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你幹啥?」藍九十問。

司馬藍說:「拿供品。」

看見司馬藍往家裡去了,就有許多個男娃女娃也往村裡跑去。時過吃碗飯的功夫,就都又跑了回來,且還跟來了杜巖家的杜柏和竹翠。他們有的手裡抓了一把糠,有的手裡捍了幾粒玉蜀黍,有的用指頭撮了一撮豆角,還有的用碗挖了半碗螞蚱粉。每個人在草地相互看著,卻是不見了藍家的幾個姐妹,又苦苦等了半晌,才見藍四十和藍三九各抓了一把曬乾的野菜從家裡跑來,說她娘不讓她姐們來了,姐讓大家自己下長壽神哩。說要把帶的東西放在碗裡敬神,說碗裡的供品越好,人就越能長壽。說她姐剛剛給神供的茅草根兒可不是茅草根兒,那是幾碗長壽麵條呢。

司馬藍就做了這場敬長壽神的主持。他先讓大哥司馬森坐在那堆土上,在他面前擺了三個空碗,說大哥你想活多大年齡?司馬森說能熬過去這場饑荒就行。司馬藍說那你就活四十歲吧,司馬森便滿意地朝他四弟點了一個頭,把眼晴微微閉了起來。司馬藍讓所有的孩娃跪下來後,從衣兜裡抓出半把雜糧麩子,朝第一個碗裡流了一星丁點,說這是一碗白蒸饃,朝第二個碗裡流了一點,說這是一碗白麵湯,朝第三個碗裡流了一點,說這是一碗油煮菜。這樣饃、湯、菜便都齊了,就跪在孩娃們最中,學著藍九十的腔調喚:

「天老地荒人長壽,」

齊聲:「天老地荒人長壽,」

「有吃有穿有日月。」

齊聲:「有吃有穿好日月。」

司馬森就從土堆上走了下來,由司馬林坐了上去。司馬藍問,二哥你想活多大?司馬林說我要比大哥活得大,我活四十一歲哩。司馬藍就又抓半把麩子流進三個碗裡,說這一碗是油烙饃,這一碗是雞蛋湯,那一碗不是油煮菜,是肉熬白菜和粉絲,就又領著孩娃們唱了一遍天老地荒人長壽,有吃有穿有好日月。輪到司馬木坐往土堆了,他說我想比二哥活的年齡大,我要活四十二歲哩。司馬藍就換了三碗更好的供品,一碗雞蛋油烙饃,一碗有雞蛋還有肉的湯,另一碗沒有菜全是肉。到老五司馬鹿時,司馬鹿想啥兒好吃的都已經供上了,想比四十二活的再大些,可沒有比三哥更好的供品了,只好說我也活四十二歲吧。到了六弟司馬虎事情就不一樣了,他把屁股往土堆上一坐,說我要活五十歲,活到五十還頭髮不白,牙齒不掉,耳朵也不聾。

男娃女娃們都驚奇地望著司馬虎。

司馬藍就有些為難了。

「你活那麼大我供啥兒呢?」

司馬虎說:

「你供三碗都是大白肉,爹說,白肉比紅肉還香呢。」

司馬虎就又抓了點麩子,做了三碗大白肉。司馬家已經供了五次長壽衣食神,該輪到別戶孩娃了。司馬藍因再也想不出比三碗肉更好的供品,就讓別的男娃女娃自己想,說活的年齡越大,供品要比你活得小一歲的供品好上丁點兒,好不出頂點神就生氣了,你就還是活不過四十歲,還是還熬不過這場大饑荒。如此男娃女娃就賽著想,有人想到了做三隻燒雞供給神,就說要活六十歲。還有人說我做三隻燒雞,裡邊還要加上蔥、蒜、姜和八角茴香等佐料,就報數說自己要活六十一。於是前邊的孩娃後悔了,想我做燒雞時咋就沒加上蔥蒜姜和八角呢?沒有這些佐料那燒雞裡只有鹽,不是又苦又鹹它能好吃嗎?可又一想再不好吃也是三隻雞,也比三碗肥肉貴重呢,如此也就心慰了。

輪到了藍家姐妹倆。

藍四十讓妹妹三九坐到土堆上,在每個碗裡放了三顆紅碗豆,說妹,你想活多大?

三九說:「六姐,你活多大我也活多大。」

四十說:「那不行,你活你的,我活我的,長大你我就不是一家了。」

三九說:「我要活一百。」

四十說:「世界上沒有活到百歲的人。」

三九說:「那我就活到九十吧。」

四十說:「世界上也沒有活到九十的。」

三九說:「沒有爹孃咋把大姐叫九十呢?」

四十沒啥兒說了,問大家有啥比三隻燒雞更好吃的哩?就都相互望著,誰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啥比三隻燒雞更加貴重好吃了,就只好讓藍三九也活到六十一,又供了三隻有佐料的雞。輪到四十時,藍四十給司馬藍塞了幾粒扁豆和碗豆,說藍哥你活多大哩,司馬藍說我想當五十年村長呢,十八歲當了村長我就活到六十八,十九歲當了村長我就活六十九,三十歲當了村長我就活到八十歲。藍四十就說你活多大我也活多大,你哪天死了我也哪天死,說完慢慢爬到土堆上,坐下來微微閉上眼,等著大夥兒跪下磕頭給她念那兩句長壽經。可等了半晌大夥兒沒有跪。大夥兒都把目光落在了司馬藍的臉上,看他能供出啥兒好東西,司馬藍抬頭看著日頭在山樑上,烙餅般一圓,並不是夏天那樣熱。把目光收回時想起他和四十在油菜地把衣服脫光的情景兒,一層細汗就悄無聲息地從他的額上煮裂的雞蛋樣滲將出來了。他聽到了出汗時落雨樣的浠浠瀝瀝聲,聽見竹翠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如竹尺捆打樣砰砰啪啪響。他把頭在四十面前低下來,把幾粒豆子丟進了第一個碗裡,自言自語說,供啥哩,打死我也想不起該供啥。

藍四十說,「供蘿蔔燉豬肉。」

司馬藍又再第二個碗裡丟下幾粒豆。

「這一碗呢?」

藍四十又說:「蘿蔔燉豬肉。」

司馬藍又在第三個碗裡丟下最後幾粒豆。

「這碗呢?」

藍四十還說:

「蘿蔔燉豬肉。有菜有湯又有肉,你活多大我就能活多大。」

孩娃們就都相互看了,又都盯著那三個雜糧快滿了的碗,彷彿真的看見碗裡有一塊一塊掛紅帶白的肉,有一塊一塊浸水的白蘿蔔,就都想到了肉紅肉白粘稠膩口的香,想到熟蘿蔔有湯有汁利口的脆,就都覺得做了那麼多的好吃的,還是蘿蔔燉肉最好吃,就都跟著司馬藍跪下來,齊聲唸了那兩句話,卻仍在心裡想著蘿蔔燉豬肉,把口水咽得咕咚咕咚響。

藍四十被那咽口水的響聲震得睜開了眼。

她看見杜家兄妹沒有和別人一道跪下來,而是直挺挺如兩根細柳樣插在跪著的大夥後。

她把目光冰在他們兄妹的臉上去。

杜竹翠把脖子一扭說,我知道你想嫁給我表哥哩。然後不等藍四十靈醒過來她的話,不等四十從土堆上走下來,就跑到土堆上把四十擠到一邊去,說我也要和我表哥死在一天裡,他活著我也要活著,他死了我也要死了。說我也供三碗蘿蔔燉豬肉,有白蘿蔔還有紅蘿蔔有肥肉還有瘦肉。

這當兒藍四十就氣了,青紫的怒惱從她的小臉上爆出來,彷彿她的東西被竹翠搶了一模樣,要把竹翠從土堆上推下來。事情嘩嘩啦啦炸開了,兩個女孩娃就要打起來,都指著對方的鼻子罵了不要臉。然真的就要撕打時,忽然從村口傳來了大人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就都看見村人們從山坡那邊抬著空的棺材走回來,九龍壽衣隨意地搭在棺頭上,烏光亮亮一條兒,如黑色的暴布樣。就都腦裡砰地一聲,彷彿從夢中被大人和棺材震醒了,忽然覺得興趣像火被澆了一樣滅掉了,便都看著村人和棺材,不言不語了。

一時間靜得玄妙,臉上都厚了童年的漠然。

竹翠的爹杜巖在村頭叫了竹翠和杜柏。

杜柏和竹翠就走了。

都看見走時杜柏從一蓬茅草堆後端出了一個碗,碗裡是半碗雪白雪白小麥面,十餘雙眼睛就都擱在那面上,直到人家兄妹走回村,那面像雪一樣花白在日光裡,才都遺憾地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土堆下的三個碗。碗裡有糠、有草粒和蜀黍,有黑豆和穀子,還有螞蚱屍和螞蚱粉,就是沒有小麥,更不要說白麵了。

冷陰陰的沉默在草坡上漫浸著。

司馬虎冷丁兒對著表哥和小表姐咒語一樣喚:「你們活不過四十歲。」

就有幾個附和著:「對,杜柏──竹翠他們兄妹活不過四十歲。」就有幾個跪下磕了頭,唸了咒語,說只要讓杜柏和竹翠活不過四十歲,我們把雞、魚、蝦、肉,山珍海味全都真的留下來。留給誰就不去深究了。總之,他們相信他們的意願一定會靈驗,會天老地荒人長壽,有吃有穿好日月。司馬藍沒有跪下咒杜柏和竹翠活不過四十歲,可大夥咒完後,他在那土堆下扒了三個坑,由四十和三九姐妹兩個把那三碗粗雜糧食埋進了土坑裡,便看著大人把剛盛過死人的棺材抬進村東的一間牛棚屋,讓大夥跟著大人們散回家裡了。到夥伴們散去時,大聲地對走散的夥伴們說:

「誰要偷著來扒這雞肉魚蝦,山珍海味,誰就不會長壽,誰就餓死在這場饑荒裡。」

日頭也就又一次正頂了,黃朗朗烤餅樣掛在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