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就看見了她前身和後背不是一個樣,心裡冷驚一下明白了,男人女人除了頭髮不一樣,衣服不一樣,更重要的是兩腿那兒不一樣。
他心裡轟隆轟隆驚天動地地跳起來,汗從頭上落在了肩上和地上。
她說:「司馬藍哥,我被窩暖熱了,你還不上床?」
他在她對面一尺遠近躺下了。
她卻又忽然坐起來,有些生氣地看著他。
「我是你媳婦你不脫衣裳呀。」
他猶豫地去解自己的扣。
她說:「脫了衣服就鋪在地上當床哩。」
他就脫了。脫光了。脫光了他以為她會像他一樣發現一些啥,可她看了他的前身,看了他的後背,看了他鋪床時挺起的瘦屁股,還看了他掛在腿間搖來晃去的小雞和燈籠,卻和啥兒也沒看見一模樣,平平淡淡地問:
「該幹啥兒了?」
「該閉著眼睛睡著了。」
她就又一次把眼睛閉上了。
他也閉上了。可他閉了一會卻忍不住又重新睜開來,把目光落在她白雲似的身子上,落在漫溢清新馨香的油菜棵兒上。他聽見日光落在油菜花上發出的如柳絮飛舞樣的乳白色的響聲,看見蝴蝶翅膀上掉下的針尖似的微粒白毛,在從棵間透過的一柱柱的日光裡,飛來飛去,一閃一閃,後來就落到她白綢一樣的身上不見了。他還聞見從她身上散發出的一股乳白色的奶水腥味,薄薄淡淡地混在油菜花濃烈的香味中,從他的鼻子下面滑飛過去了。他用力吸一下,又一次捕捉到那味兒時,就像大人們吸菸一樣,把那味兒狠狠地吸進了肚子裡。
她睜開了眼,「你得裝著睡著呢。」
他說:「我睡了一覺就醒了。」
她朝他笑了笑,
「那我也醒了。」
就都互相瞅著不再說話了。他的身子黝黑而又結實,在日光中泛出淡薄一層青色,像粗細不均的一堆曬乾後光光滑滑的柳棍楊棒堆在那。她看著他時,他油然生出了自卑感,把腿和胳膊緊緊縮一下,如關門一樣兩腿夾緊了。她盯著他兩腿間的那樣小小的玩藝看了大半天,看夠了彷彿明白了,用手小心地碰了一下,他忙用雙手捂起來,說只能看,不能摸,她就把手縮回笑了笑,說和曬的青椒一模樣,我們家門前掛的青椒沒有曬乾時都和你的那個東西一樣兒。司馬藍臉上紅一下,鬆開手自己看了看,果真和剛曬軟皮的青色椒兒沒二樣,就看著藍四十的身子問,你那像啥兒?她坐起來對著他,說我沒有小雞呀,我是女娃你是男娃呢。彷彿是為了讓他明白似的,她讓他仔細看了她的兩腿間,才又躺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他說:「你那兒像是核桃葉。」
她說:「才不像。」
他說:「有點像。」
她說:「樹葉都是青顏色。」
他說:「都是那樣又光又圓,還有個尖尖的角。」
她就勾頭去看著證實他的話。證實後就把衣服往他那兒挪了挪,把小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把她的手拿下來,她說你忘了我正當你的媳婦哩?他就不再說啥,讓她把手搭了他的肩。太陽已經從村那頭轉到了這頭來,日光一覽無餘地曬在他們精赤條條的身子上。似乎是真的有了瞌睡,他們都又把眼睛閉上了,光著身子緊挨在一塊,胳膊
相互絞著,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話。
她說:「藍哥,你真的娶我當媳婦?」
他說:「只要我當村長。當了村長想娶誰我就能娶到誰。」
她說:「娶幾個?」
他說:「兩個。」
她問:「那個是誰?」
他說:「不知道。」
又說:「不管是誰,你都管住她。你是老大,她是老二。」
她就極滿意地睜開眼清水叮噹地笑了笑。
他說:「你還得給我燒飯,洗衣裳。」
她說:「還端洗腳水。」
他說:「誰倒尿盆呢?」
她說:「我倒。可你要種好地管兩個媳婦吃飯哩。」
他說:「我讓你們吃好的,穿好的,活過去四十歲,活到七老八十歲。」
她說:「大人們說明年就是要餓死人的荒年哩。」
他說:「有我呢,哪能餓死你。」
她問:「藍哥,蘿蔔燉白肉是啥味?」
他停了一會說:「我沒吃過哩。」
她說:「那你咋知道好吃呢。」
他說:「我姑父在縣城吃過,他說吃了一頓能香好幾天。」
她說:「啥時兒咱們也去吃一頓。」
他說:「成親了我去賣腿上一塊皮,賣了領你到食堂好好吃一頓蘿蔔燉豬肉。」
她舔了一下嘴唇,又朝他笑了好一會,像油菜花落在了她臉上。
可這時候她大姐藍九十在山坡上喚叫了,四十──四十──你在哪兒?──喚得心急如焚好像她真的丟了一模樣。他們聽到喚,都驚怔著從地上坐起來。她要張口答應時,他忙用手把她的嘴給捂上了。在那急水似的叫聲中,他們忙三忙四地把衣服穿上後,都從遊戲中醒過來,應諾著她大姐的叫,踢翻了他們的鍋臺和碗筷,朝油菜地外跑過去。
他看著她跑出油菜地,被吵醒了美夢樣的遺憾掛在臉上,正欲轉身去找自己的哥哥時,她忽然又回過身子來,望著他叮囑了一句說:
「你可真的要娶我,我脫光衣裳了,你都摸我看我了。」
他泰山壓頂般又沉又重地朝她點了頭。
她又說:
「荒年裡不能讓我餓死哩,還得讓我吃一頓蘿蔔燉白肉。」
他朝她不僅又一次點了頭,還把嘴唇咬了咬。看著她像蝴蝶樣朝山坡上她的姐們飄過去,他開始失失落落走出油菜地,去尋他的三哥兩弟了。日頭溫暖宜人,黃爽爽地照在頭上,頭髮和頭皮舒服得嘰嘰私語。他把手在頭上抹一把,那嘰咕嘰咕的聲音沒有了,可沒走出油菜地,就又有一個聲音在他面前響起來──
「我都看見了,你和藍四十,她要做你媳婦哩。」
說話的是他表妹杜竹翠,她蹴在菜畦的頭兒上,單瘦薄小就如一枚將要縮乾的油菜葉。
司馬藍說:「你咋賊在這?」
她說:「這是我家分守的油菜地。」
「你要敢對人說了我敢撕了你的嘴。」司馬藍這樣對比四十小半歲的竹翠威脅一句,便不再管她如何,大步地從她面前走過去,朝另一條山樑上彎腰直腰地爬。他已經看見森、林、木和弟弟鹿與虎,像五隻小山羊般在一面剛泛色的草坡上掛著撿螞蚱。他輕快地朝著他們走,可小竹翠卻影子一樣尾在他的身後說,表哥,你做了村長也娶我做一個媳婦吧,你不是說娶兩個媳婦哩……他聽出了她話裡苦藥水似的哀求味,便極富同情地站下來。
「你才一丁點兒,你別纏著我。」
「你不是說要娶兩個媳婦嗎?」
「我沒說,你別纏著我。」
她便蹲在地上嗚嗚哭起來,哭得傷心嘹亮,彷彿受了多大委屈。見她哭了,他的同情心反而蕩然無存,竟索性快步朝著坡上走,留下她的哭聲像穿過幹沙灘的一絲河流,終於就慢慢沒聲沒息了。不僅沒了,她還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著他的後背砸過去,說表哥,你不是好人,四十也不是好人,你們在油菜地裡不要臉啦,還想吃蘿蔔燉豬肉哩。
他有些憂心地淡下了腳步。
竹翠喚:「你娶我我就不對人說你們不要臉。」說著又朝他的跟前走幾步,說:「你娶我了我叫我娘給你做一碗真的蘿蔔燉豬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