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司馬藍往藍百歲的頭頂瞟了瞟,

「這法兒不行,我娶四十時你就還要彩禮嘛。」

藍百歲不再說啥兒,他看見人家說的盧主任,從一個棚帳走出來,朝另一道山樑走過去,影子在梯田地裡顯出淺紅色,又韌又長如一掛馬鞭子。藍百歲從地上站起來,說咱們去試試,把盧主任說動了,今年底四十過完十五歲我就讓她和你合鋪兒。

他們就一前一後朝梁頂走過去。

翻地的農民們都讓溫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潺潺漫漫流。

盧主任迎面走過來,又要往哪兒拐過去。

藍百歲遠遠站住了,額門上出了細細一層汗。

他說:「孩你叫他一聲。」

司馬藍說:「你是村長。」

他說:「你叫他一聲,後邊的話我說。」

司馬藍急走了幾步,追上去:「盧主任。」

盧主任站住了。

盧主任轉過了身,扭得日光在他衣服上打折子。

盧主任還沒有藍百歲的年齡大,三十零幾歲像三十還缺幾,單瘦如麻,卻透了幾分白淨,因為他年輕,又早早地統領了一個公社的人,他就在工地上這兒走走,哪兒看看,要把雙手總是背到身後去,臉上總要凝著驚天動地的深思和熟慮。盧主任轉過身時,他周圍的日光發出細滑的聲音從他身上落下來。他朝司馬藍這兒打量著,像打量一棵叫不出名的樹。

「你喚我?」

司馬藍立馬道:

「該你去說了。」

藍百歲便硬著頭皮朝盧主任那走過去。落日在他對面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到盧主任面前時,他朝盧主任彎了一下腰,看見盧主任穿的是一雙最好的黑膠深口的部隊上的解放鞋,又看盧主任穿的是部隊上的斜紋綠褲子,再看見盧主任的上衣是藍布中山裝。然後他就說,盧主任呀,你領著全公社的人在這修梯田,這人要都到三姓村去,三姓村人會向你和全公社的人跪下來。說我們三姓村春夏秋冬不停歇地幹,五六年過去,十面山坡才修了一面半,可那地比這翻得好,比這還像梯子田塊哩。說要一個公社都幫著幹,不到一年也就幹完了四百畝,那時候梯田村才驚天動地呢。

盧主任驚怪地盯著藍百歲和司馬藍,看了月餘年滿才開口:

「你說你們梯田已經修了五、六年?」

司馬藍朝前走幾步:「這種地已經弄了整六年。」

盧主任說:「誰讓你們修的梯田地?」

司馬藍說:「我們自己修的呀,我們說修,村裡一敲鐘村人就修了。」

盧主任把目光死盯在司馬藍的身上去。司馬藍聽見了盧主任的目光遲緩地從藍百歲身上移到他自己身上後,他感到那目光就柔和溫曖了。盧主任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邊來,去口袋摸出一盒煙,讓了藍百歲,他不吸盧主任也沒吸。山樑上有風,盧主任把掛在還遠處樹上的一件部隊上的大衣取下來,披在身上,他人就立馬顯得幾分富態了,幾分威風了。

「你們是哪個村落的?」

「三姓村。」

「沒聽說公社還有這麼一個村。」

「在耙耬山的最裡邊。」

盧主任如準備好似的,當即從大衣口袋取出一張公社的行政區域圖,問了他們村落在耙耬山脈哪一邊,就把地圖鋪在上層梯田地邊上,人在梯田下,正如趴在一張碩大的桌子沿,用指頭在花花綠綠的地圖上,大海撈針地移動著。有許多修梯田的人朝著這兒看。盧主任的專心好像一位先生一定要在學生的卷子上找出差錯來,連有人來彙報各村修梯田的人數他都沒抬頭。他把指頭從地圖的下邊移到上邊去,又從西邊移到東,那指頭就在地圖的邊上將要走出圖框的東角呆下了。

他終於在地圖上一條山脈的尾部找到了一粒小黑點,問你們屬那個大隊的?答我們村就是一個大隊呀。問有多少人口?答說多呢,二百多口哩。盧主任就說那你們不僅是全公社最小的大隊,怕還是全縣最小的大隊了。

問:「你們平素和公社啥來往?」

答:「我們過年時趕集就到公社的鎮子上。」

問:「沒有到公社開過啥兒會?」

藍百歲說:幾十年間,就沒有人通知我們開過會。」

盧主任怔了怔,說我剛從別處調過來,不知道公社裡還有這麼一個三姓村。不知道你們自發修梯田竟有幾年了。說你們是被埋沒的典型哩,你們先回去,半月內我一定到你們那看一看。

盧主任是一個好乾部。當司馬藍老至將死時,還和村人們提到過這幹部。說盧主任做事如風如雨,三天後果然到了三姓村,坐著一輛吉普車,把車停在山樑上。這是三姓村有史以來開到村頭的第一輛車,和司馬藍給村裡買了第一輛架子車的車輪一樣有意義,在村史上佔著輝煌不朽的一頁呢。

那一天,天陰無日,溝溝壑壑都堆積著沉悶的寒冷和冬氣。吉普車停在梁頂上,村人們從村裡瘋著跑到梁頂去,孩娃們驚喜的尖叫,如穿越視窗的光亮樣把冬天的積鬱照亮了。十四歲以上的男娃女娃和有家有口的男人女人們原沒想到盧主任真的會到村裡,就從田地裡丟掉傢什跑回來。大家圍著吉普車,圍著穿大衣的盧主任,把煮好的荷包蛋從村裡用棉布包著端上來。主任和他的司機吃著那有騰騰熱氣的荷包蛋,看著村裡的六七個不會長個的小儒瓜,圍著吉普車像跳跳動動小肉球,就不想吃那雞蛋了。就把荷包蛋遞給了孩娃們。

趕來的藍百歲就把腳踢在了接過荷包蛋就吃的孩娃們的身子上。

盧主任在三姓村的衚衕裡轉一圈,看看房子看看街,從衚衕西又到換過土的田地細細微微走了走,抓一把土在手裡緊捏著,至尾站到一棵柿樹下,打量著三姓村的幾十畝山坡地,看那田地大的二畝不足,小的也就幾分,每一塊都在深冬中呈出暗紅,連丁點大的坷垃都沒有。田埂兒遇物賦形,彎彎曲曲,卻都極有情致;易塌方的地邊都用石塊壘著,遠看著齊整如蓋的房基。而堅硬的地處,堤埂齊塹如牆,钁痕鍁痕閃亮著深色的暗光。有潮溼濃濃的汙土氣息從那兒溢位來。主任吸了一下地氣,忽然覺得那一片絲絲連連的新土地,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像這季節的紅梅花。

他說:「早一點把梯田村的試點放到這兒該多好。」

他說:「偏僻,三縣交界之地,鬧不好會成為整個地區的典型哩。」

他說:「咋會忘了這裡還有一個村落呢?還有二百口人呢?」

三姓村的人們都立在主任面前的荒地上,都企望著主任那張自言自語的嘴。有女人抱著孩娃在人群中,孩娃猛地哭了,她就拿手捂在孩娃的嘴上去。朝四野望去,灰白的空曠裡,有村落裡的老牛在對面山坡上吃乾草。崖頭上掛的羊,在攀著懸崖往另外的崖頭乾草地上去。天低矮而又沉悶,壓得山脈上的靜寂要炸出一聲轟鳴來。主任把三姓村的人口和土地看完了。主任沒再說些別的就往他少了窗玻璃的吉普車前走。三姓村人就跟在主任的身子後,送行樣沉默得月深年久。快到車子前,司馬藍悄聲叫了一聲百歲叔,說他要不讓外村人來這修梯田,你就讓全村人給他跪下來。藍百歲就說:

「你悄悄跟村人們說一聲。」

十里長別樣的三姓村人,從新翻地裡往村頭的吉普車默然走動著,藍百歲影子樣跟在主任的身後,司馬藍就淡下步子,對上來的村人說:

「喂,等一會給盧主任跪下來。」

「喂,看見村長跪,就都給主任跪下來。」

「喂,跪到車子前,不讓他車開走。」

「喂,能哭就放大悲聲哭。」

「喂」……

主任就到了那吉普車的門邊上,就要伸手去開車門了,藍百歲就跪在了主任前,悲悲慼慼哭著說,主任啊,我們也是活在世界上的人,我們祖祖輩輩沒有得過政府的福,你就把公社的人馬調到這兒翻地好不好?藍百歲的下跪突然且有力,膝蓋落地像兩段粗硬的栗木從半空落下來,把公社盧主任嚇得心裡咚隆咚隆響,還不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三姓村的男人女人,大小孩娃就跪下一大片,全都縮在主任的車子前,黑的頭髮,黑的襖褲,和一張又一張黑的皺臉,轉眼間把主任面前的天色染暗了好幾成。有一隻瘦狗,在人群中望著主任,臉上莫名地掛了兩行泥水似的淚。藍百歲說,盧主任,你就可憐可憐我們三姓村吧。

村人們就誦經一樣喚:「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吧,把外村的勞力調過來……」

藍百歲說:「我是村長,我代表全村給你磕頭了。」

村人們就隨著藍百歲把頭磕在路面上,半黃半白的磕頭聲,從地上彈起來朝盧主任淹過去。盧主任被這響聲打動了,他的瘦臉上,有了蒼白,嘴角在那蒼白中一扯一拉地抖。

他說:「人馬都開來,村裡有地方住?」

藍百歲說:「我讓各家各戶把屋子騰出來。」

他說:「各村人自帶糧食燒火做飯,你們得供人家有柴燒。」

藍百歲說:「不行了把樹都砍光。」

他說:「有的村窮,沒有工具,你們得多備些車輛和鐵鍁。」

藍百歲說:「只要有人,工具我們備。」

盧主任就開門上車,說你們起來吧,便由司機發動了吉普車。黑青色的機器聲,拖著車頭裡的油熱蒸氣,把沉鬱的曠野擠裂開,吉普車就從那擠裂的沉鬱縫中喚著叫著開走了,黃塵白煙在山樑上龍頭蛇尾,奔騰著久久不散。

這天這夜,三姓村鬧騰得喜山悅海,一個村落沒有了白天黑夜。大街小巷都塞滿著村人們的各式狂歡。有人在日落之前,就提前吃完夜飯,說今夜打一通宵紙牌去。有人索性飯也不燒,一家人站在街上,見人就說:

「聽說了吧,全公社的勞力都要來給咱村換土啦。」

再或說:「知道吧,明年咱村就都可以吃到新土長的糧食哩。」

男人們聚到一塊,說真他奶奶的想不到,長壽要從咱這輩子開始了。說千恩萬謝,都虧了藍百歲。就都為當初藍百歲當村長大家不冷不熱後悔了。就都湧到藍百歲的家裡去,不提當年不擁戴他當村長的事,叫著他百歲叔,或者百歲伯,再或百歲哥,說你比他司馬笑笑那任村長幹得得不差哩,要早讓你主持村裡事情,藍姓、杜姓、司馬姓,不知道要少死多少人。那些已經死了媳婦的男人們,說著便淚流滿面了,說媳婦要能熬到今天該多好,就能吃到新土的糧食長壽了。

藍家是四合院的大宅地,有一邊廂房沒有蓋,土坯院牆倒塌幾年了。藍百歲滿面光亮,坐到上房正屋裡,把一捆上好的菸葉從房樑上取下來,不停地揉碎後,又拌了一勺芝麻油。滿屋都是煙味和油味,整個世界都是說話聲。有人坐在司馬藍身邊的椅子上,有人就乾脆蹲在冰冷的腳地上;有人蹴在門檻上,有人就索性倚著門框如柱子樣豎在那兒。屋裡沒有空地了,就從塌牆那兒臃腫到院外去。人山又人海,歡笑聲波波濤濤,潮到東,潮到西,潮漲了滿山遍野一世界。有人在計劃冬天一過,趕不上種小麥,除了種玉米,能不能在新地裡趕出一季穀子或豆類。有人計劃說,人到長壽了,活四十五十不死,七老八十都搖晃在世界上,走不動路,說不了話,牙掉耳背,兒孫不孝又如何是好。藍家的大女兒藍九十從婆家回來了,把孩娃往地上一放,又轉身回婆家把婆家準備蓋房用的彎椽子槓回兩根來,由兩個小夥劈碎開,在上房生了盆紅彤彤的雜木火,把每個人的臉都映成亮桃色。

藍百歲隔著人頭說:「讓外邊的人都來烤火呀。」

二女兒藍八十喚,都擠進來烤烤火,外邊多冷呀。然那屋子又是哪能擠得進,院裡的人就在院中央生一堆玉蜀黍幹,先煙後紅,一層菸灰就在黃昏中飛滿大街小巷了。院子外的人,不往屋裡進,也不往院裡去,他們就在街上跑步跺腳,把手拿在嘴前哈熱氣。這多是一些村裡的少年們,他們不說糧食,不說新地。他們說村裡合鋪他媽太早了,不到二十就做了爹,一輩子未及玩耍就得養媳婦,養孩娃;又說既然長壽了,合鋪又早,等媳婦一到三十歲,就索性再找個閨女合次鋪,由大婆小婆侍弄著。又說了一些別的啥,天不黑就都往司馬藍家裡走去了。

司馬藍家和藍百歲家一樣擠滿了人,但多是晚一輩份的。連一向與人群不合,總是心事重重的杜柏都來了司馬家。二十歲還沒結婚,使他母親急病在床上的杜柱,十五歲了還沒去過鎮上和縣城的藍柳根和藍楊根,及杜樁、司馬鹿、司馬虎,他們把司馬藍圍起來,聽司馬藍說他是如何到公社在鎮西搞梯田試驗村,就想到讓全公社的勞力都來三姓村翻地換土;說他如何把村長藍百歲領到那個村,如何找到了公社的盧主任,又如何請盧主任一定到三姓村來看一看。於是,誰都相信,將把全公社的勞力調來的不是藍百歲,而是才年僅十六歲的司馬藍。於是,就把司馬藍當成三姓村的又一個村長了。

「今兒,」司馬藍說:「我要不說讓全村人都給盧主任跪下來,那盧主任不是開門上車就走了?」

就都堅信,司馬藍果然不是村裡的凡人啦。

女人們是不和男人們往一塊扎堆兒,她們給男人們生了火,給男人孩娃燒了飯,就從家裡出來立在門口的避風處,臉上放著從沒有的光,說著什麼就哭了。又說著什麼就笑了。忽然就又有人從村那頭傳來半青半紫的叫,說誰誰在她家門前哭哭鬧鬧,好像是瘋了,唱著說著,說她再也不用五年六年,十年八年都下地翻土累得牛馬不如了,再也不用為到了三十六七歲就害病死掉,提心掉膽的夜夜不能入睡了。喚話的人立在衚衕口的一個石頭上,把手喇叭在嘴唇上,那喚聲便嗡嗡啦啦,像龍捲風樣颳得各家門窗都叮噹叮噹響。於是,村街上的就都去看那說說唱唱的瘋子了。

腳步把白天踩去了,夜晚砰的一聲降下來。各家的狗都在門口轉悠著。上架的雞咕咕咕咕不停地叫。豬和羊被吵架聲鬧得在圈裡兜圈兒。

夜晚不是夜晚了。

月色和星光本來在耙耬山脈的夜間是落地有聲,可這一夜星月依然的亮,聲息卻無蹤無影了。閨女們本來是夜間一向都極少出門的,這一夜卻都在月色裡水潺潺地笑了一夜,說了一夜。杜家的竹翠沒吃夜飯就隨著哥哥杜柏從家裡走出來。藍四十和藍三九從盧主任離去壓根兒就沒有回到家裡去。她們雲集到打麥場的麥秸垛的縫隙裡,為外村的勞力要到村裡來幹活,為五年六年,十年八年的翻地可能一個冬天就完了,為再也不消她們青嫩的年紀就得和男人們一樣下地幹活說了一夜話,說得場上的麥秸都吱吱喳喳響,直到覺出從樑上有青色寒氣撲下來,覺出臉上有細微的酷冷溫溫柔柔落上去,都才離開打麥場,依依地往村中的別處走過去。

這當兒,夜就枯井一樣暗深了。星星和月亮不知何時隱退了,一世界都沉沒在粘稠的模糊裡,連各家各戶的說話聲也跟著遲緩疲累了,便都聽見村中央老皂角樹下掛的牛車輪子鍾,清脆利銳地響幾下,噹噹噹地把靜夜敲得哆哆嗦嗦顫抖,如重錘打過的黑色鼓面兒,跟著,緊隨其後就傳來了村長藍百歲那紅曖曖的喚:

「各家各戶、大人孩娃,都回家睡去吧——都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公社盧主任的話——該給外村勞力準備床鋪的這幾天把床鋪準備好——該準備柴禾的把燒柴準備好——該準備到教火院賣皮買傢什的心裡也好有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