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梯田是越修越遠了,那些仍然吃住在村落裡,只幹活才離開村落的外村人,回村時就把架子車和鐵鍁、钁頭留在田地裡,於是便丟了兩輛架子車和好的鍁與钁,事情報告給了公社盧主任,盧主任說他媽的這不是偷車子,這是破壞哩呢,就開始要派村人專門守工具。

司馬藍就住在樑上不回村落了。

白天別人幹活時,他這塊田地走走,那塊田地看看,走到哪村的梯田頭,就隨便在哪兒吃一頓,到晚上不消他看守工具了,他就睡在麥場上的麥秸窩兒裡。他已經有七天七夜沒有回家了,像遊神一樣晃盪在山脈上。有天夜裡,司馬鹿曾在梯田地裡找到他,說娘這幾天總哭哩,她哭著說讓你回去呢。他默了一會,說娘喉疼了,哭哭好哩。說公社盧主任讓我檢視是誰偷車子和鐵鍁我能回去嗎?既然是盧主任說了的,鹿就轉身回去了。然後他就在山脈上轉,就轉到了父親司馬笑笑的墳頭上,沒有月光,幾粒寒星在游移的雲裡時隱時現。距村落幾里遙的這片司馬家的墳,一座座堆在一面荒野上,枯草中有了青涼的新草氣。偶爾成材在墳頭的柏樹,依然濃黑的枝葉間,隱藏了茶色的悉悉碎碎聲。他從那樹影中走過去,腳步一起一落,聲響從墳地傳到樑上去。他感到了腳下有什麼攔著他,又冷又涼,如冰冰寒寒的一雙又一雙的手,從墳裡伸出來,拉著他的褲管和腳脖。他不理那些手,只管從墳縫間走過去。只管朝父親的墳頭走。溝對面的梯田地裡,有一盞馬燈在晃動,鬼眼樣朝棚帆帳走去了。身左身右,除了上百個墳頭,靜得能聽到墳頭上風吹草動和墳與墳的說話聲。他什麼也不想,不扭頭地朝著父親的墳頭走。那墳頭在山坡下方的第二行,去年雨季塌了一個洞,過完年清明上墳,他同弟弟鹿、虎把那塌洞填補了。他已經到了第二行墳,已經看見那補起的塌洞又在雪化後陷出一個坑。他在坑前看看,再朝四野望了望,幾粒星光被陰影蓋著從墳地消失了,遠處的梯田裡,除了猛生生地土腥氣息飄過來,再就是初春在田頭髮出的細微的青草生長聲;還有偶爾響起的蟲鳴,如珠子在冰上滾動一樣響得脆而寒涼。司馬藍感到他的頭髮在頭頂豎起了幾根,又豎起幾根,後來就全都林地一樣站起了。他在父親的墳前跪了下來。下跪時他低了一下頭,抬起頭時他看見父親的墳上有個影兒晃了晃,仔細看一下,認出來那晃的影兒是父親司馬笑笑了。司馬笑笑還穿著死前入殮時的黑襖和棉褲,臉色模模糊糊,如一張塗滿黑灰的紙。他就盤腿坐在洞邊,雙手搭在膝蓋上。司馬藍叫了一聲爹。他沒有應聲。司馬藍又大著嗓門叫一聲,他才輕輕應諾了。他的應聲有氣無力,帶著嘶啞的哭泣,像應完這句話,就再沒有力氣和兒子說話了。司馬藍終於忍不住流下了淚。他聞到那淚的鹹味津進嗓子時,心裡的悲涼和苦悶終於推推搡搡朝他圍上來,他也就再也無可忍地放聲大哭了,跪著急急地朝父親撲過去。當他抱著父親時,那哭聲就青白慘慘,湍急湍急地流出來,在墳地周圍的靜夜裡叮叮咚咚。父親去他臉上擦淚時,那手冰冷哆嗦,幾年不曾剪過的指甲,掛著他臉上的絨毛像他來時踢著的草。他聽見父親的哭聲不像他那樣嘹亮蒼白,淚和鼻涕一股腦兒江江河河地流進自己嘴裡去。父親抱著他,還像十餘年前他還是孩娃時候一模樣,一手攔著他的肩,一手去往他的頭上摸,然後父親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把他掛在眼邊的淚給擦去了。擦去了他就越發地流,父親就用襖袖去他的臉上沾,直到他哭得嗓子啞起來,淚也似乎要乾了,父親輕聲細語說,啥兒也不消說了,父親我啥兒都知道,家裡的事你一個字也不要提,你母親已經活不了幾個月,就一切由她去了吧。

司馬藍說:「爹,……孩娃對不起你喲。」

司馬笑笑說:「藍娃,爹不怪你半句。」

司馬藍說:「我眼下長成大人了,長成大人就不該讓司馬家受這辱。」

司馬笑笑似乎怔住了,半痴半呆地盯著司馬藍,彷彿兒子說他成了大人讓他始料不及。彷彿大人提前了多少年月到了司馬藍身上。他盯著司馬藍,就像望著一件別人送給他的一件珍貴物品樣,到末了自言自語地說:「你是該做一些大人的事情了。」

司馬藍說:「我賣過皮了。我也領著別人賣過了皮。」

司馬笑笑說:「我十七那年就管了村裡的事,就開始想方設法讓村人活過四十了。」

司馬藍說:「公社的盧主任說過他離開村時就讓我當村長,三姓村就交給我管呢。」

司馬笑笑說:「你今夜就回到村裡吧,公社的那盧主任不想再在村裡翻地了。盧主任一走,把人馬一撤,那地你們三年五年幹不完。三年五年不知村裡要死多少人,不定和你娘年齡相仿的人都要死了哩。」

司馬藍有些愕然了。盧主任在四五天前還說要加快速度把梯田早一點修完呢,怎麼會要撤走哩?他想問父親,可忽然看見父親的目光不在他臉上。父親的目光虛虛晃晃,像人老眼花一樣,模糊黑藍地從他肩頭望出去,望著他身後的什麼。司馬藍扭回了頭。他看見母親就站在他身後,木呆呆如一株枯了的樹。他驚疑不知母親是什麼時候站在那兒了,她臉色如雪,白得把墳地都映出光亮了。母親不看墳頭坐著的司馬笑笑,她低頭看著孩娃司馬藍,疚愧從那張白蒼蒼的臉上,鵝毛雪樣嘩嘩飄下來,淚也淅淅瀝瀝地朝著墳前落。看見司馬藍回過頭來後,她顫顫抖抖說:

「藍,娘是求你回家的,念起你是娘身上的肉,你就原諒了娘。大寒冬末,外面冷涼,你可以打娘罵娘,可你得回家住呀。」

司馬藍不語。

她又說:「娘活不了多長日子了。你五弟鹿、六弟虎要徹底由你照看了,看在娘是熬下絕症的人,你就今夜回家去吧。」

司馬藍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說:「讓我回去行,可你給爹跪下來,你對不起的是爹哩。」

有一塊打麥場似的浮雲從頭頂遊掠過去了。星星又亮了起來,月亮不知從何時也露了一牙。墳地裡青光如水。司馬藍看見母親的臉色僵硬一下,微微地抬起頭來,左右掃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沒有看見父親一樣。他說,我爹不是就坐在你前面嗎?然後她把目光仰了仰,他就聽到母親臉上有了霹靂樣一聲慘白的哆嗦,便看見母親臉上毫無血色了。他知道母親看見了父親端坐在墳頭上。他想母親一定是為父親竟能如活著時曬暖一樣坐著害怕了,為自己和藍百歲的不端無法面對父親了。他為母親遇到的這種境況替她惴惴不安,害怕父親會突然忽坐起,像他打藍四十樣打母親。他扭過頭來,當看到父親還依然坐在原處,臉上毫無怨色時,就對父親愈發敬重了。他想,母親的不規有這一場尷尬就夠了,她畢竟是得了喉堵症的人,是將不久於人世的人。想自己在七天前沒有提著菜刀衝進屋去,砍掉藍百歲的人頭,從而保全了母親的名聲,也算對起母親了,算對母親盡了最大的孝心了。想今天他能讓母親跪在父親面前,也就又對起父親了,算對父親盡了最大孝心啦,想做為一個相當於長子的孩娃,他已經無愧父母了。

於是,他輕輕催道:「娘,你給父親跪下呀。」

母親就終是緩緩地曲了雙腿,淚水悽然而下,人像沒了筋骨一樣軟在墳邊,跪將下來了。母親下跪的聲音,山崩一樣轟鳴在司馬藍的耳朵裡。

薄亮的夜色中,開始流動了厚烈的寒意。司馬最後望了一眼跪著落淚的母親和悽然而坐的父親,就默默轉身走了,把清靜完完全全留給父母。他徑直朝墳地外邊走,月光穿過他的棉衣,在他的背上水淫淫的涼。走出墳地之後許久,他還聽到他土黃喳喳的腳步聲,像受了傷的麻雀樣在墳地間撲撲楞楞,掙扎著響動。

司馬藍回到家已是天色將亮。入村時他看到正有幾十個外村勞力,拉著架子車,車上裝滿了鍁鎬釺钁、被窩鋪蓋、鍋碗瓢勺和沒有吃完的一袋一袋的糧食,哐當哐當地朝樑上走著。清晨裡的渾濁響動,驚醒了許多三姓村人,他們無望地立在路邊,眼睜睜地看著外村人喜洋洋地往樑上走著,那種終於被放回家的感覺,在他們手上、臉上、車子上、明明亮亮擺著四溢飄散。

司馬藍想起了爹在墳頭說的話。

司馬藍站到馬路中間,攔著問梯田不修完咋就走了呢?有個人厲聲說白給你們幹活,我們的莊稼還要不要?初春了我們自己的小麥誰去鋤草、誰去施肥?

司馬藍啞然。問路邊的藍柳根,才知道境況與父親說的無二。說這已經是撤走的第三批人。說公社盧主任去縣上開了一個會,說縣裡把全縣的梯田試點訂在了外公社,盧主任回來就把人馬解散了。說村長藍百歲去找盧主任,給盧主任當面磕了頭,盧主任說已經白給你們修了二百畝你們還想咋樣兒?難道要全公社的莊稼都荒了?就只好眼看著那些勞力,草草率率把修了半拉的梯田收個尾,一批一批撤走了。東方漸亮的紅光,開始染在村頭的樹枝上,沒有葉子就開花的泡桐樹,結下葡萄似的一串串墨綠骨朵,偶或有一朵早開的桐花,不知為什麼在天將亮時掉落下來,在地上留下一片溼印,飄蕩出淺淺的花氣。三姓村人就那麼看著又一批勞力起早撤走了,從村裡爬上山樑,轉眼就消失在了晨曦裡。剩下的三姓村人,圍在村頭誰也不說話,各人臉上的霜色,都灰白布樣籠罩著。從今以後,他們又將要同三幾個月前那樣,如牛如馬地開始那不見盡止地以土換命的勞作了。有人起床開門後,挑著水桶往井臺上走,青色的嘰咕聲很響亮地傳過來。司馬藍說就沒了別的法?村人們說藍百歲給盧主任磕頭額門上血都磕流了。便都默著散去,像被黃昏的雨淋溼了的一群雞樣往各自家裡慢慢走去了。誰家睡醒的狗,身上還揹著草枝和溫熱,從家裡出來,把尿撒在村街邊的樹上。司馬藍瞧著那走散的村人,突然地大聲喚著問:

「我要讓外村勞力都留下來咋兒辦?」

走了的人便都立住回過了頭。

他說:「我能讓盧主任把人馬重新撤回來,可撤回來就白白回來嗎?」

村人們不語,看他像看從羊顛瘋中醒來的病人。

他問:「從今後你們能都聽我的,不再把藍百歲當成村長嗎?」

終是沒人說出一句話,就又開始往各自家裡走。漂浮的腳步,在寂靜的晨中,如浮在湖面的木頭樣無聲無息。村人們的那個樣兒,都如沒有醫術的醫生,看一個瘋人病得不可救活,就只好洩氣地走了。走在最後的是藍柳根,司馬藍上前幾步抓住他的胳膊,說日你孃的,這當兒你也說句話呀。藍柳根就掙了一下胳膊,有冷有熱說,我怕你再領人去教火院大賣人皮哩。司馬藍不言不語,看著藍柳根由近到遠走失在村街上。面前的衚衕,又歸了寂靜,靜得能聽見最初一抹朝陽穿過樹枝,從房坡上跌下的聲響。剛剛還在的那條狗,不知哪兒去了,望著那從村這頭穿到那頭的衚衕,沒有人和活物的走動,司馬藍心裡立馬空曠起來,如寒冬的荒山野嶺樣不見邊際,沒有寸草。他罵著說,我日你們祖宗三姓村人,說喉死症你趕快來吧,下雨一樣淋到各家院落裡,讓三姓村的男女老少都離開這世界。他盯著空蕩蕩的村落,莫名地猛彎了身子,搬起籃子樣一塊石頭,舉過頭頂,朝面前的一棵小榆樹上一砸,那榆樹搖晃一下,倒了身子,又像弓一樣彈了起來,未折未彎地擺動著。司馬藍呆呆站著,盯住那小樹上流出的黃汁滾至根部,然後默默回家去了。

五弟、六弟都還睡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