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司馬藍說:「沒一個人。」

藍四十就要和司馬藍到別處去找盧主任。司馬藍說你到梯田地裡去,我在村裡找,找到了你趕快來喚我。這樣說著,二人就相向去了,待藍四十走過一片梁地,司馬藍狡頭一望,又折回身子,守在指揮部院落門口,像一條狗樣溫順在門前石上。村子裡有人從這走過,問你在這幹啥?他說我等一個人哩。有外村的幹部找盧主任說事。到門口他說盧主任不在,盧主任剛剛朝後梁梯田地裡去了。

從大門望進去,能看見三間上房關著的屋門,像豎起的兩塊棺材板,門縫是一條拉緊的黑線。他把目光盯著那黑線,他不知道姑姑司馬桃花和盧主任在那屋裡幹什麼,心裡有些煩亂,宛若一個很親的客人拿著他心愛的一件東西在隨意擺弄。他心裡慌急,又不好說些啥兒。有隻麻雀,落在那正屋窗臺上啄食,他拾起一個石頭想要朝那窗臺扔去,然卻甩甩胳膊,把石頭丟在了腳下,重又把目光落在了屋門的黑縫上。時間像黃昏中疲累了一天的老牛在樑上漫步,委實慢得使人心急。司馬藍一會坐著,一會站著,一會又在門口來回走動,最終捱到聽見乾裂的門響,他的胸膛裡咣咚一下,心差一點血漿漿地跳出來。往院裡掃了一眼,他忙不迭兒躲在了院牆一側的拐角裡。

盧主任從院裡出來了。

盧主任披著他的大衣,在大門口淡下腳步,左右掃了一眼,又往院裡回一下頭,司馬桃花就跟了出來。兩個人不言不語,一個朝東,去了梯田工地,一個向西,往自己家裡走去。司馬藍眼看著姑姑司馬桃花從他面前過去了,他隱躲在一棵樹後,看姑姑的脖子,那扣兒都是嚴嚴實實,看姑姑的頭髮,頭髮卻齊齊整整,梳得不見一絲凌亂。看姑姑的臉色,微紅中透了淡白,像剛烤完火就受了寒冷一樣,且還能看出,她臉上有一絲傷愁,清明上墳的黃紙一樣掛在眼上。司馬藍似乎想要看到的就是這些。姑姑表情中的淡白傷愁,使他感到了些許安慰。倘若她是笑著出來,在門口還和盧主任說了啥兒,回村時臉上紅光滿面,那當兒司馬藍會極端的難受,會從她身後追去,朝她臉上呸的一下,吐出一口唾沫。他已經把一口唾沫備在了口裡。他又把那口唾沫嚥進肚去。他看著姑姑司馬桃花的腳步由近至遠,聲音也由大至小,如花瓣一樣,飄失在了村街上。

從牆角走出來,朝東看時,盧主任已經上了山坡,大衣在日光中溶成模糊的光色,如遠去的一面旗幟樣越來越小,以至看不見了它的擺動,司馬藍在那路上站站,又猛丁兒朝東追過去。往山坡上跑著時,他的汗像米粒一樣滲出來,到快追上盧主任,盧主任就被他的腳步喚回了頭,半是莫名半是奇妙地眯眼看著他。

他立住了。也半是莫名,半是奇妙地望著白淨好看的盧主任。

盧主任說:「有啥事?」

司馬藍說:「沒啥事。」

盧主任說:「你追著幹啥兒?」

司馬藍想了想,說:「剛才有兩個人要進屋去找你,我對他們說你不在。」

沒有再說啥,盧主任轉身走去了。可走了兩步,他猛的又回過身子來,說你剛才說啥呢?司馬藍把話又說了一遍,盧主任的臉上就微微浮了黃,好久沒能說出一句話,至尾,他往司馬藍面前靠了靠,說你還看見了啥?

司馬藍說:「我看見你和我姑一道從那院裡走出來,我姑回家了,你朝這兒走來。」

咚的一聲,盧主任臉上的黃色濃起來,如秋天的一片黃葉啪的一下貼在了他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啥,終是沒能說出來。這一刻,司馬藍感到自己的血在轟轟烈烈流,忽然覺得盧主任沒有原先的威力了,似乎盧主任的威力被他的話卡啦卡啦砍掉了。他有些愜意,有些覺得自己了不得,想自己要做成一件大事了。

他說:「盧主任,我想當村裡的幹部哩。」

盧主任默一會兒說:「沒啥兒,不就是一個村的幹部嗎?我離開三姓村前一定讓你當村長。」

說了這話,盧主任僅極其親暱地又一次拍了拍司馬藍的肩,還又拍了拍司馬藍的頭,才轉過身子往一邊的梯田地裡走。望著盧主任一起一落的腳,和從他腳下騰起的紅土粒,司馬藍覺摸到了周身不曾有過的舒展和松活。盧主任拍過他的頭皮和肩頭,溫暖得如有兩塊白嘩嘩的棉花在蓋著。他一直立在路中央,盯著盧主任遠去到了梯田地,才啞冷地一笑,舉起右手,捏成一把手槍,對著盧主任的後腦瞄了瞄,直瞄到盧主任消失在翻地的壕溝裡,才轉了身子,朝村裡走過去。

他不知道他要回村幹啥兒。

他在村口碰到了往哪村食堂送柴的杜柏,扛著牛腰似的一捆乾枝,頭像夾在乾枝的岔縫裡。杜柏在他面前立下來,把頭費力地探到柴捆外,笑一下,那笑的如意似掛在柴枝上的一塊紅布了。

「我爹當了公社的廚師呢。」

司馬藍站下了。

「……」

杜柏說:

「我再也不消去教火院賣皮了。」

司馬藍說:

「我叫你去你就還得去。」

杜柏說:

「你管不了我。你當了村長也管不了我,我爹已經是了公社的人。公社的人誰都能管住三姓村。」

司馬藍又感到喉嚨被什麼堵住了,想說啥兒,卻啥兒也說不出。他努力從被堵住的喉嚨縫裡擠出一口唾液,在杜柏面前呸了一下,差一點說出他在梯田指揮部看見的景景況況,想司馬桃花畢竟是親姑,是父親司馬笑笑的親妹妹,就把那話咽棉花樣嚥進肚裡走去了。然卻在回到家,在推門進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母親臉上有他在司馬桃花臉上沒有看到的紅,看到母親不知為了啥兒,興奮得滿臉都絢麗著一種夏天早晨才有的那般火色的霞,而母親的頭髮,卻是凌凌亂亂。突然聽到開門聲,母親從鏡前回去頭,雙手還正在係扣兒。不消說,母親沒有想到站在身後的是兒子司馬藍,她本想要說句啥兒的,可看到是兒子時候,那話就僵在了嘴邊上,如有形有色的一個驚愕啥兒的。

以為司馬桃花從盧主任那裡出來該有的神情,在母親這兒司馬藍全都看到了。

司馬藍僵了一下,啥話也沒說,車轉身子,往後院的茅廁走過去。他蹬著一個破了的青色尿罐,爬上廁所的後牆,第一眼看到的是村長藍百歲從他家房後的衚衕走出去,往山樑上修梯田的人群那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