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2)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她說:「四十要不是你的訂婚媳婦,就最該她去。她長得輕巧水靈,她爹又是村長,村長家閨女不去誰去?」

司馬藍默了許久:「她不是我的訂婚媳婦了,七天前我把她打了一頓哩。」

司馬桃花看著司馬藍的臉:「你表妹竹翠瘦小,不是盧主任喜歡的人哩,要是我會讓她去的。」又說,「四十要去待奉了盧主任,我就讓你表妹嫁了你。」

從姑姑家裡出來,村街上已經有人端起飯碗。他聽見弟弟司馬鹿喚母親吃飯的聲音,從村子的上空流雲一樣飄過來,又急切切地朝別處飄過去。母親還在墳地沒回來。他想昨夜要果真是母親去了墳地,眼下也該回來了,日光從頭頂筆直地照進村落裡,村街的地面上有溼厚的熱氣向上升。司馬藍在那熱氣中站一陣,沒有順著司馬鹿的叫聲回家去,而是朝村下的河溝走去了。

司馬藍在山坡上碰到了藍四十。她剛從河邊走上來,右胳膊挎了滿滿一竹藍綠的單子,紅的被面,左胳膊裡夾了木盆,木盆裡放了零碎的洗物,正低頭費力地往山上走著,看見了司馬藍,她便立在小路的中央不動了。

他說:「我來接你哩。」

她用力把籃挎得更緊些,

「藍家和你司馬家井水不犯河水了。」

他默看她一陣說:「我賣過一次皮子後,全村的姑娘求我去娶呢,我來是對你說我要合鋪成親了,我表妹竹翠早就想要嫁我呢。」

藍四十不再說啥兒,臉上滑過一層白色,在路上站了一會,默默地朝山上爬去了。他看見她走著時,身子再也沒有先前那樣直,背深深地朝前彎過去,兩條腿一邊走著,一邊要往一塊辮。司馬藍望著她的背影,以為他的話像冷水一樣澆在了她身上,就追了幾步喚著說,想給我成親也可以,趁公社盧主任還沒走,你去待奉他兩天,讓他把外村人全都留下來,把咱村的地全都翻一遍,今年家家戶戶就能吃上新土的糧食了。

她聽了司馬藍的話,沒有停下來,只是放淡了腳步,待他把話說完,沒回頭就又把步子加快了。

司馬藍的母親杜菊上吊了。

在司馬笑笑的墳前吊死的。司馬鹿是在過了午飯許久在山樑上尋找母親時看見昏黃的日光裡有一點紅色在彤彤地燃燒著。他朝墳地走過去,可沒到墳地他就看清了是父親司馬笑笑的墳前吊著一個人,心裡轟隆一響,想那一定是娘哩,就果真是了娘。他看見父親墳前還沒有小碗粗的柏樹壓彎了,那吊著的人的雙腳耷拉在腳地上。他小心著朝墳地跪過去,當墳地的草絆了他一下,差一點把他絆倒在一個墳頭時,他立馬轉身跑回來,一路上留下了他青紫色的叫:

「我娘上吊啦!」

「我娘上吊啦!」

「我娘吊死在我爹的墳上啦——」

他的喚聲抽打著村子的樹木,房屋、牲畜和雞狗家禽們。沒走的外鄉人,聽到這喚聲,臉上硬了青色,坐著站了起來,站著的朝村街上跑了過來。三姓村人聽了這話,先是愣著,後來就說喉疼了也犯不上上吊呀,地不是都翻了一半嗎?熬著也許就吃到新糧了,村長媳婦不是二年前有些喉病,吃了自留地的新糧食喉就不疼了,就熬活過來了。

司馬藍剛剛爬上山坡就聽到弟的喚叫聲。那當兒他的目光還在藍四十的後背上,聽到司馬鹿的叫,他先把目光收回來,隨後撒腿就往山樑頂上跑。腳步穿過村落時,像縫針從棉被上穿過去,無阻無擋,把村街上雞狗驚得怪叫著往自己家裡竄。誰家的母雞沒有躲開他一腳絆上去,就把那雞踢到一面山牆上,那雞當場就血漿漿地摔死了。追上四十時,藍四十已經驚呆在路邊,她望著飛跑過來的司馬藍,忽然叫了一聲藍哥,還想說啥未及說出來,司馬藍就對她說是你爹那頭豬把我娘害死了。然後腳步也不淡一下,穿過村街,跑到了山樑上。

司馬藍到墳地時候,那棵小柏樹已經徹底彎下來。他母親雙腳是站在墳前的,弓著的樹身上,崩裂的樹皮露出慘烈的白。司馬藍以為他可以像昨夜一樣看見父親依舊坐在墳頭的坑凹邊,然到那兒後,他卻連父親的影子也沒見。把母親從樹上卸下來,那棵樹彈了一下重又直起了。把母親扶在肩頭上,去看那凹坑的墳邊,他看見了父親坐過的一個很深的屁股痕。看他的腳下邊,又看見了他昨兒夜裡下脆時的兩個膝蓋兒。於是他就想,逼母親上吊的也許是父親吧。又想也許是母親自己想上吊,她不是把紅襖早就穿到身上了,不是把家裡該洗的洗了,該擦的擦了嗎?從墳地到樑上,司馬藍穿過一片麥地,抄捷徑朝著梁路上走。空曠的田地裡,已經開始泛起了濃烈的青色,小麥苗不斷從他腳下被他踩出白亮亮的根。修過的梯田地,在青色中,像從湖中冒出的一片又一片的紅渾的水。司馬藍說,娘,你怎麼能說死就去死了呢?喉病只要有中草藥,也許能維持半年呢,半年一年一過,不是就可以吃到新土的第一季糧了嗎?你和藍百歲的事我不是沒有聲張嗎?我回家了你為啥還要上吊呢?該上吊的是他藍百歲,而不是你喲娘。他說活著該有多好呀,能吃能喝,能穿衣,能睡覺,手能摸,眼能看,耳能聽,嘴能說,可是死了呢?人死了還能幹啥兒,還能說話嗎?還能做事嗎?還能冬天到門口曬日頭,夏天到樑上吹西風嗎?司馬藍想,世上千好萬好的事,還有啥兒比活著更好呢?更為實在呢?

司馬藍問,娘,我爹對你說難聽話了嗎?

爹他向來心寬如海,他能說你啥兒喲。

再說,三姓村人本來就活不過四十歲,壽限短得一筷子長,你再去上吊不是憨傻是啥呢?死了有啥好?死了啥兒也沒了,連屍體、衣裳、棺材,三年五年就成土成灰了,骨頭還要被蟲蛀下許多蜂窩似的洞,最後成灰白色的粉末埋在地下邊。頭髮最耐漚,三五十年在地下還是黑的一撮兒,可人沒了,不能吃飯了,不能穿衣了,不能和人說話了,就是用刀砍、用針扎、也流不出一滴血,叫不出一聲疼,要那一撮漚不爛的頭髮有啥用?司馬鹿和司馬虎領著村人們從村子跑了來,像趕狼一樣的腳步聲,渾渾濁濁在梁道上潮起潮湧著。藍百歲和藍四十跑在人群的最後邊,汗水雨水樣瓢潑而下,每一滴都在路上砸下一個窩。司馬藍抬頭瞟了一眼村人們,想活著是多實在的一件事,多具體的一件事,邁腿了就能從這兒到那兒,說話了就有聲音發出來,餓了能吃飯,種地有糧打,身子破了有疼感,有血流,然死就什麼也沒有了,像雲彩一樣飄失了,再有云彩也不是生前那塊了。你為什麼就不明白這簡簡單單的道理哩?娘喲,司馬藍叫了一聲說,你就是像姑姑司馬桃花那樣,只要是活著都比死了好。司馬桃花姑姑不是活得有滋有味嗎?不是還把姑夫杜巖送到了公社裡,姑夫知道了姑姑和盧主任的事,不是對村人笑了笑,說合算呢,只要能活著,比啥兒都合算。你與其這樣死了,倒不如你和姑那樣活著哩,只要活著,比什麼都好。你比姑姑長得好,你比姑姑大一歲,可看上去比姑小兩歲。姑是穿著你的紅襖才侍奉了盧主任。姑把紅襖還給了你,盧主任就不再喜愛姑姑了。你這樣死了還不如活著去侍奉盧主任,眼下盧主任把外鄉的勞力撤走了,上千勞力喲,已經走了一半啦,三朝五日就嘩嘩啦啦走光了,像房屋倒塌樣,梯田工程半途而廢了。那修過的二百畝梯田,只是把土鱗疊了起來,地面平整出個大模樣,可真正翻地換土——把二尺地下的新土翻上來,把地面的舊土埋到地下去,多半都還沒有開始哩。這上千勞力一走,把村裡的幾百畝地翻一遍,少說就是五年六年。五年六年又不知有多少人會得喉死症。然這上千勞力留下來,也就是盧主任一句話,也就是設法讓盧主任留下來。盧主任沒別的奢好,吃穿都不甚講究,想讓他留下來,也就僅是有好的女人去侍奉侍奉就是。可眼下誰去侍奉他?既然不想活了,何不侍奉了盧主任,由他領著人馬把村裡土地換完田土再說死活呢?司馬藍想,娘呀,你畢竟是村裡這些寡婦中長得最好看的喲,畢竟姑穿的紅襖還是你的喲,你去侍奉了盧主任該多好,可你卻去待奉了藍百歲。藍百歲比起盧主任他算啥兒哩?他就是村長又能怎樣哩?司馬藍回頭望了一眼娘,孃的頭髮蓋在她臉上,又飄在司馬藍的肩前。司馬藍看見孃的頭髮梢上,分開了許多枯乾的小叉,像開著微粒似的小花,他想起村人說的,男人死前在一夜之間要花白頭髮,女人死前是在一夜間頭髮開花。

司馬藍想,娘是在許多日前就想到要死的,想就是我司馬藍這七天住在家裡不走,不把她和藍百歲的私情捅破開,她也照樣有一日會這樣上吊的。娘畢竟是有羞恥的人。

司馬藍想:死就死吧,說娘,鹿弟虎弟我會好好照看他們的。說我會當村長,會給咱家分村裡最好的新翻地,會讓鹿弟虎弟挑娶最好的媳婦哩,會讓他們都活過四十歲,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歲。

司馬藍揹著娘從麥地到了樑上。

司馬鹿和司馬虎就領著村人趕來了。人群七零八落一片把他們母子圍起來。

司馬虎問:「哥,娘沒救了?」

司馬鹿說:「身子都硬了。」

村人們道:「早點鹿該把她卸下來再往村裡去喚人。」

司馬鹿就把頭埋在胸前,彷彿是他害死了娘,疚愧從臉上土坯樣掉在村人們面前,灰塵揚揚騰騰地飛起來。

司馬藍說要怨該怨我哩,我這幾天要不到樑上替人家看車子工具,娘也不會因為喉疼就上吊去。又說,鹿,快來把娘揹著,換我歇一會兒。司馬鹿便贖罪似的忙不迭兒上前,從司馬藍肩上把孃的胳膊接下來,往自己肩上扛時,發現手扶著孃的胳膊,像扶了兩根軟繩子,心裡旋過一陣風浪,把耳朵貼到孃的嘴前,他聽到孃的喉嚨裡有細微嘩嘩的聲音,如水從堵死的山洞擠過來一樣翁啦翁啦,聲音遙遠而清晰。司馬鹿把耳朵猛地從孃的嘴前撥起來,臉上漾蕩著透亮的紅色:「娘還活哩!」他說,「你們聽聽,喉嚨裡的有聲音流來流去。」

村人皆都怔了,面面相覷。

司馬鹿把娘放在地上,說:「你們聽聽呀!」

司馬藍搶一步上前聽了,臉上咚地一下騰起了濃稠的紅光。

司馬虎上前聽了,半哭半笑地把自己扔坐在地上,不停摸著孃的手。

有村人上前聽了,往墳地那兒的小柏樹瞅去,臉上半驚半呆的喜悅厚下一層兒。

又有個村人聽了,直起身悠然地撩起自己的衣裳擦汗,笑得和裝出的一模樣。

這時司馬桃花走來了,把杜菊抱在懷裡,說你總得看著孩娃們成完了家再走呀。最後藍百歲慢慢地從外邊走進人群,老了許多的臉上,越發地蒼老木然,使他整個人兒都成了一把土灰。藍百歲看著司馬藍,似乎想要動手做些啥兒事,可卻瞟瞟村人,把目光移到別處了。藍百歲從司馬藍的目光裡掙出身子來,把頭勾在懷裡,小心地試著往前挪了兩步,看司馬藍沒有重新把頭扭過來,就蹲下拉起司馬藍孃的另外一隻手,淚水哐哐咚咚掉在她的手背上,滾進她火紅的襖袖裡,嘴裡呢呢喃喃說,你活過來就好,活過來我今年準定讓你吃到新土糧,我要不想法把村裡的土地翻一遍,讓你吃到新土糧,我藍百歲才算對不起了你,那當兒我藍百歲當著全村人們的面死在你面前。司馬藍娘聽了這話,就有淚拌著她喉嚨響亮的聲音悄無聲息地掛在了眼角上。

司馬藍娘又活了過來,就又活了幾年,直到幾年以後,她果真死在兒子司馬藍親手用葦子為她編的席棺裡,她還說我那時候死了該多好,早死幾年我少受人世多少罪。那時候你們再晚到一會兒我就死了呢,再或那棵柏樹稍微粗一點,能多擎我一會兒我也就過到了人世那邊去,就過上了天堂的日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