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拐過教火院的圍牆,眼睛被一片新褐色土堆兒攔了去向。是一片新墳地,三十個,或是五十個,凌凌亂亂,沒有一堆舊土。最老的墳墓,也許就是去年落成,黃土上的野草,稀稀疏疏幾根,彷彿被風吹起的幾根黃線。更多的墳堆上,卻連一根茅草還未及生長,燦爛的土粒,散發著濃烈的寒味。司馬笑笑看著那新生的墳群,一陣惘然渾沌,像誰從他腦後冷不丁兒砸了一棒,使腦海裡成了泥泥糊糊一團。他站在那一片墳前感到有一股怪異的腥味從胸膛裡升了上來,到喉嚨那兒,又被他嚥了回去。

開館的老人說:「想吃啥呢?這兒啥都有哩。」

司馬笑笑說:「全都是餓死的?」

老人說:「回家去吧,天下荒年。」

老人又說:「這是老天專收人命的年月哩。」

回過身來,看看黃黃糊糊的日光,看看空曠無人的四野,司馬笑笑回到了一家人的面前,張嘴讓媳婦看了喉嚨,說我聞到了一股腥氣。

媳婦看了一陣,說:「通通暢暢,啥也沒有。」

司馬鹿看後,說:「爹,有點紅哩。」

司馬藍冷眼盯著司馬鹿,司馬虎就又看了,說:「爹,娘和四哥哄你,真的有一塊紅哩。」

司馬笑笑媳婦就一腳踢在司馬虎的屁股上。

司馬虎恨著娘說:「是真的紅哩,你踢我就別指望我長大了養你。」

一家人在教火院門前呆了一會,司馬笑笑臉上忽然浮了一層笑意,說輪到我享福去了,咱們回村裡去吧,餓死到路邊,倒不如死在咱三姓村呢。

就領著一家人又回到了耙耬山脈。

隨後就有許多人跟著回來。

便都回了。

都說:「日他奶奶,還不如耙耬山脈,只少不用餓著肚子去砍樹木煉鋼。」又說外面的墳,比我們三姓村的還多,死到外邊,哪如死到村裡。杜姓的說他們去了幾個村落,還去了鄰縣的一個街鎮,不要說能給我們一口飯了,他們自己還為半碗湯菜在村頭打哩。藍姓的人說他們見了天下奇事,說一個村人吃一個食堂,領飯的排成長隊,每人卻只分半碗麵湯,無論如何沒有咱們吃得飽呢。

司馬笑笑來到了村頭,看著從外邊返回的村人,把那返村的協議掏出來隨意扔了,或撕成紙條,卷些樹葉抽菸,他便迎著那剛剛回村的一家,說回來了?回來了好,眼下是滿世界荒年。又說我喉嚨痛了,熬不過荒年了,你們看我喉嚨。村人就一個個趴在他張大的口上,看了說,村長喲,你這不是喉病,多喝些開水也就好了。

他說:「你們不用哄我,還能活多久我自己知道。」

村人說:「你去享福了我們咋辦?」

他說:「我有安排。」

這個時候,藍百歲領著一家人從樑上走了下來。鋪蓋卷和討飯的籃子用一根扁旦挑了,媳婦梅梅緊緊跟著,後邊依次是大閨女藍九十,,二閨女藍八十,六閨女四十,七閨女三九,狼狼狽狽,臉上滿是路上的風塵。見到村人都在村頭候著,籃百歲把擔子往媳婦肩上一擱,擦著臉上的肥碩汗珠朝村人們這邊大步走來,大聲說我能弄到糧食了,我知道用村裡的啥兒去村外換些糧食。這樣說著時候,他彷彿一個弱笨之人,意外地種出了一片上好的莊稼臉上的興奮如糊在牆上不結實的泥皮,嘩嘩啦啦往地上掉落,砸得村人的雙腳直往他面前迎移,就把正說死活的司馬笑笑晾在了邊上。

村人們驚著:「百歲,你胡說啥呀?」

藍百歲似乎生怕別人不信一樣,急急切切道:「真的呀,我有個法兒。」

可是,司馬笑笑卻站在那兒不動,粗了嗓子對村人吆喝,說百歲一家回來,全村人就都回了,都回了就都各自回家去吧。回家把不用的鐵鍁、钁頭、鐵耙齒兒,多餘的飯鍋、大門屋門箱子上的門銱,鎖環,還有水桶上箍的鐵環,七七八八,凡是能騰出來的鐵器全都拿出來到村頭集中,由男人們挑下山去,給那些完不成煉鋼指標的村村鎮鎮,換些糧食挑回來。司馬笑笑說,我在山外問了,他們煉出多少好鋼,政府就會獎給他們多少糧食,可他們連門環門銱都已經煉了,再也沒有鋼給政府了,正急著找鐵器往那爐裡扔呢。

村人把目光又轉到了司馬笑笑這兒。

司馬笑笑說:「都回家去吧。」

藍百歲木木地立著,過了半晌又補充了一句:

「鐵換完了,還可以把樹木給他們當柴。」

藍百歲說:

「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村人就默默地站了一會,都想起山外人煉鋼的盛況,想起他們端碗排隊分飯的誘人的景觀,覺得村長果然就是村長,我們咋就沒想起用鐵去山下換他們的糧呢?有人開始往家裡走了。說我回家把鍋砸了,沒有糧食還要鍋幹啥?又有人隨著那腳步和聲音,說我操他奶奶,我家還有一個八磅的鐵錘和木匠斧子呢,不換他半斤蜀黍才怪。便都魚貫著往各自家裡走去。頭頂的太陽還依舊地熱烈不乏。半個月的光景似乎春天急腳快步地走了,追來的夏天顯得倉倉皇皇,使本該在春季定型的枝葉,未及長成就迫不爭待地承受了酷夏了滋味,它們像不能成人的侏儒樣枯萎在初夏,努力泛出的綠色中,滿含了病蟲的蔫黃。村子裡到處是溫熱的落葉氣息。吊在半空的比往年瘦小了一半的蟲包,像幹豆夾樣在日頭下面晃動。村人們全都回了,連藍百歲一家也回了相別半月的宅院。村頭僅還剩下了司馬笑笑、杜巖和有些尷尬的藍百歲。這三位村裡年長的三姓男人,像沒有枝葉的樹杆枯立在太陽下面,臉上都罩了一層厚厚的漠然。最後,司馬笑笑望著杜巖問:

「你說實話,我喉嚨是發炎還是該死的喉症?」

杜巖又一次端著司馬笑笑的下巴看了,

「是喉症呢。」

「還能活多長日子?」

「也許,仨月半年沒啥。」

藍百歲臉上的漠然像風捲樹葉樣,吱吱響著換成了驚異。

「杜巖哥,你說啥兒?」

杜巖說:「他得了喉症,活不久啦。」

藍百歲盯著司馬笑笑。

「真的?」

「在教火院西邊看見墳地後冷丁兒疼了。」

好久一陣沉默的藍百歲把目光擱在司馬笑笑臉上。

「天呀,你去世了村裡咋辦?」

「我一年半年不會死呢。」

藍百歲默了一會,幾分結巴地說:

「笑笑哥,你別怪我……話直,我想……想你下世了,這村長讓我接著……當上幾年。」

司馬笑笑直楞楞地看他:

「當了有啥兒好處?」

藍百歲說:

「我覺得……種油菜、不能讓人……長壽哩。」

你有啥法兒讓村人活過四十?默過一陣之後,司馬笑笑這樣問了,就又盯著藍百歲的臉,似乎藍百歲的奇方異法就在他的臉上,一問也就有了。可藍百歲卻頓時語塞起來,脹紅了臉,沒能說出話兒。這時候司馬笑笑就對藍百歲和杜巖酷冷寒寒地笑了一聲,說我才三十幾歲,也許還能熬饑荒,熬過喉症。果真熬不過了,你倆將來誰能領著村人們再種幾年油菜,誰就接著當這個村長。彷彿就是遺囑,他說著時候,臉上有了悽然厚厚的哀傷,望著司馬藍和杜巖兩個,他又默了許久,才接著說道,能不能活過四十,得讓大夥吃三年五年油菜,換一遍腸胃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