十說,你真的不恨你爹呀?
司馬藍說,我爹我娘是給我生妹呢。
藍六十說,我娘還在床上哭哩。
司馬藍說,那是高興,我娘高興了尖著嗓子叫。然後他掃了一眼孩娃們,說不信了你們跟著我去聽。說完這話,他就從孩娃們中間,踢著月光走過去。孩娃們以為他要領著他們回他家去聽他爹他娘在床上的響,都怔在靜謐裡,可卻看見司馬藍並沒有往村子裡邊走,而是朝最近的一家走去了。
於是,男娃女娃都跟著走去了。
都學著司馬藍的模樣,把耳朵貼在了那一家的後牆上。果然,就聽見那家穿過後牆的床叫聲,雖乾乾裂裂,把坯牆的土粒震鬆了,可女人的笑聲,卻溼溼潤潤,又把那土粒粘上去,使坯牆原封不動,完好無缺著。
聽完了,司馬藍說,信了吧?
男娃女娃都笑著,沒人作答。
司馬藍又領著孩娃們朝下一家走過去,把耳朵貼在下家的後牆上。聽不到聲音時,他們從後牆的這頭跑到那頭去,就又聽到男人女人的快活聲,從土坯牆縫鑽出來,初春細風樣撩著人心吹。他們從這家後牆聽完跑到下一家,聽到床鋪的叫聲嘶嘶啞啞,粗啦啦像劈柴一樣時就說這家的床準是柳木做的床。聽到床聲細如絲線,尖如芒針時,就說這床是榆木做的床。聽到那聲音又遲又鈍,響半聲,斷半聲兒時,就說這床是柿木做的床。有的時候,男人的喘息短促如火,女人的叫聲尖鋒刺利,他們就把耳朵離開牆一點,以免傷了耳膜,這當兒也聽得時間短一些,聽完了並不說啥,只咯咯地相互望著笑一笑。有時候只有床響和女人悠長的叫,那床興許是水曲柳木做成的,響出的聲音脆亮如木魚一樣,而女人的叫聲則如歌一般,還時常夾有甜烈烈的笑,和著床叫飛出來,孩娃們就如在聽著一場戲,把耳朵貼在牆壁上,任寒風刺骨,也不肯把耳朵從牆上揭下來,直到從牆縫傳出突然的一陣寂靜,使他們的心哐當一下提到喉嚨上,以為屋裡發生了冷不丁的事,想床叫和人唱都正在歡樂的高xdx潮裡,如何就突然風息浪止呢?他們彼此懷著強烈的遺憾,和一場戲正在關鍵時候拉了大幕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要拉幕,又不敢大喚著把幕快拉開,把戲演下去,就那麼失落著,等待著,男娃女娃用目光在月色下面尋問著,讓時間如移山樣從心裡沉沉緩緩走過去,每個人都急得想要從喉嚨裡炸出一聲喚。好在這樣的難耐並不長,只一聲長笑的功夫,最長也就是次一曲短笛的功夫,這當兒從屋裡又傳出聲音了,可惜不再是那木魚般的水曲柳的床響,不再是女人的歌樣溼溼的笑,而是男人下床的趿鞋聲,是女人穿衣收拾身子時的悉悉聲。
孩娃們彼此明白,屋裡男人、女人的快樂過去了,像關了大幕後卸妝收臺一樣,聽見了他們從那個情景中走出來,說了一些很叫人掃興的話。男人說,累死我了,比刨了一天地還要累哩。女人說我真怕傷了你的身子喲。又說,老天爺讓我懷上孩娃吧,懷上我家就兒女滿堂了。男人就又說,上床來睡吧,這次懷上我再為你去賣一次大腿皮,讓你坐月子時候每天都有雞蛋吃。女人高興了,說再給我買雙洋襪子,或買條洋圍巾,說說不定我懷的是雙胞胎,說是雙胞胎就是咱倆都活不過三十五歲,咱家的人口也是越來越旺呢。女人企望男人為她生雙胞胎說句鼓勵的話,歡快地嘮叨著,可卻不見男人再說啥兒了。司馬藍就在牆外聽見了男人如雷的濁鼾聲,就聽見女人嘆口氣,罵著說,豬,你是豬,高興過了你就睡,可人家連一點瞌睡的都沒有。
然後又聽見了女人洩氣的上床聲。
之後便一點聲息也沒了,戲散了連大幕也從臺上卸下了。天寒像火一樣烈,月光不知什麼時候晾乾的布匹一樣收起來,村街上流動的夜黑亂雲一般,稀稀稠稠,寬衚衕裡有朦朧亮光,狹窄處和高牆下,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他們在一姓杜家的牆後默默站住,靜默中,猛然發現了他們自己,不知啥兒時候,男娃女娃都著魔樣一對一對分開站立著,一對一對拉了手,像一對對的夫妻樣分分朗朗的。司馬藍是拉著藍六十,杜柏拉著藍五十,杜樁拉著他的一個本家妹。有的沒找的女伴就一對男娃相拉著,有的沒找到男伴就一對女娃相拉著。彼此的默契極像一對在大恩厚愛的男人和女人。他們不知道這多少有些像他們人生的預演,不知道十餘年後,他們的人生正是這一夜的重複。不知道這一夜月清星稀的寒涼,也都和他們人生的滋味一模一樣。他們在那一對年輕夫妻嘎然中斷了男歡女樂中正不知為他們彼此一對一對的拉手如何是好時,聽見了從誰家後牆傳來的哭泣聲,悽悽楚楚,像流不通的河水,於是,他們就那麼拉著朝那哭聲走過去。
於是,藍四十也就在他們身後哭起來,司馬藍回頭過去,看見大夥一對一對,都是彼此拉著,唯四十卻孤零零的一個,沒人去拉她的手。
藍六十說,藍,你拉著我妹四十吧,我比你大,她比你小,長大了我也不會嫁給你。
司馬藍站著不動。
藍六十說,男人就得娶比自己年齡小的女人呀。
司馬藍就過去拉了藍四十的手,手裡就像握了小小一冰肉團兒。名正言順地去聽了那女人的哀灰色的哭聲了。那女人是杜樁的嬸,是司馬女生年初嫁往杜家的,司馬葉為杜家生了一胎死娃兒。孩娃們在後牆聽到了司馬葉哭著說,我剛生完孩娃,你那樣我就要流血流死的,男人說你生個死胎還有功勞啊,說你不抓緊懷娃不定我這一枝就斷子絕孫了。說村裡女人都像你,怕男人,怕生娃,那村裡人口越來越少,慢慢就在這世界上沒有村落了。
女人便不再言聲了。
便傳來了床鋪碎裂的吱咔聲。
彷彿是為了啥兒,孩娃們聽牆時發現杜樁、杜柱沒有趴在牆上聽,便都很快從那牆上離開了。便都不約而同地不聽他們中間任何一家的牆,隻字不提他們自己父母的房事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不說自家的床是柳木、楊木,或是結實的老榆木。他們從這家聽到那一家,從後衚衕聽到前衚衕,待前衚衕聽到一半時,不僅月光沒有了,星星也化了的冰粒一樣不見了。村裡只有模糊的暗黑在流動。司馬藍走在最前,扯著藍四十的一團小手,在黑暗中走走停停,先還能隔一家兩家聽到床叫聲或女人的叫床聲,後來走四五個院落才能聽一家,再後來,就一家聲息也沒了。
村落裡靜得和窯洞一樣,跟著跑了一夜的狗,精精神神地圍著孩娃們不知該幹什麼好。他們立在村中央的十字街,都還依舊是男女拉著手,彷彿是怕分開樣默站著,靜心地用耳朵去捕捉哪兒還有床鋪的咯咔聲。可是,那誘人的聲息徹底沒有了,留在村街上的,只有男人女人交合時微腥微鹹的一股奶白的味。從哪家門框走出來的男人的打鼾聲,地動山搖地晃著孩娃們有些僵硬的眼皮兒,他們知道這奇妙的一夜結束了。天亮時,誰再拉誰的手,就會遭到譏笑,甚或會遭到大人們的罵。失落像雨霧一般卷襲著孩娃們,他們呆呆地站在那,焦急地等待著木黃色的床叫聲和女人潤紅色的叫床聲,或是男人汗濁味很濃的喘息聲。然而,不期而至的,卻是藍百歲的女人在村子那頭清清亮亮的喚。
──六十、五十、四十、大半夜你們在哪還不回來睡。
孩娃們的手嘩啦一下全都分開了。分開了,司馬藍感到握著藍四十的那團肉兒的手裡,像飛走了一隻鳥,只剩下空空蕩蕩的熱窩捏在手心裡。
──六十五十四十,你們在哪。
──娘,我們在這哩。
隨著應答,藍家的姐妹撲撲楞楞走掉了。
就都默默的跟著各自回家了。
唯司馬藍獨自沉寂在街上,直到父親司馬笑笑來把他找回去,他還感到手裡像捏著一團棉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