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三十八歲了,在三姓村也算高齡哩,雖竹翠生了個死孩娃,她還是讓我做成了奶奶。村裡人有幾個做過爺奶呀?可我做了奶,抱過孫女了,今兒我壽限到了,就要死去了,心滿意足哩。她說整整三年了,人死就沒用棺材埋了吧?說我死了,你能用席子給我編一口棺材,那我這輩子就沒白養活你,沒白養活鹿和虎。
司馬藍從孃的一團頭髮上拔出一根灰白色的簪,說這是銀的吧?他娘點了一下頭,說這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了,說她外婆在她娘嫁時從頭上拔下給了娘,說她娘在她嫁給司馬笑笑時從娘頭上拔下給了她,說這簪子最少能換兩塊棺材板,換一捆葦子顯然虧了呢。司馬藍沒有再說啥,他握著那根銀簪從屋裡走出來,徑直往東邊的小馬寨村走去了。
小馬寨村不消說多半人家都姓馬。他們住的麥場屋就是小馬寨的房。小馬寨的西南有幾畝臭水塘,年年都有一茬葦子分到各家各戶,所以家家房前屋後或廁所的一角都有幾捆葦子靠在那。司馬藍從村東頭走進去,看第一家的大門鎖上了,便走了第二家。
「你家的葦子賣不賣?」
「賣呀,你買?」
「我用這銀簪給你換。」
和司馬藍說話的是一位年輕媳婦,正在院裡用水淘糧食,一半麥和一半豆。他說你們這可真富呀,平常吃飯還吃細面呵。那媳婦朝他笑了笑,接過簪子朝門外走出去,一指長的工夫就又走回來,說你這簪是真的銀,換幾捆葦子你虧了。
他說:「我只要一捆葦子,一捆就夠了。」
她說:「那你不是更虧呀。」
他說:「我再要你一籃麥。工地上的人三個月沒吃過白麵了。」
女人望著地上掏洗了一半的麥,默了一會兒抬起頭,過去把大門閂上了。從大門那兒轉回身子走來時,司馬藍看見她臉上忽然騰起沉甸甸的一層紅,說我知道你是那兒挖渠的工頭兒,是村長,在村裡見過你,說我們村裡地分了,責任到戶了,各自種地各自收成呢,這麥是請人犁地時讓人家吃的,給你了我怎麼請人犁地呀?說著,她把目光滾燙燙地一股一股澆在了司馬藍的臉上,問你有幾個月沒回家了吧?
他說:「我快二年都沒回過村裡了。」
她說:「你成過了家?我看出來你是成了家的人。」說罷,她不等他回話,扯著他的胳膊就往屋裡拉,說我不能把糧食給了你,可我又想要你的銀簪子,說我把我的身子給你一回,你就沒有啥兒虧吃了。這樣說著,她扯他進了屋裡,又把門關了,然後就去解她的衣服扣,慌慌張張,有一個釦子掉下了,彎腰去拾釦子時,她看見司馬藍站在窗光裡,一動不動,兩隻手縮成卷兒,目光火旺旺燒得一個屋子彤彤的紅。
她說:「你不願意和我那樣,大兄弟?」
他伸開手,轉身把兩手汗往土坯牆上抹了抹。
她說:「我看著老了些,其實我才三十一。我男人前年死了,去你們三姓村那兒幫人家做了幾口棺材,幾套嫁妝,回來說是喉嚨疼,疼了一冬就死了。你們村那兒是不是都不過四十歲?」
司馬藍手上的汗忽然落下了,有一股涼氣風刺刺地往他手心裡鑽。
她說:「真的,我前幾天才過了三十一。你看我是不是比三十一大的多?」這樣問著,她把釦子裝進口袋裡,又重新去解釦兒。再去解釦兒時,她不慌不忙了,手也不抖了,邊解釦兒邊問司馬藍,你多大了大兄弟?
司馬藍說:「我二十多一點。」
她忽然又把解釦的手停下了,把簪子遞到他面前,說你才二十多,我以為你有三十歲了呢。說你滿臉灰土我看不請你的臉,說你拿著簪子,換一家去吧你,你才二十多我不能害了你,我比你整整大十歲,大得實在太多了。司馬藍不接她遞來的簪子。聽著她說這些話時,把目光硬刺刺地紮在她臉上。他看見她臉上有顆黑痣,他把目光一下灌在黑痣上,身上的血便山洪樣一決堤,頭裡轟轟隆隆一聲,撲上去就把她抱上床去了。
她是:「我比你大十歲,你不後悔嗎?」
她說:「我這輕易不來人,你儘管放寬心。」
她說:「我男人死了一年啦。你說說你叫啥名不行嗎?」
她說:「你咋不說話?看你把我當成仇人似的,把我的眉毛都咬掉了,不行了我把簪子還給你。」
她說話的聲音細微水潤,有甜滋滋的汗味在她的話音裡。床腿的叫聲急促而又嘶啞。他的汗水落在她的臉上,叮叮噹噹順著她的額門往下流,把她的那顆黑痣洗得如一顆黑星星。空氣中有霧濃濃的腥鮮味。喘息聲竹棒子一樣把那腥鮮打得斷斷續續。日光從窗裡邁著劇烈的快步走進來,時間就像鷹一樣飛走了。
他說:「你嫁哪都行,千萬別改嫁到三姓村,三姓村沒人能活過四十歲。」
他說:「不過這靈隱渠一修通,我們村和你們一樣,都能活七老八十了。」
他說:「你眉心這顆黑痣好看哩。」
他說:「以後我想你了能空手來看你嗎?」
他說:「那我就把這一捆大的葦子扛走了。」
她把他送到大門外,又送到村頭上,看著他拐過了一個彎兒,回身要走時,他又扛著葦子走回來,站到她面前,說你剛才說啥兒?說你們村的土地都分到各家各戶了?
她說是呀,家家都可以做生意。
他痴痴地盯著臉,半晌不言語。
她說,你別這樣盯著我,讓人撞見了不好哩。
他說,到集上啥兒都能買、啥兒都能賣了嗎?
她說世道變了,你咋就啥兒都不知道呢?
他問,人皮能賣嗎?
她眯著眼睛望著他,說你說的啥?是人皮?
他說,我沒說啥,過幾天我再來看你,就揹著那捆葦子走去了。零星的黑色蘆花從葦捆上飛起來,在日光中飛到天空去。而那些枯腐的白色氣息,則從葦捆中抖落下來,嘩嘩嘩地流在他的身後。
四
棺材席就在孃的床下編。那一天下了雨夾雪,工地上石頭如魚一樣滑,村人都歇了,司馬家弟兄就把葦子破開來,灑上水,在場邊石滾下碾來碾去,葦條就和細白的麵條一樣了。有一股奶白的甜味從那葦條兒間散出來,孃的一間小屋便都有了如小米飯一樣黃爽爽的葦子味。到了天黑,棺材底兒已經編成了,人字形,二尺寬,六尺長,把一個木條方框往棺材底片上一放,再往葦條上噴了幾口溫開水,便把那葦條一根根都柔韌地豎起來,一口席棺材就顯出了模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