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他不是因喉症死的。他那還握在手裡的鐵鍁告訴人們說,他是為翻地換土累死的。村長藍百歲到來以後,掰開他的手指,把他手裡的鐵鍁拽了下來,坐在地上哭了一場,哭過之後,他望著站了一片的村人,說幹活去吧,守著死人幹啥?

村人們立著不動,望著藍長壽的死屍,一地木木呆呆。

幹活去吧,藍百歲又說,累死了也還得幹呀。

人們依然立著不動。

司馬藍瞅了瞅藍百歲厚著難色和無奈的臉,又瞟了一眼村人們,突然爬在屍體的嘴上看了,抬頭驚著說——天呀,你們看,他還是累死的,他喉嚨青紫了,是得了喉病哩。這樣說完,年少的司馬藍便把藍長壽的嘴辨開來,扭著他的頭像扭著瓜樣,了了草草讓村人看了後,猛地把身子一扭,抓起屍體的胳膊,隨著青白色的兩聲嘣嘣咯咯的響音,就把屍體扛在肩上,大步地朝村落那兒走去了。

這時候,望著遠去的司馬藍和那具屍體,蹴著身子的藍百歲下決心把六閨女藍四十嫁給他了。他想,三姓村的下一代,再也不會有比他更合適做他藍家漂亮閨女的女婿了。想他倒是司馬笑笑的孩娃哩,想他爹司馬笑笑的聰智不僅傳給了他,他母親在某些時候忽然煥發出的熱辣辣的大膽也同樣地給了他。

這一天夜裡,沒有月色,村人收工得早,司馬藍踏著黑暗,從村落這頭走到了那頭,敲開了藍家空大的院落大門。來開門的是已經留下長辮的藍四十。她把大門嘩地一開,問誰呀,他就一下把她抱在了懷裡。以後很長的年月,他都感激那一夜的一抱,她沒有哭喊,沒有嘶叫,而是先由一驚,隨後哆哆嗦嗦在他懷裡,死死活活地掙脫著,反反覆覆著一句話:我要喚了啊,你不松我就喚了啊。她這樣反覆著,似乎是用了最大的氣力說出的,卻如蚊蠅在頭頂嗡鳴一樣兒。她被一種突如其來弄呆了。他不說話,只是把嘴去她臉上胡亂著,讓渾身的血流前所未有地狂奔著,去驚險體味他十六歲前從未有過的春潮湧來的感受。他們那樣擁做一團,半是撕扭,半是渴求,從大門口就扯到了院裡的一棵桐樹下。一根枯樹枝在腳下被他們的情感燒得炸響了。是誰呀?藍百歲的問話從屋裡軟軟綿綿傳出來,即刻院落裡就安靜得和墳墓一個樣。

他把她從懷裡鬆開了,有一股冷汗轟然地掛在了額門上。

誰?上房門口站了藍百歲。

藍四十從一團黑影中走出去:我。

藍百歲又從門口消失了。

也就這時候,藍四十說了使司馬藍終生震驚卻沒有實現的話。她說:藍哥,我前天才過了十四歲的生日哩。我剛過十四你就親了我,摸了我,這輩子你要不娶我你連三十歲你都活不過,你們司馬家的人翻地換土完了也別想有一個長壽的人。日後司馬藍每每回憶起那一夜,他都覺得自己的大膽,完全是因為藍百歲的綿弱。他有些可憐藍百歲,瞧不起藍百歲。可他不知道就是這麼個人,父親卻讓他當了村長,就這麼一個人,會生出一串一個賽過一個亮麗的姑娘來。然回憶起那一夜藍四十在十四歲上說的話,他的心裡就有一種恐懼黑乎乎地蒙在心頭上。說起來藍四十她平日裡單單瘦瘦,面色上浮著肌黃,只是去年至今,紅潤才如期而至地到了她臉上。胸脯的隆起,也似乎僅是幾天前的事,彷彿昨天那兒還平平板板,直到今夜他的身子靠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胸脯才相隨著急促的呼吸哐哐咚咚彈了起來。他以為正是她的瘦弱,她才不敢大膽地驚叫一聲,然直到她像她一年一個,甚或一年兩個嫁出門的姐姐們那樣,梗著脖子,把凌亂的頭髮往腦後梳理一把,邁著穩穩紮扎的腳步,往上房走去的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瞭,是他被她懾服了,被她嚇住了。他曾想,她要大叫了,他就退到門外的黑暗裡,往打麥場那兒跑過去。路線他都看好了,到麥場那兒,再從村後跑到家裡去。或者她叫了就把她的嘴捂上,乘著驚恐把她拖到大門外。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說完她就回到屋裡了,把他留在黑暗裡,使他塞滿胸膛的準備一下子都蕩然無存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和無力,兩腿軟軟地打著顫,想退回大門外邊時,看到廁所的門口正有一雙眼睛盯著他。

那是藍家最小的姑娘藍三九。

藍三九的雙手都還僵在褲帶上,我都看見了,她討好地對司馬藍咯咯咯地笑了笑,說我不對我爹孃說,我對誰都不說。你來我們家坐吧藍哥,有火烤手哩,外面不冷嗎?她問著,眼裡的光如月色一樣美。從此他把藍三九也銘記在心了。他想一輩子若只能娶一個女人,娶了三九比娶了四十好,可惜她太小。她比四十小兩歲,還不滿十二歲,比藍四十衝進出殯的隊伍要同他一起送葬那時僅大幾個月,要娶她得多等兩年或三年。兩三年那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歲月和苦役的道路啊,尤其對於活不過四十就得死了的三姓村的人。

司馬藍跟著藍三九走進了藍家的屋。

一盆玉蜀黍穗火照亮了藍家的上房。牆上的蛛網在煙火中掀掀動動,如風颳了一樣。那火盆的周圍,伸了藍百歲的手,藍六十的手,藍五十的手,他們似乎要把騰起的火苗捺下去,手都離火格外地近。火從他們手縫透出的光亮,鮮鮮豔豔,紅得如日光下的綢條。藍四十沒有在那兒。她娘也沒在那兒。她們到另一間屋裡了。後來藍四十說她去和娘商量她的婚事了。在司馬藍和杜柏家竹翠成親的新婚第一夜,他腦裡閃現的還是在藍家烤火的那一刻。

藍百歲說,藍娃兒,你真的想要娶四十?

司馬藍說,想哩。

藍百歲說,想娶也行,本來她就是你媳婦。

司馬藍便怔怔地盯著藍百歲。

藍百歲不看司馬藍,他裝了一袋煙,吸了三口,又悶了許久說,孩娃兒,你十六了,轉眼就該成親了,我們藍家不要你一分彩禮,可你得替你藍叔辦一件事兒。他說你知道你藍叔是個老實人,心裡實得和榆木一樣兒,村裡人們要不是為了活過四十沒人會聽我使喚。說咱三姓村自祖輩上都開始把人皮賣給日本人,到了你爺那一輩,這人皮賣給當兵的,也賣給土匪。後來解放了,仗不打了,這人皮生意就冷落下來了,只那年縣城失火,燒死了十三口人,燒傷一百多,房宅幾十座,你爹才領著村人去發了一筆財,買了全村的油菜和蘿蔔種。說到這兒時候,藍百歲把他沒有吸透的煙磕在火盆裡,對女兒說瞌睡了睡去吧,明兒還要翻地哩,然後他把兩個玉蜀黍芯放在火燼上,拿臉壓著黑煙吹幾口,說眼下輪到我做村長了,我這輩子腿上的皮子都讓你爹賣完啦——又望著他的女兒們,待女兒都知趣地走了,藍百歲把油燈往桌角移了移,站到火盆那邊的光亮處,把褲子脫到了腳脖上。司馬藍的雙眼噼啪一下,目光便被藍百歲雙腿上的疤痕打得青直了。他看見藍百歲站在昏黃的光亮裡,兩條大腿呈出槳紫色,一片接一片被割下賣了的薄皮,從他的大腿根兒開始,直到膝蓋止住,約有十餘塊,大的如掌,小如椿葉,一塊一塊連著,有凸有凹,凸的像樹上擠出的紅色木瘤,凹處則青成一片水色。司馬藍沒有覺得那是兩條腿,倒像了春天砍下來要住河邊砸下的柳木尖樁兒,被斧子生生硬硬砍得一端粗著,一端尖細。

怕了嗎?藍百歲說,你爹的腿也這樣,全村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大腿都這樣。他把褲子提上來,說剛成這樣時你嬸她不敢和我上床睡,我跪在床下求她,她才和我鑽進一個被窩裡。

司馬藍不說話。他有些噁心,一股酸水在嘴裡含著如含了一口醋。看著藍百歲把褲帶繫上了,目光卻還直硬如一束乾枝兒。那虎斑皮似的紅紫疤痕被藍百歲的褲子遮去了,可司馬藍自己的大腿冷丁兒微微抖起來,腿皮子又冷又硬,彷彿有一股冷風剛剛從他的大腿上吹過去。他把酸水嚥到肚裡,用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擰一下,待熱辣辣的疼緩緩在身上流起來,他心裡才溫熱熨貼了幾分。

他盯著藍百歲的臉。

輪著你這輩人了,藍百歲說,村裡需要一筆錢呢。

該把村裡的鐵鍁、钁頭、籮筐,把所有翻地的傢什換一遍,藍百歲說,杜巖兄弟用筆在紙上算了哩,說要買五輛架子車,有架子車十年換土就能縮短六年半。

不要多少錢,藍百歲說,我算過了,賣三個兩個人的大腿皮子就夠了。

賣誰的皮?藍百歲說,你去吧孩娃,你不去沒人會聽我的話,說,賣了就去買架子車的車輪子。說賣了皮就算你給四十的彩禮了,合鋪時我們藍家不收你們司馬家裡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