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不知道他這話是啥兒意思,就都不解地看著他。他不管村人們的目光是長是短,讓人把所有的糧食抬到了麥場中央,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在人群中走來走去,不斷用指頭點著一些孩娃的頭,最後算了一遍數兒,坐在那半袋油菜種上歇了一會,又把油菜種子提回倉庫,鎖了庫門,再在人群中走了一遍,望了全村的每一個孩娃,再坐到半袋豆種上,嘆了麻繩樣又粗又長一股氣兒,從杜根那兒要了菸袋,去荷包裡挖油菜葉吸時,抖著手挖了半天,拿出來煙鍋卻是空的。於是,就從自己的棉褲中撕下一團棉花,塞進煙鍋點著吸了。天空是一種布灰色,冬末初春的寒氣時濃時淡地在麥場上流動。司馬笑笑吐出的棉煙,在麥場一團一團不肯散去,把他腫脹的臉映得青白青白。他在那煙中咳了幾聲,像要把腸胃吐出來一樣,可他依然是一口接一口地抽。麥場上沒有孩娃的哭聲,也沒有孩娃的跑動。棉煙流動的聲音又大又響,像粗布床單在風中抽來抽去。有個男人說,村長,分了吧,分了就該回家燒飯了,一個月沒有聞過糧味啦。司馬笑笑瞟了那人一眼,就把菸袋還給杜根,回來站到糧袋前。女人們也都等不及了,把布條樣的孩娃們放在一邊,自己到糧袋邊上,目光落在那開啟袋口的玉蜀黍和豆種上,那袋口的一層蜀黍粒和豆粒便在那目光裡躲躲閃閃地滾動起來,要往袋子的裡邊鑽。有個女人捏一粒綠豆往嘴裡送去時,司馬笑笑厲說聲放下來,那女人就把那粒綠豆放回袋裡去了,說村長,你到底是分糧還是不分?司馬笑笑就又一次看了村裡的孩娃們,看了杜根,看了他的三個孩娃森、林、木,重重地在一袋蜀黍上踢一腳,把那袋子踢出一個洞,黃橙橙的玉蜀黍粒便轟轟烈烈流出來,在麥場上有光有芒,像太陽的碎塊堆在那。村人的眼晴都旋地轉過來,目光嘰嘰哇哇擠到了那堆蜀黍上。「今天,我司馬笑笑要成三姓村的罪人了,」司馬笑笑不看村裡的男人女人們,他把目光落在那些孩娃身上去,那些幾乎家家都有的侏儒、雞胸和痴傻的男女娃兒身上去,喘著粗氣說,「你們罵我祖宗八輩,打斷我司馬笑笑的腿,就是要了我司馬笑笑的命,我連一個屁都不會放,一句閒話都不說。」到這兒他氣兒喘不勻,歇下來擦了額上浸出的汗,才又接著道:「我算了一筆賬,就這麼兩三袋糧食,一百多張嘴吃,熬春天,到麥熟,這一百多口人誰他孃的也得活餓死。可一個家裡要能減下幾張口,那說不定就能熬到麥熟了,說不定就有一大半人能在這饑荒裡活下來。可減嘴,減誰的嘴?」他看了看村人們,他看見村人們的目光都死在他臉上。他發現他當村長以來,哪一次開會,村人的秩序都沒這次好。他聽見了村人們屏住的呼吸像關門後從門縫進進出出的風,聽見自己的呼吸像破裂後又不得不用的壞風箱。「要減下一些吃飯的嘴,你們說該減那些人的嘴?」他問著村人們,自己卻又答著說,「你們誰都知道該減哪些人的嘴,該減那些不長個兒,十歲二十歲還沒有鞭杆高,像我家的老大、老二和老三。該減那些十幾歲了還數不到五個數,或能查數兒不是頭大就是胸高的殘廢人的嘴。這樣的孩娃村裡差不多家家都有,少說有三十幾張嘴。要這三十幾張嘴不吃糧,村裡還剩不足百來人,這糧食分了也許就熬到麥熟了。」說到這兒司馬笑笑在地上轉了一圈身,看了所有人的臉,看見村裡主事的男人們好像沒有明白他的話,沒有誰對他的話憤恨和惱怒,沒有誰擺出要和他打打罵罵的架勢兒。
那些腫脹的臉色都是暗暗灰灰的,發著薄淡一層青菜似的光。他想,他們其實誰都懂了他的話。他想誰都能算過來他說的一筆賬。他想,杜根要不是先餓死他的殘廢女孩娃,要不是再偷偷把女娃兒當了糧,他一家人能活到眼下嗎?他去看那些女人和孩娃們的臉,她們依然把目光注視到糧袋上,孩娃們依然頭枕著女人的腿和胳膊迷迷糊糊地睡。
他去看他的森、林、木,他看見森、林、木正和藍、鹿、虎圍著他們的娘在爭從哪兒弄來的幾片蘿蔔乾,爭得嘰嘰叫叫,像一堆老鼠爭食兒。他說:
「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是三姓村的村長,天上地下我都說了算,今兒分糧就不分殘孩娃的糧食了。」
然後他咚的一下停住不說了。
天空有些雲彩朝耙耬山脈深處飄過去。麥場又有了日光。一片的腫臉,又水亮亮地像有鼻有眼的一塊蠟盤兒。四周的田地裡,黃竭色一片連著一片,和水腫的臉色一模樣。稀啦啦的青麥苗,彷彿是水腫臉上偶然顯出的青筋脈管兒。到這時,女人們似乎都才明白司馬笑笑的話。
有個寡婦問:
「村長,你是說不給殘廢娃兒分糧食,」
司馬笑笑說:「哎。」
寡婦說:「他們不是人?」
司馬笑笑說:「你就權當他們不是人。」
寡婦說:「你讓他們活餓死?」
司馬笑笑對著整個村人喚「我是不給他們分糧啦,誰家有能耐活下去,可以把糧食也讓殘娃兒們吃。」
寡婦就不再說話兒,只把在她腿上睡了的一個豁嘴傻娃抱在懷裡緊攔著。
就再也沒有說話兒。那些聽懂司馬笑笑話意的殘孩們,都開始把目光往他臉上移,每一雙都哀哀乞乞,彷彿這一哀乞,村長會把糧食分給他們樣。可這一會的村長卻壓根兒不看這些娃兒們,他看著那些糧食,把秤拿過來,挖出一碗稱了稱,又往碗裡抓一把,再一秤就把秤扔到了一邊去,說開始分糧吧,從我家先開始,我點了名的孩娃都站到這一邊,沒點名的都站到糧食那一邊。然後他就叫了森、林、木的名。森、林、木正在那兒香山甜海地嚼著蘿蔔乾,沒有聽到他的叫,他便上前一手提了一個,像提兩個油瓶一樣把林和木提到麥場東的空地上,又把森也扯過去,說你們在這兒不要動,分了糧讓你們娘給你們做一碗好吃的。孩娃們不知道他們被放到這兒就是不讓他們活命哩,就是被放到了死堆裡,就是把他們的性命像打螞蚱樣打斷了。森、林、木聽說有一頓好飯吃,都把眼晴睜大了,恩恩謝謝地看著他們生父的臉。接下來,司馬笑笑又點了幾個孩娃的名,卻沒有一個過來的,他便不再一一叫名兒,而是在那村人中間,一家挨一家地拉,看到哪一個就把哪一個扯到殘孩娃堆裡去。當扯到一個十歲啞巴的男娃時,他的母親說村長,他心裡靈醒哩。司馬笑笑說,你讓他說句話兒我聽聽,今天就給他分糧食。那母親也就只好讓他把孩娃提走了。然後就到了藍百歲的家。藍家從老三藍七十至老五藍五十,三個女娃都是凸胸鍋背,像三隻長不大的母雞崽。他去拉扯她們時,藍百歲說七十、六十、五十也是人命哩,能眼瞅著讓她們餓死呀?司馬笑笑說沒別的法兒了,等會兒分糧你掌秤,森、林、木也一樣不分呢。藍百歲挨個摸了摸他的三個殘妞兒,一扭頭,望著別處說,那你把她們扯到那邊吧。司馬笑笑就把藍七十、藍六十、藍五十扯到了一堆殘娃裡,像放三個吃飯的空碗樣把她們放到那兒了。其中藍六十長得最醜陋,不僅胸背不整,脖子還有一個大肉癭,一走一動黃白相間,像是臥在那的一隻兔,然她的心裡卻清亮得無可比擬,她看著要走的司馬笑笑叫一聲伯,說是要讓我們餓死吧?
司馬笑笑怔了怔,臉上掠過一層白,說:
「是老天不長眼。」
六十說:「伯,你給我們分一把糧食就行了。」
司馬笑笑說:「一人一把,三十幾人就是一籃子。」
藍六十猛地就哭了,淚自臉上流下來,流過癭包時像翻過了山樣落在她身上。太陽昇高了,光亮由爛黃轉含了一層白,多少有些了夏天的味。村人穿著棉衣顯得厚起來,有人把棉襖脫下來,坐在場邊上,擠蝨子跳騷的紅色聲音噼裡啪啦響。麥場上流動著一股血腥氣。殘孩娃們堆在那,明白的臉上憂傷而又淒涼,像看見了自己的棺材一模樣。不明白的渾然無知,或爬在地上睡,或和別的娃兒在爭著啥兒玩要著。做母親的臉上滿是灰白的焦急和無奈,看看這邊的殘娃兒,又看看司馬笑笑的臉,再去自己的男人臉上尋些啥,就尋到了冷冰冰的漠然和磚坯一樣厚,然後就和別的女人相望無語了,想不分糧我們就會讓孩娃們餓死嗎?想一粒蜀黍也能做成一碗飯,想他們是人娃哩,就是豬娃、狗娃也該讓他們喝一口。於是,她們的想法就在心裡變成仇恨了,就都不時地要惡狠狠地瞪著司馬笑笑了。藍長壽的媳婦就在司馬笑笑去扯她麻痺症腿的孩娃時,她抱緊孩娃,說司馬村長,我孩娃餓死了我就挖了你村長家的墳。
司馬笑笑不急不慌說:
「有力氣你現在就去挖。」
女人說:「我孩娃不憨不傻個也長得高。」
司馬笑笑說:「他腿像麻桿兒,你問問他長大了,有誰家女娃願嫁他。有人願嫁了我就不減他的糧食啦。你問吧,問誰家願把女娃兒嫁給他。」
女人求救似的看了看村人們,好像尋找願把女孩娃嫁到她家的人,可她把目光從村人臉上掃過後,她的眼眶就紅了。
「沒有願嫁吧?」司馬笑笑這樣問了句,像問她也像問村人,問完了就去她懷裡要孩娃,她就把孩娃從懷裡鬆了手。可司馬笑笑扯著孩娃要走時,這小兒麻痺症的孩娃哭天叫地,如立馬要死去一樣。女人被孩娃的哭聲驚醒了,她猛地從地上竄起來,飛跑幾步把頭撞在司馬笑笑的後背上。
司馬笑笑像牆一樣倒下來。
女人又把她的孩娃搶走了。
從地上坐起來,司馬笑笑忽然看見司馬鹿老老實實立在娘身邊,另五個孩娃森、林、木、藍和虎,都朝那女人跑過去,拿頭往那女人身上撞,用手朝她臉上抓,把那女人嚇得搶著孩娃滿場跑,尖叫聲青紫一片飛了一場子。他忙不迭兒起身把五個孩娃攔下來,像攔一窩滿會叫的狗嵬兒。
司馬藍在這一窩兄弟中間,惡了跑遠的女人一眼說:「爹,不給她家分糧食。」
司馬笑笑在人群中找到了藍長壽。
「不把你娃兒送過來就沒有你一家人的糧。」
藍長壽便走過去,不言不語朝女人臉上打了一耳光,把自己麻腿的孩娃送到了麥場東的殘堆裡。然在他從殘堆這邊轉過身子時,他看見他女人倒在地上,有幾個人正在叫她的名字,掐她的人中呢,有個女人一邊救著藍長壽女人,一邊對他驚叫說,你把你女人打死了,連一點氣兒也沒了。他就站住朝女人看了看,大聲說這女人好吃懶做,每頓飯我讓她放半把玉蜀黍生兒,她總要放一把,說湯稀了實在喝不下,養不了人。說不是她我家糧食不會在左右鄰居中總是最先吃完的。說她死了我和孩娃們就能熬過這場災荒了。
女人們便都啞口無言了。
就再也沒人阻攔司馬笑笑去領他們的殘廢孩娃了。一會兒功夫,三十一個殘傻的孩娃和兩個傻痴大人都被集中到了麥場東,像一堆將死的畜牲樣東一個西一個倒坐一大片。然後就正式開始分糧了。正常人一人一小碗,外加一小把。一家一家排著隊從司馬笑笑面前走過去,司馬笑笑點一下人頭,說六個,藍百歲就挖出六小碗,杜巖再抓六小把。司馬笑笑說三個,藍百歲就挖三小碗,杜巖就抓三小把。到各戶都分了糧食後,袋裡還剩幾斤紅豌豆,司馬笑笑提著袋兒,給各家的女人抓了半把豆。最後把袋子扔在腳地上,望了那一大片殘孩娃,忽然大聲說:「糧分完了,你們要把殘娃兒都領回家裡,就不忍心不讓他們吃飯。讓他們吃飯,就得一家人跟著都餓死。我的意思,大家狠狠心,把他們都鎖到這麥場的屋裡去。」
沒有說話,都死死地盯著司馬笑笑的臉。
司馬笑笑說:
「不是我們做爹孃的狠心,是老天爺狠心哩。」
依舊如枯井一樣靜默著。
司馬笑笑說:
「我有三個孩娃呢。」
可司馬笑笑石破天驚地也沒有料到,在一片靜默中,他話一齣口落地,最先動了身子的會是一向不聲不張的藍百歲,他放下手中的空碗,誰也不看,從司馬笑笑面前走過去,徑到麥場東把藍七十、藍六十、藍五十領著默默往往村裡走去了。司馬笑笑望著他的背影,望著他手裡的三個殘妞兒,心裡叮噹一動,想他倒還是一個男人哩,是一個父親哩,不禁對他有些另眼相看了,有些莫名的悔感了。可司馬笑笑還是追著他們父女四個叫:「百歲──你倒像是閨女們的爹,可你會有後悔的那一天。」
藍百歲站住了。他回過頭來看了看這麥場上,又看了看場邊的一道崖,想要說啥,似乎費了許多力氣,沒能說出就又轉身走掉了。
太陽已從麥場上鋪過場邊的土堤,移至了一道懸崖下。懸崖上的一棵荊樹開始泛出了一層淺綠色。在那荊樹下的懸崖上,有一片紅浸浸的水溼,似乎有人到過那兒去,溼土上有腳印還有手痕兒。隨著藍百歲的目光,司馬笑笑朝那崖下瞟了瞟。再看那崖頂場上的殘疾孩娃們,竟在轉眼之間,他們的爹孃都把他們領去了。
一個麥場空下來。日光熱開水樣澆了一地。
往村裡去的人們,提著糧食,扯著兒女,隊伍樣往村中開過去,唯一留在麥場上的司馬一家。森、林、木三個在原地坐著,看著司馬笑笑,那目光陌陌生生,彷彿司馬笑笑忽然間不是他們的父親了。在麥場以西,他的女人和藍、鹿、虎圍著一臉盆雜糧望著他那目光淒涼而又哀傷,宛若有件事他不許可他們不敢去做一樣兒。
他孤獨地站在麥場中央,等村人大都遠去之後,他說藍,把你三個哥哥領回家,餓死了一家人都死一人不留就是了,然後他就到那崖下去,拉著荊樹把那紅的崖土抓一點放在嘴裡嚼了嚼,又用棉襖兜了一堆兒。從崖頭返上來,他的女人正抱著三個儒瓜孩娃在嗚嗚地哭。他說:
「回家吧,餓不是他們,也就餓不是我們司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