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說:「我不會燒飯,越發養不了孩娃。」
司馬笑笑就踏著落日,到那瘋媳婦面前噼啪下幾個耳光。那媳婦正在笑著,忽然愣了下來,不哭不鬧了。
司馬笑笑說:「回家把那兩個好娃兒養好。」
女人就默默回家去了。
在街上哭喚的女人們,一看這種情景,也竟都不再哭了。只散散地坐在樹下,讓開始升至村頭的月光在她們身上洗著,看著司馬笑笑朝她們走來,沒有一個對他惡言一句。司馬笑笑說,不要哭啦,全村人本來短壽,沒有人活過四十歲呢,要孩娃們全都活活餓死,這世上還有三姓村嗎?女人們說沒有孩娃了,我們哭哭還不行嗎?司馬笑笑說,天黑啦,你們哭死了,男人們能養好那留下的聰明孩娃?
就有幾個女人不再哭了,說:「不哭啦,不哭啦,再哭自己也要死了哩。」
也就果真不再哭了。
死死默默坐著,直至夜半,直至天亮,直至日出。
太陽黃燦燦地又照在她們臉上,那些臉色一律地呈出了死灰。早起的麻雀就屙在她們頭上肩上。開始生世飛行的山樑蟲,從她們的臉上飛過像從木板上飛過一樣兒。
到了燒飯時候,她們不回家燒飯。
男人們燒過了飯,給她們端來放在面前,她們不碰碗,就那麼默不做聲,互不言語,呆呆痴痴的坐著,不談丟了孩娃的悲哀,更不動身去哪兒找找孩娃。甚至連距她們只有一箭三遙的麥場上的場房屋,也沒有誰起身去哪兒瞅上一眼,一片惘惘地蹲在地上,抱著餓得昏睡欲死的小孩娃,彷彿她們或者小孩娃一動身子,就又會母子分離一般,於是都死死坐著不動,沉默得歲長月遠,漫無邊際。死靜從她們眼前川流不息地過去,她們就如死在了一條沒有聲息的河水裡。
這樣坐了一天。
又坐了一天。
第三天藍百歲來了。
日正中天,太陽把她們曬得焉如秋草,一動就要倒下時,藍百歲抱著一捆穀草,穀草裡捲了他的三女兒七十走過來。從穀草裡耷拉下來的七十的一隻小手,像根老死的黃瓜,那手裡還抓著一把黃了的馬齒野菜。到了那一片女人面前,藍百歲站在人群外邊瞅了,看見自己媳婦坐在一棵樹下,身子倚在樹上,懷裡攔著小閨女三九,眼睛盯著樹冠遠處的一根細枝,一眨不眨,像了一雙無光的盲眼。他從女人中間插足走到樹下,把那一捆穀草放在女人面前,解開穀草的繩子,露出了七十那張青紫的腫臉和鼓一樣的肚子。
他說:「看看吧,七十也死啦。」
藍百歲的女人梅梅把目光從樹枝上收回,木呆呆地落在三女兒的臉上肚上,卻把小女兒三九摟得筋斷骨裂,疼的哇哇哭將起來,還依舊地用力把她往緊處摟著,而她落在三閨女身上的目光,卻依然是死魚眼的白色,乾澀澀的沒有一滴淚水。三閨女是在前天來這兒和女人們一道呆坐之後,餓了兩天,今兒乘大姐、二姐領著四十出門尋草挖菜,自己在家動手煮了一鍋曬了半乾的野菜,又不知從哪弄來一把豆子和鹽,煮進鍋裡和菜摻在一起,那野菜就無比香甜起來,於是吃脹了肚子,就脹死在了鍋臺邊上。藍百歲回到家裡,連她的手都冷成了冰寒,這也就用穀草卷著來了。
他說:「村長說得對哩,聰明的還養不活,可憐那呆傻幹啥。」
她不理他,過了好久,才想起拿手去摸三閨女的臉和身子。可當她的手指碰到三閨女身上的臉面時,手就僵在那臉上不再動了。
藍百歲看了看都把目光移在他三閨女臉上的女人們,紅了眼圈卻死死閘住沒讓淚在女人們面前掉下來,他說都回家去吧,不用恨司馬笑笑哩,將心比心,我要當了村長,不定也會這樣。他彎下腰去,把女人的手從七十臉上拿開,說七個閨女剩四個了,你再這麼天天呆在這兒,怕四個也難保哩。然後他就把穀草重又捆上,把三閨女的屍體像扛一捆乾草樣扛在肩上,從那一片女人的腳下走將去了。
女人的目光像推不動的石磨樣咯咯吱吱地隨他轉動,看著他扛著那捆穀草往山樑上走過去,越走越遠,就如一道魂兒飄進泥黃色的日光裡,身後留下一線水煮菜的青味。就這個當兒,他的女人像冷丁兒醒了一樣,把懷裡的三九往地上一丟,朝她男人走去的方向跑進,到了衚衕口上又猛地剎了腳步叫道:「她爹,你說啥兒,你是說七十也死了?」
藍百歲轉過身子,
「你看你,不是看見了嘛。」
她又朝他那兒撲過去,
「你卷的不是六十和五十?」
他喚:
「喂,你們愣著幹啥兒,你們攔住我家女人呀。」
就有幾個靈醒女人們追上把她扯拉下來,讓他抱著草卷的七十急腳走掉了。
他的女人梅梅便聲嘶力竭地哭起來,說是我害死了老三呀,是我害死了老三呀。一邊說著一邊掙脫著抱住她的女人們,力氣忽然大得驚人,四五個女人都攔抱不住,嘶鳴聲震得日光搖晃,頭頂的樹枝擺擺動動。
這時候司馬笑笑走來了,他扯著司馬藍手裡端了一碗湯水菜,來給他的女人送飯,見到這個情景把湯水菜遞給司馬藍,把幾個女人撥到了一邊去,像樹樣栽在杜梅梅的面前不動了。
她看見司馬笑笑,也忽然不掙不喚了,老老實實立住說:
「七十也死了。我七個閨女剩下四個了。」
司馬笑笑狠狠盯了她一眼,
「你守在家七十她會脹死嗎?」司馬笑笑望了一眼村裡的女人們,又說:「都回家熬日子去吧,好孩娃你們能領著過去荒年就算你們功高了,還在這戀啥傻呆殘疾呀。」
女人們相互看看,這三天死了的眼珠終於開始轉動了。
司馬笑笑說:「還想呆到你們各家都和藍家樣再死一個好孩娃?」
就有女人開始回家。
便都七零八落地回家去了,結束了整三天傻傻痴痴的坐。待女人們都走剩下梅梅時,她依舊望著司馬笑笑,說你家六個孩娃,剩下三個了,我家七個閨女剩下四個了。你家餓死了仨,我家也是餓死了仨你說剩下的還會活著嗎?司馬笑笑說九十閨女十六歲了,誰家能出五斤糧食你就把她嫁出去。嫁出去就九十、八十、四十和三九都能養活了。梅梅說這年月誰家還能有糧食?司馬笑笑說杜巖家興許就有糧,他一個弟弟二十八了還沒成家哩。
梅梅怔了怔,「那是憨傻喲。」
司馬笑笑說:「管他憨傻不憨傻,給五斤糧食就是給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