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讓我進去,他們還沒給我們付錢哩。」
守門人說:「革命總會有流血,總會有犧牲。」
他說:「那錢是我們賣皮的錢。」
守門人說:「革命總會有流血,總會有犧牲。」
他說:「是人皮,是我們大腿上的皮。不信了我脫了褲子給你們看。要是一張兔皮、狗皮就算了,虎皮豹皮也沒這皮值錢喲。」
守門人說:「革命總會有流血,總會有犧牲。」
他說,你們讓我進去呀,天下哪有買東西不給錢的理,給一本書就算了事啦?守門人就攔著他不讓進病區,就破天裂地般吵起來。有許多病人圍過來,還有醫院的工作人員也都在圍看著。司馬藍把手裡的小書摔在了腳地上,守門人就上前把他揪起來,虎鼻狼眼吆喝他把書撿起來,說撿起來還要貼在胸口上,不這樣就把他關進監獄去。司馬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起先守門人還和他平平和和說話兒,待他摔了書,人家就沒有平和了,臉上的暴怒便青青紫紫了。起先那許多圍著的人,雖不說話那眼神是明明瞭了親著他司馬藍,自他摔了書,人們卻都說話了,都說司馬藍這就沒理了,本來有理一摔書就徹底沒理了。
守門人把他的胳膊小雞腿樣扭到身後吼:
「把書撿起來。」
他就把書撿將起來了。
「把書捂在胸口上。」
他就把書捂在了胸口上。
守門人用力一推,就把他推在了人群上。人群就勸他不要再追著要錢了,權當這錢是支援革命了。他不明白城裡人一口一個革命的話,為啥說到革命連人皮錢都可以不付款。照這種道理說下去,砍一個頭不是說革命也就砍了嗎?司馬藍覺得他找到了讓守門人啞口無言的話,要說時卻聽見人群外有了枯灰哀哀的叫。他從人群望出去,看到杜樁在地上哭得打著滾兒。他知道他身上的麻藥盡了,青痛紅疼已經襲上來。司馬藍朝紅牆那兒瘸過去,人群便又跟著他朝教堂樓的那兒湧。日光已經落盡,教火院裡開始變為灰腐色。冬風從大門那吹向西,人們都把身子緊縮在棉衣裡。在那堵紅牆下,杜樁滾在塵土中,倚著一棵槐樹打哆嗦,不知是因了寒冷,還是疼痛,他們的臉青青白白,如了河溝裡的冰。
「開始痛了嗎?不該這麼快哩。」
「錢要到了嗎?」
走來的司馬藍就默下不語,臉是沉沉的死灰。眾人就都知那錢終是不會給了。因為給了一本紅皮書,並知道那書是何等的重要,雖對他們起不了啥兒用途,但卻有不敢隨處扔放的份量。他們彼此相互看著,說不上有什麼哀傷,只是弄不明白事情怎麼就成了這樣。有個大夫對他們看一會兒,說天黑了,你們先去哪兒找個地方住下。司馬虎就冷著大夫說,我們身是沒錢,能去哪兒住下?大夫就轉身走了。圍的人也都跟著走了。教火院立刻冷清下來。雞毛和柴草隨著牆跟下的車在捲動。院子裡除了那兩個守著病區門的壯小夥,再就是了他們。到杜樁的疼轉淡可忍時,他含著眼淚說:「不給錢了?」
司馬藍說:「麻藥不該下的這麼快哩,我那次賣過皮過了半晌才疼呀。」
杜樁盯著司馬藍問:「不給了咋辦?你們都好,可我最最吃虧,我割下去的兩張白菜葉兒那麼大。我還花出去了六塊錢,那是要給我媳婦扯出嫁衣裳的錢呢。」
司馬藍說:「你別把那書到處亂扔,扔了就犯了法啦。」
天就終於暗將下來,清冷像水一樣在夜中流動。他們在教堂樓後尋到一間屋子,裡邊堆滿了教火院的雜物,壞了的醫療器械,斷腿的病床,還有城裡人時興燒的圓煤球,把那間屋子塞得天翻地覆。相幫著把杜樁扶到屋裡的一個牆角,讓他躺在一領破席上,其餘就都各自尋下自己的角落,縮下身子等著疼痛的到來。疼痛在每個人的身上是如期而至的,先都還在那屋裡對著黑暗,不言不語,後來是誰最先罵了一句,我日他祖先,把手中的那本紅皮書甩在了空中,跟著又有誰罵了一句,也一樣扔了那書,繼而就如召喚一樣,除了司馬藍,就把那書都扔在了夜裡。屋子裡有稀薄沉鬱的月色,能看見蛛網在牆角或者門後微微地動著。扔出去的小書一時間就成了被射中的鷹鳥,樸樸楞楞一陣,又噼噼啪啪掉下來,騰起的灰塵煙滾滾地在他們鼻前降落著。司馬藍縮在門口,他聽見塵土飛揚的聲音如朗頌一樣響,看見了每個人萎在屋子裡,都如霜後的草哩。司馬鹿在他一邊,他說疼嗎?司馬鹿說快了呢?問虎弟呢?司馬虎在一架壞床上探了一下頭,答疼了喲,忍著哩。屋子裡就死一般靜寂了,如墳墓一樣濃稠稠的冷暗了。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月亮從教火院的上空移去了,屋裡的淡薄寒光不見時,聽見從哪個角落傳來了蒼白的哼叫聲,以為是杜樁,卻是杜柱在一個牆角下,說我忍不住了呀,真的忍不住了呀,疼像刀子樣在我的大腿上。跟下來,他的哼叫聲便傳染了每個人,連司馬藍都覺得不哼不叫腿就打哆嗦,哼了叫了,腿反而顫輕了。
就都哼叫了。
一個屋子裡的哼叫聲宛若流不出去直打旋兒的水,悽悽楚楚,脹得屋子要炸開。
「哭吧,」司馬藍說:「想哭就哭,想叫就叫,我操他奶奶,天下哪有割了皮子不給錢的理。」
無可忍的先放大悲聲哭起來。跟著就一個屋子哭起來,罵起來。喚著說疼死我了喲,疼死我了喲——疼死我了你們還不給我錢,我日你們祖宗你們把我的皮子貼到你們身上你們不給我皮子錢。月亮已經落下去,星星也不見幾顆,世界上四溢著清寂和刺寒。三姓村少年們的哭聲,從那教堂樓後的小屋漫出來,脆啦啦蕩滿了教火院,夾雜著的罵,如突然響起的炸雷一樣把夜裡的平靜弄得七零八落了。
「我日你們八輩,你們割了我的皮子不給錢呀。」
「不給你們的燒傷生蛆流膿一輩子不會好……哎喲,娘呀疼死我啦。」
「來人呀,把我的腿砍掉吧,不砍掉就會活活疼死我。」
……
就這麼喚著叫著喚著叫著猛地那最亮的叫聲斷下來,繼而別的哭聲也慢慢小下來,最終便無聲無息了。
都在哭喚中不知不覺睡去了。
來日醒時,天才見朦朧。從牆縫吹過來的一刀利風,正好劈在司馬藍的頭蓋上。他首先睜了眼,看見面前的半空晃著一個人影,心裡驚了一下,瞌睡便嘩的散下來,過去摸一下那懸著的晃動,清清明明認出,是杜樁悄然上吊死了。於是他叮鈴噹啷想起,昨天把杜樁抬進這間屋後,就未見杜樁說過一句話,大家都哭喚時候,也未見他哭罵一句。也許那當兒,他都已經準備死了。既然準備死了,就沒有必要再哭呀叫的,沒有必要再為疼痛受罪。司馬藍抬頭看了一下杜樁搭拉著頭,頭髮上有灰有草,臉是菜青顏色,舌頭長長地伸出口外。他朝後退了一步,想要驚喚一聲,忽然想起村裡許多得喉堵症的人受不了喉疼,也都是這麼死的,死後也這麼菜青舌長,心裡鎮靜一下,便替杜樁冤枉,想同來的少年大家都還好些,不給錢也不過就是白被人家割了一塊皮子,沒啥兒大不了的,可杜樁卻被人家割了兩塊。兩塊都如白菜葉兒一樣大著,整整半張大腿。想單是腿皮也還好些,可還有那六塊錢,也就白白花了。
他想,冤天冤地喲。
他想,換了誰能不想到死哩。他想,就抬著杜樁的屍體去討要那皮錢算了。
司馬藍就拍了一下杜樁腳下睡著的杜柱。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了。」
杜柱醒了,他又去拍了別人。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死了。」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死了。」
「喂,醒醒你,杜樁上吊死了。」
從門口拍著,在屋裡轉了一圈,待又回頭到了門口,司馬藍直起身子,藉著亮光,看著屋裡那十張驚呆的面孔,說都待著幹啥?把杜樁從樑上卸下,抬到病房的門口去,人都死了,看他們還能割了咱們的皮子不給一分錢。說不多少給些,就把屍體丟在他們走廊上不要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