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竹翠,你來。我給你說句話兒。」

竹翠朝司馬藍走去。

杜柏喚:「妹──,回來。」

司馬藍說:「你不來我讓村裡誰誰都不再理你哩。」

竹翠在杜柏和司馬藍中間猶豫一會,最終還是背叛了哥哥朝司馬藍走去。司馬藍得意地乜了一眼杜柏,拉著竹翠的手,朝另一條衚衕的一盤露天石磨走過去。他們躲到石磨的磨盤後,司馬藍幾分神秘地說:

「你還想不想做我媳婦哩?」

她說:「我舅剛打過我一巴掌。」

他說:「我不娶四十啦,我只娶你一個。」

她忽然抬起了頭,椿葉似的臉上閃了光。

他說:「我長大去城裡賣了腿上的皮,給你買一碗蘿蔔燉豬肉,還扯一件洋布花布衫。」

她問:「表哥,是真的?」

他說:「你得給我說你家糧食藏在哪兒。」

她說:「你不能給你爹說藏在哪兒。就藏在我家房後茅廁老槐樹的樹洞裡,還有一罐埋在茅廁的邊兒上。」

半碗飯的功夫之後,有半村人都集中到了杜巖家的大門口,布袋、籃子、升子、面盆擺了一大片。男人女人的臉上都罩著飢黃色,跟來的孩娃們,偎在大人身邊像要死了一樣不動彈。杜家正要吃午飯,是半鍋金黃燦燦的玉蜀黍糝兒湯,村人在門外都聞到了那鋪天蓋地的黃香味,像河流一樣在每個村人胃裡衝蕩著,引誘著。也就這時候,司馬笑笑出現了,他像救星一樣從村人面前走過去,擂鼓一樣敲了杜巖家的門。

來開門的自然是杜巖。

「要搶人了不是?沒有王法了不是?」

他說:「我是村長,我就是王法。」

杜巖說:「想幹啥兒哩?」

他說:「找糧食。」

杜巖說:「找去吧你。」

司馬笑笑徑直從杜家上房東側的風道走進後院茅廁,站在老槐樹前看了片刻,那兩人合抱粗的槐樹腰上,果然有桶粗一個洞,洞口用一大團穀草塞了,扯掉那團穀草,一股帶有槐味的粉紅的玉蜀黍味嘩啦一下湧出來,推得司馬笑笑的身子趔趄一下子。他把頭扭到一邊去,將廁所蹲坑邊的一捆穀草踢過去,又看見穀草下蓋的虛土還溼潤潤的紅,用力一踩,腳就被軟土埋下了。立時,他的臉色有了青,把穀草蓋到原地上,轉身上前,把胳膊伸到樹洞裡,提出了百來斤重的一袋糧,扛在肩上出來了。

太陽溫暖在杜家院落裡。三姓村人在日光裡臉上都飄著一層浮亮的光,看見司馬笑笑提著糧食走出來,他們身邊的竹籃、柳籃吱吱咔咔叫起來,升子的方口圓起來,所有人的嘴裡都發出了莫名其妙的嘰咕聲,垂著的手都跟著哆哆嗦嗦響。杜巖立在風道的口兒上,臉色白白藍藍,嘴唇一片死青。孩娃他舅,他攔著司馬笑笑說,你夜裡揹回去讓森、林、木們吃。司馬笑笑說,我是村長,我能讓三姓村人餓死嗎?杜巖說你要分給村人們你就別背了,我家的糧食我讓你分了你分,我不讓你分了你就得留下來。司馬笑笑冷冷笑了笑,說:「你就不怕村裡人進來連茅池邊埋的糧食也給揹走嗎?」

杜巖不言不語,給司馬笑笑讓了路。

司馬桃花從灶房撲出來,旋風樣刮到司馬笑笑前,跪下哭著叫了一聲哥,說你我同是一個父母呀,你把糧食揹走,就揹走了你外甥和外甥女的命。司馬笑笑把糧食換了一個肩,悄聲說桃花,我要不是你哥,我能只背這一袋嗎?

司馬桃花就跪著不動了。竹籃、柳籃、碗和升子都跟著司馬笑笑走出了杜家院。

分糧食是在村中央的老皂角樹下。沒有敲鐘,沒有叫喚,一村人云集在那兒了。人頭像落地走動的烏鴉樣搖搖晃晃,各人手裡分糧的傢什都掙脫著往那一袋糧邊擠,碰碰撞撞,叮叮噹噹的響聲吵鬧得五色六味。司馬笑笑站在樹幹邊,把那糧袋口兒解開了,村人們伸長脖子往糧袋裡邊看,都把脖子的筋骨拉得咯咯叭叭響,都看見那袋裡五穀雜糧啥都有,花花綠綠像紅黑綠藍的金珠銀粒兒。有人擠到糧袋邊,伸手一把,抓起糧食就生吃進了肚子裡,於是,咯咯嘣嘣的灰黃麥味、暗紅碗豆味、水色綠豆味、燦爛的小米味、金色的玉蜀黍味和黑漆漆的黑豆味便瀰漫在老皂角樹下了。所有人的鼻翼都因猛地一吸緊鎖在一起了,流往衚衕的糧食味,又倒流回來,被吸進了村人的脾胃裡。司馬笑笑說,別擠別擠別擠呀,站成一隊四口人一家的一小碗,五口人以上的門戶一大碗,這次分完糧,熬不過冬天了你們就別找我村長了,我把我妹夫家的人命拿來給大家分,我司馬笑笑算對起三姓村人了。村人就站成一隊兒,最前的是杜根家,第二是藍長壽家,第三是藍百歲的堂弟家。司馬笑笑手裡拿了一個大碗,能裝二斤半的糧,又拿了一個小碗,能裝二斤糧,每挖出一碗就說,知道咋吃嗎?不能做湯,不能擀麵,更不敢蒸饃,去地裡把死螞蚱和螞蚱殼撿回來,在火上炒幹磨成螞蚱粉,五斤螞蚱粉兌一兩雜糧面,吃起來養人得沒法兒說。說完後他把糧食挖出來,像端著一碗盆子,擎到人家的臉前,問,你明年還種油菜嗎?那人臉上掠過一層猶豫,他立馬把那糧食又要往布袋裡邊倒,那人就忙說:

「種油菜延年益壽,我咋能不種哩。」

他就笑著把糧食倒進了人家的籃子裡,那碗糧海闊天空地散在那籃底裡。太陽已經西去,天氣立馬涼下來。刮進村裡的小風,把村外的柴草和螞蚱的乾屍捎進村落裡,沿著牆根朝衚衕深處溜。分了糧的村人回家時,看見牆根和柴草一樣的螞蚱無論好壞都撿起來放在了籃子裡,如夏天在路邊撿到了一穗麥。沒有分到糧的村人,把早早穿上的棉襖裹在身子上,用草繩、麻繩把棉襖緊勒著,站成一隊,一步一步朝著司馬笑笑的身邊移。沒有誰看見這時候隊外還站著三個小人兒,一個是司馬藍,他立在老皂角樹下的另一邊,木呆呆的不動彈,臉上是失神無主的草灰色。另兩個是杜柏和竹翠,他們兄妹立在東頭的衚衕口,看著舅舅把他們家的糧食一碗一碗分給村人們,那一袋糧立馬就乾癟下來,就要被分完了,他們小臉上的仇恨就如冰一樣結下來。最後他們把目光從分糧那兒移開來,落到了司馬藍的臉上去,司馬藍小偷樣低下頭,默默地在老皂角樹上摳樹皮。沒有人能夠明瞭這一刻他對杜家兄妹的內疚,堆積如山地壓在他的胸脯上,使他的呼吸如哮喘一樣不順暢。也許正是這一刻雲山霧海的疚愧,成了他這一生命運的定因,使他和竹翠合鋪成了夫妻。他腳邊丟下的樹皮渣兒已經一大片,比各家分的糧食都要多,可他還是專心致志地摳著老樹皮炸裂的木渣兒,聽著父親那邊每挖一碗糧食後都一承不變傳過來的幾句話:

「知道咋吃嗎?」

「一兩兌五斤螞蚱粉。」

「明年還種油菜嗎?」

「種。咋能不種哩。」

把糧食倒進籃裡或袋裡,又彎腰挖一碗。

「知道咋吃嗎?」

「一兩兌五斤螞蚱粉。」

「明年還種油菜嗎?」

「種。長壽咋能不種哩。」

把糧食倒進了升裡或碗裡,又彎腰挖一碗。

「知道咋吃嗎?」

司馬藍聽見了碗在袋裡挖著地面的哀鳴聲,扭頭一看,分糧的人就剩下一個兩個了,可這時杜柏叫了他。杜柏說表哥你過來。司馬藍望著杜柏和竹翠不動彈,杜柏就說你不敢過來你是狗。

司馬藍朝衚衕口走過去,疚疚愧愧地在他們兄妹面前把頭勾在胸脯上。

杜柏說:「表哥,你不是人,你是豬,你是雞,你是狗,你是羊屁股和豬腸子。」

說完杜柏就走了。

司馬藍用目光追著杜柏說:

「長大了我讓全村人賣皮不讓你賣還不行?」

杜柏沒有搭理司馬藍的話,他沒有想到十幾年後這話果真兌現給他帶來的好處比家裡少了一袋糧食的滋味好得多。杜柏沒有扭頭就走了。他的妹妹竹翠留下來,漸漸地臉色柔和如燒溫的一碗水。

她說:

「藍哥,我可沒罵你。」

他說:「你罵我我就不娶你。」

她說:「我連一句都沒罵。」

這時候糧食分完了,皂角樹下只剩下司馬笑笑和空布袋。司馬笑笑喚司馬藍回家去,他就最後感恩深情地看竹翠一眼,和她分開了。

到樹下他看見爹的那隻小碗裡還有半碗糧,有綠豆、黑豆和蜀黍,問這是分給我們的?說我們家八口人最少該分一大碗或者兩小碗。司馬笑笑說,爹對不起你們弟兄六個了,爹本來給別人分著時,省呀省呀,以為會給自家省出一升兩升子,可到最後就剩這半碗了。又說就剩半碗也好,這時候只分半碗,過了災年你爹的威望就高了,村裡人就沒人敢不聽你爹的話兒了。說著他領著司馬藍端了那半碗糧食往家走,路上就碰到藍百歲的媳婦梅梅從一條衚衕走出來,她文文弱弱,乾乾淨淨,十七歲嫁給藍百歲,十一年給他生了七個女兒,二十八、九歲就已顯出幾分老相了。她看見藍家父子,手裡拿了個搗糧的木錘站下來,待他們走近時,她用手去撫摸著司馬藍的臉,想說啥兒卻沒能說出來。

司馬笑笑伸手扯起她的衣服襟,把那半碗糧食倒進了她的衣襟裡,她就忽然有了淚。

他說:「你走吧。」

把手從司馬藍臉上滑下來,她兜著那半碗糧食走掉了。

司馬藍說:「爹,她家裡九十姐來分過糧食了。」

司馬笑笑說:「全村就她家人口多。」

司馬藍說:「百歲叔說你這村長怕是白當哩,說種油菜十有六七村人照樣活不過四十歲哩。」

司馬笑笑忽然把頭低下來,看著司馬藍的臉,好像要弄清那話的真假一樣。問你聽見了?說是他女兒四十說的呢。司馬笑笑的臉便有些不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