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可是司馬藍把煙吸完了,把丁點兒菸頭往地上一丟,拿腳踩了,輕輕咳了一下,把卡在喉嚨的一團白煙咳將出口,緩緩慢慢地站起來,掃了一眼七零八落的村人們,把目光柔柔軟軟落在了司馬虎身上。
「六弟,你的錢呢?「
「我訂婚啦,花得不剩分文。「
司馬藍問:「和誰?「
司馬虎說:「和菊。給你說過了和藍菊。「
司馬藍掃了一眼遠遠近近的村人們。
「菊家人呢?」
「用那錢做生意去了。」司馬虎說,「是我讓他們去的,讓他們一家都去,做一筆生意回來我和菊子合鋪,她家就能拿出一套陪嫁給我哩。」
再也沒有說啥,司馬藍冷眼盯著司馬虎。司馬虎也冷眼迎著司馬藍。人們都聽到了半空中那目光相撞的綠色噼啪聲,都以為要打將起來了,可過了許久,司馬藍卻用手在臉上搓了搓睜疼的眼,把手自上而下抹下來,臉上的冷硬便就淺薄了,氣色柔和了。你成親吧。司馬藍忽然說,該有家了六弟,錢不夠了我賣皮子的錢都給你,你二十二了,三姓村的人沒有誰比你成家晚,你比誰都他媽少過上幾年有媳婦的好日子。說成親吧你,成了親咱弟兄仨也出門做生意,活不到四十都活不到四十,難道我司馬藍日子比人過得好?還想賴在這個世界上?說完這句,他哭了,含淚轉身離開了會場,沒有宣佈散會,便獨自轉身走了,往家裡去了,腳步緩緩慢慢,瘸瘸拐拐,如累了幾天幾夜才收工回家一樣。留下的村人們在他身後不知所措,不知該不該離開會場,全都呆呆地站了起來,目送著他虛虛飄飄走進衚衕,像孤零零的小船順河而下般越來越遠,直至拐彎消失,都還懵懂在呆怔中間。無論如何不能明白,村長司馬藍竟沒有動怒他的肝火,竟對他的弟說,咱們也去做生意,活不到四十都活不到四十,難道我司馬藍還願意賴在這個世界上?村人們看見司馬藍眼裡汪洋的悲哀,巨大得如無邊無際的雲霧下微風吹拂的山脈。他走去的那條衚衕,安靜得深夜一般。村人們站起來望著那條衚衕,如望著鄉間一道無底的溝壑,猜想今兒司馬藍的平靜,怕是下一次更可怕的爆發,就像沉默是為了積存力量一樣。
司馬藍去了藍四十的家。
接下來的日子,村人們被司馬藍不該的平靜嚇住了,被這平靜所包含的力量震懾了。當人們從村這頭望見那頭的司馬藍時,都慌忙轉身避回家裡,把門關了。如果是走在街上,聽到身後是司馬藍的腳步聲,肩膀便會一抽一抽地在衣服下顫動,不消說頭也不敢後扭,腳步會不自覺地快捷起來,生怕司馬藍會突然叫了你的名字,讓你立站下來。也已經有人把話捎出村落,讓自己外出生意的男人不要回來,尤其不要首先回來。男人女人,大人孩娃,村落河道與豬羊雞鴨,都在等著司馬藍深埋下的一場爆發。這景況弄得村落裡終日安安靜靜,人們說話的聲音都因膽怯小了幾分,連秋季的落葉都不敢如往年那樣風風火火,吱喳吱喳落下來,而是一飄一停、一停一飄地在空中浮著往下降,到地面時躲躲閃閃躺到路邊或者牆根下。
八
日子像倒流的水樣緩緩慢慢過去了一天又一天,連老牛和雞羊的叫聲都被壓抑成喘息時,除了司馬藍每天抽空到山樑上坐著朝官道的遠處痴痴呆呆望一陣。村裡卻什麼事也未發生過,平平靜靜一如缸裡的水,唯一發生變化的是司馬藍的頭髮。半月後人們在門口吃飯的當兒,司馬藍從山樑上走下來,人們未及躲開,站起來欲和他說些啥兒時,就都發現司馬藍,在半月之間,頭髮竟花花打打霜白了。人們心頭哐當一震,就都看見──
司馬藍老了。
半月之間便老了。臉上老人那種蒼色像雲一樣重重疊疊,皺紋在眼角、嘴角如枯樹老枝一樣深刻著。從遠處看他的頭時,彷彿是一大團髒了的棉花懸在半空裡,及至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團棉花,而是一個老人的頭呢。氣候中有了些微的寒意,秋天已經深如峽谷。司馬藍從人們面前過去時,彷彿誰都欠他什麼一樣,皆都端著飯碗畢恭畢敬站將起來,然他和誰都不再說話,誰都不看一眼。他總是悲哀地沉默著那張嘩啦瘦下的臉,從人們面前默默走來,又默默走去。
之後,人們就每天看到他獨自到樑上寂站一會兒,又獨自寂寞地走回。
終於又開口說話,是在又過了半月之後,那一天從梁的那頭搖搖地走回一個人來,背了行李,遲遲緩緩,以為是做生意回來的村人,他半喜半哀地迎了上去,到村口看見卻是從鎮上回來的杜柏,兩個人遠遠望著,彼此一言不發,待要分手時,杜柏扭回頭來,說你不用每天在樑上看了,他說村人們在城裡做生意瘋啦,皮子也賣瘋啦,都搭個草棚住在教火院後邊賣皮,誰回來和你修渠?
他眯著眼睛看看杜柏。
杜柏說外面的世道變了,地都分了幾年。放開了,你不分地,不讓人做生意,誰還願意修渠?說都是賣人皮的錢呢,你讓拿出來充公修渠誰幹?誰家都想把草房翻蓋成瓦房誰家都願意閨女出門有陪嫁,孩娃娶了有彩禮,離開人世了有副好棺材。說做生意錢像水樣流來,你還等誰給你修渠?杜柏有些傷感,臉上掠過一層陰影后,又說你我都無愧村落了,我杜柏逢著上邊就纏磨人家說把三姓村搬遷走,後來說到一個縣長那兒,縣長在全縣所有的新老地圖上找不到三姓村,卻在鄰縣的地圖上找到了一個芝麻點兒,說三姓村在這呀,縣裡想搬遷怕還沒有這個權力呢,說三姓村到底歸那個縣、鄉還沒弄清哩。話到這兒,杜柏停下來,瞟一會司馬藍,又說要咱村真的不歸眼下這縣、鄉管,我這個幹部還不知做數不做數。
司馬藍說:「日他祖宗,要耙耬山上有礦,有個金礦,你看三個縣不爭著管我們才怪呢。」
就都不言不語了,彼此相望著。村街上沒有別人,只有身後的炊煙一縷一縷,有兩個男人,在日光中曬著兩條化膿的大腿,像曬著腿上的一片泥漿。說到這兒,司馬藍扭過目光,望望那曬腿的男人,把目光轉過來擱在杜柏的行李上,痴痴看了一會兒,杜柏就先自苦笑了一下,說:
「咱在鎮上沒有關係,我還沒轉幹就被打發回來做了鄉里派住村裡的聯絡員哩,要我半個月二十天,必須先把地、牛、耕具分到個戶呢。」
司馬藍盯著杜柏:「啥都分了,人心散了,靈隱渠咋辦?」
杜柏說:「隨後再說。」
司馬藍用鼻子哼了一下說:「日你娘哩杜柏,村裡哪樣兒事大?你回村分這分那,分散了人心,礙阻了我修靈隱渠,我沒有法兒治你杜柏,可我有法兒整治你妹子竹翠。」
杜柏的目光在司馬藍臉上變得茫茫無奈下來。
九
可地還終是分了。
牛也分了。
犁、耬、耙和牛韁繩都分到各家了。
分完了杜柏去了一趟鎮上,還去了一趟縣城,回來他在村裡攔住了去挑水的司馬藍,說他見了司馬虎和司馬鹿,見他們弟兄倆幾天前在鎮上,搭車要往城裡去,說腿上的傷好了,再去城裡賣兩塊皮子哩,說還見了村裡別的人,生意都做得有枝有葉,哪怕是賣蔥賣蒜,都知道買進的秤高些,賣出的秤低些。說照這樣不出二年,村裡家家戶戶都能住上瓦房哩。
說因此他終於被轉成了國家幹部呢。
成了幹部的杜柏立在村中央,滿身精神就如終於成了材的一棵樹。他說司馬藍哥,公社改成鄉了,大隊改成村了,三姓村太偏太遠,這些政策你都不知道,說以後我常年累月住在村裡了,是鄉里住偏遠山區的國家幹部哩,說把土地分給群眾們,包產到戶,實行責任制,,鄉長和書記都說做得好呢。
司馬藍冷冷說:「地分了,都做生意了,那渠呢?」
杜柏說:「政策呀,誰能頂得住?」
司馬藍問:「村裡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你是村長,可我是鄉里派來住村裡的聯絡員,是國家正式幹部哩,你說誰該聽誰的?」司馬藍沒有說聽誰的,司馬藍扔下一副空水桶往前走兩步,咬了咬嘴唇,冷丁兒一拳打在杜柏的胸上,就像鐵錘砸在了一段木頭上一樣,空洞的一個響聲後,杜柏驚異地往後趔趄幾步,說司馬藍你咋就打人呀,我不僅領導你,我妹妹竹翠還嫁給了你,你咋就打我呢?司馬藍緊跟幾步,輪起耳光,連口說我讓你分地做生意!我讓你分地做生意!我讓你他孃的分地做生意!他每說一句,就是一個耳光。白刺刺的耳光聲,青寒凌利,飛出去的冰塊樣落在各家各戶的門裡門外,落在村裡和耙耬山的田野上。
村人也就終於等到了司馬藍打人了,彷彿為等他打人等了上千年,今兒終算等到了,就都從各家開門走出來,急急地朝著村裡湧,便都看見杜柏躲躲閃閃,也不時地回還一拳一掌,嘴裡卻不停地哀哀傷傷叫,說司馬藍哥我得罪你了嗎?你憑什麼打我呀,好歹我是國家幹部,你是我妹夫,群眾不修靈隱渠怪我嗎?哪個孫子不想活過四十歲?對你說,怕活不過四十歲我在鎮上天天都看《黃帝內經》哩,天天都熬中藥湯。司馬藍不理杜柏的話,不住手地罵罵咧咧,揮手揮腳,瘋了一樣把杜柏往一個牆角逼過去,嘴裡仍是重複著那兩句話,:「我叫你分地做生意!我叫你分地做生意!分了地各顧各誰他媽還去修那靈隱渠!」這樣在一瞬之間,村街上唾沫四濺,湧滿了渾濁的拳聲和紫亮的耳光聲,天空中頓時充滿的血腥氣,把日色都由淡黃染成了豔紅了。
然而,就在把杜柏逼到一個牆角時,司馬藍卻吱的一聲剎車不打了。他看見圍上來的人群中,有藍柳根、藍揚根、狗狗、杜柱,還有好幾個從外邊做生意回來的別的男人們。他一下靈醒了,知道村裡男人早就有一部分回村了,只是怕見他才躲著沒出門。他死眼盯著他們,舉起的手擎在半空,好半天憋住不語,到末了忽然對著半空吼:
「明兒天,就明兒天讓三姓村的大人孩娃都死光死淨吧老天爺──得喉死症的又不是我一家──老天爺呀,你真有眼,不要讓村人們活到三十歲呀,你讓他們活到二十歲——讓他們剛一懂事就得喉堵症死掉才好呢……」
他聲嘶力竭地哭喚著,一連哭喚了大半天,大半天的村落上空都蕩滿溢足了他的叫,半青半紫把日色都染得黯淡了。
十
竹翠說:「哥,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是你不能那樣給他說話呀。」
杜柏在床上翻個身,「你走吧,好壞我在鎮上呆這許多年,我知道日後我該咋樣讓他聽我了。他這樣的人不消實心實意呢,半水半風的假著對他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