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疼嗎?」
答:「打麻針哩。」
問:「多少錢?」
答:「二寸半,五百。交給你吧村長?」
說:「分開拿著保險,回村了統一上交。」
司馬藍在手心上又記下了一個錢數,太陽便又從他們頭頂上滑去,時光如抽走的白綢樣有細微的聲音。瘦護士又喚,下一個──司馬藍又指著藍揚根,說揚根,該你了。藍揚根就起身進去了。藍柳根出來了,一隻手裡拿著一沓錢,一之手擼著褲腿,露出腿上的一段潔白,一瘸一拐走來,臉上飄著一層淺笑。這當兒村人有的在打著瞌睡,菸頭還夾在手上,有的給孩娃餵奶,一搖一晃地打盹,不知是誰睜開了眼睛。
問:「疼嗎?」
答:「打麻針哩。」
問「多少錢?」
答:「多哩,三寸一,六百二十塊。」
司馬藍說:「你先收著,分開拿安全,回村了統一交。」
司馬藍再一次在手心上記下了一個數字,太陽就再一次從他頭頂滾去,有了輪子軋在石子馬路上的聲音,連人的牙齒都跟著咯吱咯吱響起來。瘦護士在那邊叫,下一個──司馬藍搖醒了杜柱,該你了。杜柱進去了,藍揚根出來了,一手捏了一卷新錢,一手擼著一條腿,露出一段雲一樣的紗布腿,一瘸一拐地走來,臉上平平淡淡,到村人們這兒,看全村人都倒在地上藉著日光睡覺,沒有一個醒來,只司馬藍一個端端地坐在一片人中,問多少錢,答說不多,三百八十,司馬藍在手心上記下了,他便找了一方空處,拉過一卷行李,歪頭一枕睡了,鼻息聲又粗又重,像一段進進出出悠盪著的榆木房梁。日光是端端的好極,天空中不見一絲塵染。教火院的寧靜,如同山脈上的曠野,只有跑了一夜的三姓村人的鼾聲,如從曠野上傳來的牛叫聲一樣,黃爽爽地在天空下漫蕩。司馬藍看了一眼村人,男人們橫七豎八地倒著,頭下都枕了一隻布鞋或是一卷行李,亮在日光的那條切了皮的大腿,因怕觸到傷處,褲子都還卷著,露出一片又一片的白色,如了冬末春初時,陰坡上未待化盡的積雪。女人們抱著孩娃相互依著睡覺,衣襟都還敞著,乳頭兒如棗核樣含在孩娃嘴裡,露出一片胸脯如雲一樣白白柔柔。
空氣裡有一股淺黃色的藥水氣息。病房那兒,不斷有燒傷病人從植皮房和切皮房一對一地抬進抬出。每抬出一個,司馬藍就望著手心的一排排數字,想這個人身上植的是藍豹的皮,七百塊錢,重傷,三寸半;再抬出一個,想這個人身上植的是我堂弟司馬榆的皮,三百五十塊錢,輕傷,才一寸半多一點。又抬出一個人,一千塊錢,五寸見方的皮,這麼大的一塊,半塊蒸饃布似的,補到哪去了呢?走廊上每抬進抬出一個人,腳步聲都急切而又凌亂,重錘敲鼓似的。又扭頭看村裡人們,歪歪斜斜地都睡得十二分香甜,去切皮的,只要一搖,說該你了,就默默起身去了,切過的瘸著回來,無言無語地往地上一倒,瞌睡就撲面而來。日頭已經正頂,金黃中隱含了紫紅,熱得使人身上猶如螞蟻爬動樣酥癢愜意。司馬藍感到左腿切過皮的傷處有涼涼的流動,撩起褲子看了,見有血水從紗布上滲將出來,拿出那瓶中草藥熬下的止痛藥水,看僅還有蓋子底兒深淺,又看看那日光下的一片切過皮的大腿,猶豫一陣,把裹在大腿的紗布掀起一個小口,將藥水順口兒倒了,把瓶子扔到了遠處。教火院的安靜深厚而致遠,藥瓶子炸響的聲音在半空脆烈烈。這時候有一個人醒來,用手扶著白腿,臉上呈現了猙獰,彷彿被火燒了一樣。
司馬藍說:「開始疼了?」
那人說:「有止痛藥水沒有?」
司馬藍說:「瓶都扔了,你忍點疼吧。」
那人咬咬嘴唇,身子一歪,又要睡時,卻哎喲──哎喲──哼叫起來。他的叫喚勻稱而又細微,如抽絲一般。司馬藍說你叫啥兒?皮還沒有賣完,你一叫引來一片叫聲,誰還賣皮?那男人就不叫了,雙唇繃成一直線,眼珠瞪得又圓又大,把腿上發作的疼痛鮮活生生地嚥了。然就在這當兒,切皮房門口的瘦護士從走廊裡出來,在天空下開始伸了懶腰,胳膊舉在半空,像要把日頭抱下一樣。司馬藍望著他問,再去一個?瘦護士說一個也不要了。司馬藍把嗓子拉得河道一樣悠長,問是歇一會兒再去?
瘦護士把手握在嘴上,
──一個也不要啦。
司馬藍回頭數了數人數,
──還有五個沒有賣呢。
瘦護士說:「等以後吧。」
司馬藍喚:「你有那麼多的燒傷病人。」
瘦護士嫌他羅嗦,便不在理他,開始在日光下做廣播體操。司馬藍從地上站起來,朝瘦護士那兒走去,到那兒說村裡走了一夜,還有五個男人身上沒割掉一點皮,總得讓他們賣下一塊半塊。護士就說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說剩下不植皮的病號,都是鄉下的農民,不做生意,又沒地方報醫療費,燒得再重都不願意植皮,你能有啥法兒。
有一個大夫問:「不要錢你們願意切嗎?」
司馬藍說:「賣的是人皮,又不是豬皮羊皮樹皮。」
那大夫笑了。
便和護士告了別,道了謝,扶著從皮房最後走出的一個男人面從那兒走回來。這男人到村人前時,不小心一隻腳踏在了一塊磚上,傷腿一震,疼得炸出一聲驚叫。這一驚叫,睡著的人醒了不少,看他在那扶著腿,咧著嘴哼哼哈哈,那疼便如風樣刮過去。於是,睡醒的人也都小心地扶著腿,感到紅血淋淋的疼痛從大腿的骨髓深處冷絲絲地浸到了皮層,又從皮層跳跳蕩蕩回到骨髓深處。這麼來回著,周旋著,每一個男人的傷腿便顫抖起來,半青半紫的哭喚像雨夾雪那樣鋪天蓋地了。頓時,那些睡著的三姓村人。都睜開了眼,幾十個男人都用雙手扶了傷腿,感到割皮處的血疼排山倒海地湧到身上了。於是,隨著一個人的哭喚,所有男人的哭叫都渾渾濁濁地爆炸了,哎呀呀──娘喲──疼死我了的喚像冰雹樣砸在了教火院。一個院裡塞滿了醜陋的哭叫。女人們都忙著去扶自家的男人。孩娃們看著從自己父親嘴裡吐出的一條一條紫塊斑斑的哭,驚得目光呆呆,瞳孔增大許多。目光是一種血紅色,空氣被哭聲衝撞出一個個旋渦似的氣流。一時兒,秋暖蕩然無存了,氣候寒冷起來。所有的人都問司馬藍還有止疼藥水沒?司馬藍立馬在一片哭聲中間,說沒有藥了,都是大老爺們,不能忍忍嘛。說這話的時候,他看見藍姓一個叫藍菊的姑娘扶著六弟司馬虎,像做妹妹的扶著哥一樣。他有些感動,心裡的暖流水浸浸地散開來,想這藍菊嫁給六弟倒不錯。司馬虎沒有哭喚,他臉上被痛逼出的汗珠在陽光中血滴一樣,砰砰啪啪落下來,砸在地面的行李上,行李發抖一樣顫巍巍地晃。能聽到女人們恐慌的目光在男人哭喚縫隙的走動聲。像從灶房門縫擠出的一股股暖流兒。教火院外,天空上一層薄白的雲,忽然捲成黑色,慢慢朝著這邊游移著。司馬藍有些心慌了,垂著的雙手,汗溼淋淋如煮了一模樣。大夫們都從病房裡跑出來。院長站在教堂樓的二層朝著這邊望,喚著說哭什麼哭什麼呀驚天動地,賣皮子不疼一世界的人不是都來賣了嘛。不疼能那麼一小塊兒就給你們二百塊錢嗎?院長說這是醫院,醫院能這麼哭爹喊娘亂作一團嗎?杜狗狗扶著腿從圍起來的人群這邊滾到那邊去,邊滾邊喚說,疼死我了我才十七歲就讓我賣皮子,可你們二十七、三十七的卻還沒有賣。司馬鹿咋就不去賣皮子?就因為他是村長的弟弟呀。滾到司馬藍的腳前時,司馬藍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說十七還算小呀,你就賣了一寸半,你爹十七時跟著我爹賣了七寸見方連一聲喚叫都沒有。
十七的杜狗狗忽然不哭了,坐在地上盯著司馬藍,說一寸半三百塊錢我一分都不能花,可我爹賣了七寸給我們家蓋了兩間瓦房屋。
司馬藍吼:「你要錢花啥兒?」
狗狗說:「我十七歲了,我該娶媳婦成家了。」
司馬藍愕然不語。
疼痛的哭聲五顏六色地在半空衝撞著。村裡的女人們多都抱著自家男人的傷腿像抱孩娃樣攬在懷裡,落著淚說忍一忍,你是大人又不是孩娃兒,男人們就吼,說我日你孃的能忍我能不忍嘛,一大塊皮活生生從腿上割掉了,我能忍住嗎?顧不上賣皮的錢了,有的就把錢扔在地上,盯著身邊的大夫說,給我打的麻藥少吧,咋就一轉眼就疼得鑽心呢?大夫對著十幾個男人的大叫,說都別動彈,都別哭喚,越動越叫就越疼。可村裡人沒有誰聽大夫的話,依然趴了一地,滾了一地,哭聲叫聲一院滿天飛。整個世界都堆滿了三姓村人青白亮亮的哭叫了。
司馬藍立在那哭叫的中間。
瘦護士說,又哭又鬧以後你們還賣不賣皮子了?
司馬藍從地上撿起了誰丟的幾卷錢,看了看哭作一團的他堂弟,過去說真疼假疼?他堂弟望著他,說不疼我會哭呀?司馬藍忽然手起手落,一個紫紅色的耳光摑在了堂弟的臉上,說我腿上割了六寸見方,你還不到二寸你叫啥呀叫?堂弟就瞪大了眼睛不哭了,冷丁兒驚驚怔怔捂著臉,瞟著司馬藍,聽著半空中從他臉上蕩起的耳光的餘韻,一時間木木呆呆,竟如好人一樣站立在那兒一動不動兒。
也居然這耳光如刀一樣把所有的哭聲砍斷了。
立時弱減下來直至寂靜的哭聲在教火院猛地僵住了,無聲無息了。所有的人都愕然地望著司馬藍,把哭喚斷然截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