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掌拒寫了。

司馬虎說:「那一盤還是燒雞。」

護士說:「能吃完嗎?」

司馬虎說:「啊,見方一寸皮子才給二白塊錢,吃不完我們兜回去。」

菜就點完了。最後護士自己要了一盤青菜,一份排骨。廚師在那一間屋裡切肉加火,他們在外面坐等,護士給每人一根香菸,說都抽吧,外國進口的,有錢這縣城也買不到。會抽和不會抽的就都接了,都看看煙上的字,果然和中國的字哪兒有些不一樣,好像不是橫豎撇捺直來直去,而是曲裡拐彎。司馬虎說,他媽的外國字和山裡的路一樣。又問這煙多少錢一盒?醫生說病號病好後送的,四毛錢一根,便都不約而同呀了一下,又不約而同說一根菸都值兩個雞蛋啊,又都不約而同地把那一支菸小心地裝進口袋,只有司馬藍覺得這樣不好,和護士對火將煙點了。

菜就端了上來。

一個個吃得虎虎狼狼,一盤菜沒幾筷子就盤底朝天,乾淨得如醫院的牆壁,直吃到第八盤白水煮肥肉上來,才開始緩下筷子,把醫生驚得兩眼發直。司馬藍說,讓你見笑了大夫,我們山裡人就是這個樣兒。護士說沒啥沒啥,說他們剛從燒傷學校畢業那年分到這個醫院,也在這兒陪一個賣皮的吃飯,說那人一口氣吃過三碗大肥肉。

司馬藍說:「誰呀?」

大夫說:「個不大,小尖臉。」

村人們都笑了,說是我們村裡的村長,叫藍百歲。問他怎麼沒來?村人們說早就死了,死了幾年啦,骨頭都漚成灰了。護士便怔怔地呆住,說他沒多大年紀,比我才大兩歲呀。村人們說他活了三十八,算是高壽了。醫生更加痴怔,可只痴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腦門笑著說,我都忘了你們是耙耬山的三姓村人。這時,兩個燒雞上來了。原來燒雞不是店裡做的,是出外買回切好端上來的,然這個時候村人們已經吃飽,白麵饃一人最少吃了三個,看著兩大盤燒雞,一人吃了一塊,極端地好吃,可惜委實肚子滿了。司馬虎說,這燒雞是我要的,都不吃了我就帶走了。有村人就說,司馬虎這孩娃人小心不直,一開始就準備著把這燒雞帶走哩。

司馬虎說:「你們帶也行,等一回割皮割你們腿上的。」

村人們啞然一陣,又都笑了起來。

從餐館出來,太陽已經分明偏西,黃燦燦的光亮裡,也已有了淡薄淺紅。護士結帳出來,司馬藍問多少錢?答說九十八塊,司馬虎反倒吃了一驚,說還不到一百塊呀,便宜死了。護士說時世和過去不一樣了,越吃肉越便宜越是野菜野味越貴。村人卻無論如何不懂野菜何以會比肉貴,相互望望,並不多語。司馬虎看了看手中的雞塊兒,後悔說忘了要兩隻野雞了。就到了醫院的偏門,正是大夫們上班時候,司馬藍說我們去哪兒洗澡?護士說不用洗了,多用酒精消消毒行了。司馬藍說不用洗了更好。

到了醫院手術室門前,他們被安排在一條長凳上等著,待大夫們上班齊了,都換了白褂,司馬家兄弟被叫去進行皮膚檢查和抽血化驗。這時日光從玻璃窗上滲進來,顯得柔和溫暖,每一個大夫、護士、病人、閒人的臉上都有淺淺的光亮。只有三姓村人臉上有些慘白。司馬藍、司馬鹿、司馬虎弟兄三個,從皮檢室被那精瘦護士帶出來時,都用拇指捏住自己的手腕,拇指下露出一團棉花。他們立在皮檢室的門口,村人從走廊那頭走來,說合格嗎?司馬藍說等一會才能知道。司馬虎說要不合格就賣你們的,這可不是我們弟兄們不想賣。村人就不語了,就聽見皮檢室有敲桌子的聲音。那聲音一響,精瘦的護士就開門進去,取出三張紅紅藍藍的單子來,首先把一張遞給司馬藍。

司馬藍把目光在單子上僵一會,:

「合格吧?」

「合格。」

「合格就好。」

司馬鹿朝前挪了一步,擔心地問:

「我的也合格?」

護士說你們是親生兄弟,有一個合格就都合格。聽了這話,司馬鹿臉上慢慢生了黃白,汗在臉上就如米粒樣懸掛一層。司馬藍說老五,你怎麼了?司馬鹿說我有些頭暈,便扶著頭倚在牆上,身子緩緩往地上一滑,竟倒在了走廊裡,一時間失了知覺,不省人事,一下子把三姓村人慌得齊聲喚叫,「大夫、大夫──救人呀大夫。」有兩個大夫跑來,把人群撥開,將司馬鹿抬至走廊的風口,手往他人中那兒一捏,豆大一點工夫,他就又醒了過來,只是汗仍然密密麻麻,雲集在他臉上不散。

司馬藍問:「他這是什麼病?」

大夫說:「不是病,嚇的。」

沒出息,司馬藍說,你生在三姓村,怕賣皮子你還算啥兒男兒呀。又說,老五,你就在這風口躺一會,不用進手術室了,在我和老六的腿上多割一塊就行啦。司馬鹿從地上掙扎起來,說我沒事了,讓老六在這吧,他小,要割就割我倆的皮。司馬虎說,你算了吧,看你臉上的汗,不就是在腿上割一塊皮,有什麼好怕的。就同四哥司馬藍往走廊那頭的手術室走去了。

教火院的手術室是四間通房,同一個大門,走進去那四間房互相串著。最東兩間為燒傷病人手術房,最西兩間為賣皮子人的手術房。醫院的行話稱東手術房為植皮房,西手術房為切皮房。鎮長和他手下的兩個燒傷病人已經被抬進植皮房,已經把那燒傷處的紗布全都開啟,用藥水洗了,清清冷冷等著從西切皮房把司馬弟兄身上的皮子切下來補到身上去。司馬藍和司馬虎進手術房看見鎮長在手術檯上躺著,臉上有一層安安詳詳的光亮,像等著有人去給他捶背一樣。這時候有人從東植皮房出來,手裡拿了四塊白布,每塊白布上都畫地圖樣畫著柿葉、椿葉、榆葉樣一些奇怪的圖案。司馬藍說這是啥兒?大夫說這是要切的皮樣,從你們身上切下的大小、形狀就和這圖樣差不多,正好一塊一塊補到燒傷病人的傷口上。司馬藍說折騰半天就要這麼小的四塊呀?醫生愕然著,說這已經不小了,你還想讓切多大?加到一塊還沒有半塊手巾大,司馬藍說六弟,切我一個人的算了,你就不用跟著遭罪了。

大夫說:「切一個人的不行,有六個見方呢。」

司馬藍說:「沒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司馬虎說:「四哥,那就都從你腿上切吧,你是村長是你不讓我割的,不是我自己怕疼賺便宜。」

司馬藍說:「你走吧。」

司馬虎就從切皮房裡出來了。出來了他說,鬧半天就他媽買巴掌樣一塊皮,我都躺上了手術檯,四哥非讓我下來不可。這樣說著就同村人們一道圍在切皮房的窗前。

切皮房光線極好。日澤從玻璃裡滲進來,照在白石灰牆上,整個手術室就通明通亮了。司馬藍一進來就被安置著趴在手術檯上,大夫說在哪條腿上切?他說左腿吧,留著右腿行動起來方便。醫生說最好切兩條腿,這樣你就會覺得輕,司馬藍慌忙擺手,說你切在一條腿上,這一塊和那一塊挨的緊些,別切了我一小塊,廢了我一大塊。

大夫說:「日後你還打算賣呀?」

司馬藍說:「腿皮和樹皮一樣,割了舊的還能長出新的呀。」

就開始切皮了。把他下肢捆在手術檯上,在整條腿上擦了藥水,又擦了藥水,還擦了藥水。然後把那四塊布上的樹葉圖案依樣剪下,在他大腿後側一塊一塊比著用筆描下來,繞著腿上的圖案打了一圈麻藥針,稍後十餘分鐘,大夫用一根針在他腿上扎一下,說疼嗎?司馬藍說像是螞蟻夾。大夫又換了一個地方扎著,問疼嗎?他說還是像螞蟻夾。就說開始吧,他便聽到寒白亮亮刀剪碰撞的金屬聲,冰涼涼地在屋裡迴響著。那個精瘦的護士坐在他面前,什麼事也不幹,一門心思和他談天說地,問他家裡幾口人,幾間房,說現在地都分了,包產到戶了,糧食收成到底和以前比著咋樣兒,還問他你們村裡地沒分,牛沒分,農民沒有意見嗎?實在沒啥說了,他就和司馬藍說笑話,說人家說你們耙耬山裡男人娶不起媳婦了,就弟兄幾個合著娶一個。說有一家有四個弟兄娶了一個媳婦,娶以前說好四個輪流每人和媳婦睡一夜,可結婚那天,都要爭著睡第一夜。因為第一夜媳婦是處女,老大說我是老大,應該先由我;老二說送彩禮那天,我花的錢多,第一夜應該由我;老三說媳婦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本來我倆是天生一對,第一夜當然先由我。輪到老四,老四說第一夜咋樣說也該先由我,相物件是我老四相的,人家姑娘是看上了我老四才同意嫁給咱們兄弟的。說到最後,爭執不下,說讓爹評評理。四個人找了爹去,爹聽了四個孩娃的爭執,說你們誰也不用爭了,你們都是孝子,第一夜她跟我睡就行了。精瘦護士的笑話說得連手術檯邊的大夫都笑了。他問司馬藍,你們村有沒這樣的事吧?司馬藍說,我們村連傻子呆子都能娶到媳婦哩。就在這說話之間,司馬藍感到他後大腿上割下的一塊皮被揭了起來,好像是先用刀子在腿上割了一個口,再用鑷子把那口上的腿皮夾起來,然後那刀子順著皮下就吱吱啦啦地割著進去。切皮房裡除了精瘦護士的說話聲,安靜得能聽到別的大夫們的呼吸如穿堂風一樣響亮而又壓抑著。司馬藍知道刀子割皮時是都要把呼吸壓著的,因為怕一割歪進了肉裡去,或割到皮外在皮上留下一個洞。他趴在手術檯上,望著地上擦得潔潔淨淨的水泥地板上的一條黑色裂縫,彎彎曲曲從精瘦護士的椅下伸到手術檯下了,細微處如髮絲一樣舒展著。他想那個割他腿皮的大夫技術是何等的高明啊,既不讓他覺得疼,又不割進腿裡去,還不把那皮子割出一個洞。他想起了有一次他剝兔子皮,想用兔皮冬天做耳暖,把死兔吊在棗樹上,兩個人扯著兔子腿,還把兔皮割了兩個洞,帶下一層肉。他想扭頭望望大夫是如何從他腿上割下薄布樣一層皮,可他剛把頭動一動,瘦護士馬上又把他的頭扭了過來。

「別動。」護士說「動就不好了。」

他問:「割下一塊沒?」

說:「都割三塊了,剩下最後一塊啦。」

他吃了一驚,「這麼快呀。」

你運氣好,瘦護士說,趕上你是給鎮長補皮哩,鎮長和我們院長關係好,今兒是院長親自在你身上切皮哩。司馬藍就稍稍偏了頭,看見院長身穿了一雙黑皮鞋,皮鞋上又套了兩個塑膠薄膜袋,袋口都有鬆緊繩兒束在褲子上。司馬藍按照瘦護士的吩咐,一動不動馬趴著,聽見刀子割皮的聲音和他剝兔皮、羊皮壓根不一樣,剝兔皮、羊皮那聲音是紅得血淋淋、熱辣辣,有一股生腥的氣息在房前屋後叮叮噹噹流動著走。而這切皮的聲音卻薄得如紙,呈出青白的顏色,有一股寒瑟瑟的涼,如是一塊透明的薄冰,從院長的手下慢慢開始,在這屋裡的半空遊動著。他想這聲音也許和站在這塊田裡聽那塊田裡割韭菜的聲音差不多,吱啦──吱啦的響聲中,都有一些青顏色。他很奇怪,他一個活活生生的人趴著,那刀子卻把他的腿皮割下了,生愣硬硬沒有流出一點血。

他問:「真的沒流血?」

護士說:「你聞到血味了?」

他說:「滿屋子藥水味。」

護士說:「技術好,再加上藥,還流啥血呀。」

他說:「這一塊皮割下來讓我看一眼。」

護士說:「按規定不能看。」

他說:「割我的皮子咋能不讓我看一眼。」

最後一塊割下來就端到了他面前。他看見他的這塊腿皮果真和紙一樣,粉紅淡白地浸在一個玻璃盤的藥水裡,因為那皮還活著,在藥水裡一抽一動,如敲打過後的鼓皮般顫顫抖抖的,在那半張柿葉大小的皮子上,藥水還沒有徹底浸進去,皮上生出了一層米粒似的小水泡。他想伸手把那皮子提起來,可一個捂著口罩的大夫把那皮子端到東邊植皮房裡了。他想,過一會兒我的皮子就長到鎮長和那幾個人的身上了。望著那端走皮子的大夫,忽然有一股悲涼細雨樣淋在他心上。

他問:「我能走了嗎?」

大夫說,別動。他不知道還要咋兒,扭回頭去,看見有一個大夫端一盤雞蛋進來了,他們把雞蛋一個個磕在碗裡,從蛋殼上揭燒柿子皮樣把第二層雞蛋皮揭下來,一塊接一塊地貼到他後腿的刀口上,又塗了什麼藥,用紗布那麼一裹,醫生在他腰上拍了一把掌,說抬走吧。

從切皮房被人抬出來,他看見村裡人不在門口,而都趴在切皮房的兩個窗臺上,想我都下了切皮臺,你們還瞧什麼呢?抬他的人對著那裡喚,喂──人在這呢,那玻璃從裡邊能看到外邊,從外邊看不到裡邊去。聽到這聲喚,村人們一同扭頭,噹啷啷一怔,看見司馬藍已在門口擔架上躺著了。一齊擁過來,問村長咋樣兒,疼嗎?我們看不見裡邊呢,只見一團團黑影在晃動。司馬藍說是割人皮呢,人家能讓看見嘛。司馬虎奇怪地說,還有這種玻璃呀,他從那邊能看到你,你從外邊看不到他。又問司馬藍,說四哥,割著疼不疼?司馬藍說壓根兒不疼,像揭膠布一樣從身上一揭一割就掉了。又問統共從你身上割了多少皮?說見方六寸三。問多少錢,司馬藍算了算,說二六一千二,二三得六,統共一千二百六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