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還有誰家沒到?」

「四十姨和鹿叔。」

「都叫來,誰不來砸了誰家的吃飯鍋。」

司馬虎差大豹、二豹去叫了司馬鹿,杜水和杜長槓去叫了藍四十。這樣村人就算家家有主了。藍四十立在人群外,靜靜的臉上泛著紅的光色,頭髮又黑又亮地掛在她的額頭上。她看著司馬藍,可司馬藍瞟她一眼便把目光移開,擱在了他弟司馬鹿的臉上。人群默靜,唯司馬鹿坐在石頭上,背對著人群,端一碗湯飯吃得汩汩潺潺。這時候司馬藍朝司馬鹿那兒盯一眼,有三個小夥上去把他的碗奪將下來,擱到了一塊石頭上。司馬鹿站起來想要說啥兒,可撞上哥哥司馬藍的目光時,他又軟塌塌地坐下了。有條狗在司馬藍的腿邊上轉,他莫名地朝那狗身上踢了一腳,那狗尖叫一聲,村人們的腳下就落滿了白慘慘的驚恐了。司馬藍踩著地上的一層驚恐,看一眼逃出人群的狗,車轉身子,一步跨上鐘下的一塊二尺見方的石頭上,扯著嗓子說:「大後天就開挖靈隱渠了,不想出工的站出來,自己上吊死在皂角樹上也行,讓捆在樹上吊打也行,有誰不想去挖渠?」他在敲鐘石上喚問著,讓目光從人群的臉上呼刺刺地風樣刮過去,那些晚一輩的青壯小夥便都靈犀地立在他身後,林一樣豎下一片,握著柳楊棒,望著村落的男女。人群被司馬藍的綠色目光和他身後的木棒驚住了,呼吸都戛然而止。他說誰不想活過四十就站出來說,這一次拉到後山樑上,渠不挖通,有哪個男人外出生意不出工,我讓大豹、二豹們打斷他的腿,有哪家女人不按時把糧食送到工地上,我把她家的責任田充公獎給在工地出力的人白白種三年。說著,他把身子旋過來,指著一個村人問:

「你——還去鎮上做生意不去啦?」

「不去啦。修渠了我就不去啦。」

「你——架子車還讓用不用?」

「讓。我敢不讓嗎?」

「你——種的菜是賣哩是送到工地上?」

「連菜葉都挑到工地上。」

「你——還裝病讓你男人回村嗎?」

「只有再一再二,哪有再三再四呢?」

「你——家裡的存錢讓不讓修渠買水泥?」

「就是不還了也讓呀,修渠是為了大夥嗎。」

「你——把家裡的豬賣了,買一百斤炸藥,五十米導火索,八十個雷管。」

「我今後晌就把豬拉到鎮上去。」

「你──把門前的樹伐了,到鎮上賣掉買成鋼鍁和鋼釺。」

「好,我今兒就伐倒。」

會議開得多說有吃一碗飯的功夫,司馬藍便宣佈散會了,說都回家準備去吧,誰家這次要敢不往靈隱渠上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渠修通了,敢喝靈隱渠一口水,我把他一家人的門牙敲下來。話畢了,他從石頭上跳下來,把大豹、二豹叫到面前囑了幾言,讓杜流回家取了一支筆,一冊本,看村人多都低頭散去了,便率著人群旋風一樣朝第一道衚衕刮過去。到了第一家,他先自推門走進院裡,走進屋裡,目光在院內屋內摑打一遍,最後死在一對新的籮筐上,說這籮筐靈隱渠上徵用了。身後就有一青壯少年上前把籮筐提了去,杜流便在小本上寫下一行小字:

杜高壽蘿筐一對

到了第二家,他說:「這張新鍁徵走了。」

杜百年新鍁一張

第三家,「把你家鐵錘拿出來。」

杜不落大錘一個

第四家,「你家先交一百斤小麥來。」

杜青葉小麥百斤

第十七家,「你家交一百元買炸藥。」

杜柏說:「家裡的錢全都交了吧。」

杜柏錢180元

第二十九家,「五月單五那一天把這頭豬殺了送到工地上。」

司馬虎媳婦說:「豬還小哩。」

司馬虎吼:「你多說一句我撕爛你的嘴。」

司馬虎肉豬一頭

第三十家,「你有機會了再去教火院賣幾寸皮子。」

司馬鹿說:「行。」

司馬鹿賣人皮一次

第三十四家,「你半月後去九都做十天人肉生意。」

「就我一個人去嗎?」

「你能領幾個領幾個,讓杜柏給你們出證明。」

寡婦嬸賣淫二十天

……

三日之後,三姓村如同遭了一場匪劫,各家十六歲以上的男人都被集中到了村中央的老樹下。幾家孩娃大了的女人也被夾裹其中。日頭半昏半暗,雲灰灰地浮在上空。狗們也都從各家出來,層層地站在門口,望著即將出徵的村人。前後統共十二輛架子車,被編成一隊,依次蛇排在村衚衕中,車上裝了三車被褥、衣物;兩車粗糧、細糧;一車鍋碗瓢勺;三車鍁钁錘釺;一車炸藥雷管。另三車裝了離不開大人的孩娃和零碎。長長一陣,在衚衕中一線拉開,架車的都是壯年男人,送行的都是媳婦孩娃。村落裡吵雜一片,紅紅綠綠的說話聲淹了人群房舍。女人們追著男人們問,玉蜀黍熟了咋辦?男人說熟了餵豬,要你在家幹啥。孩娃們追著去問,爹,你啥時回來?做爹的說,渠挖通就回了,喝了靈隱渠的水,你就也能活到七老八十了。時置半晌,雲彩剝了開來,日光照著村落的街巷房舍。司馬虎、司馬鹿都在車隊中架了車子,拉長脖子朝村那頭張望,不見司馬藍的影兒,便放膽地對家裡人道,這次挖渠,不喉嚨腫疼死了,也得讓四哥把我們累死到渠上。說要真的死了,再窮也不能買那柳木做棺,埋到地下不出半月,蟲都蛀空了,就是賣了房子,也要買一副泡桐木棺材。媳婦們都一口責怪,說人還沒去,不吉利的話先說到前邊,你們才多大年齡?離三九、四十還差著幾年,人家杜家、藍家不是還有幾個三十八了,喉嚨都開始疼了,也還去了嘛。

這個時候,司馬藍就從衚衕那頭走了出來。脖子裡那道日見小了的蛇疤,在日色中紅彤彤如一條綢布,而他的臉色,幾日前的殺氣已蕩然無存,代之的是一塊塊熱紅的興奮,板結在夏天的土地樣凝在他的鼻子兩側。在這一塊兒一塊兒的紅熱的上方,他的那兩顆有些了蒼茫的眼珠,依舊是菜色的青綠,看上去如兩隻跑瘋了的獸眼。他領著大豹、二豹等,同杜柏一同走著,杜柏在他身後穩雅的一步一步,一會兒就被他拉到了身後。他並不管杜柏如何,自管自地流星過來,腳步聲在山樑之外都可隱約聽見。村人們不知道他如何在幾日間綠了眼珠,如何忽然地瘋了一般,走到那兒,都匪首樣率著大豹、二豹、長杠一班不諳世事的小夥,似乎每時每刻,都將把哪個村人領出來揍上一頓。有人說了句村長來了,立馬便有一片人頭朝衚衕那頭甩去。村落中即刻靜得只有了日光照曬的聲響。村外麥田的香味已經漸烈漸厚,經過了一場雨水,麥稈小葉兒的枯黴氣息在風中成一絲綢密的黑線。樹木上吊的蟲包兒,在村落的半空,被司馬藍的腳步震得一擺一動。他走到那兒,那兒的村人就給他讓開一條路道,讓他一班人馬,大車樣轔轔著開過。這當兒,他走進了人群,抬頭看了看天空幾分酷了的白色,脫掉身上的白粗布衫兒,露出上身那復了元氣的紫紅皮肉,大聲說了一聲都回家去吧,夏秋的忙閒收種,誰家有難處都去找杜柏,家裡的事全都交給他了——然後,他從人群中穿過去,對著架子車隊高喚了一聲:

「走吧——」

三姓村人便又一次朝耙耬山脈的後梁出發了。車輪聲,說話聲和車上東西的碰撞聲,在燦爛的日光中,暖洋洋地飛舞顛落,擦著村落的牆壁和剝落的泥皮跌下了。車隊蕭蕭著出了村去,青壯勞力尾在車後。從車上掉下了一把舀飯的勺子,司馬藍彎腰拾起,並不重新放回車上,拿在手上如孩娃走在路邊,拿一根木棍一樣邊走邊揮,回過頭去,對著跟來送行的女人孩娃們喝斥:

「都他媽回吧,我們是去修渠,讓你們活到四十、五十、六十歲,不是去給村裡人挖墓,一個個跟著幹啥。」

送行的人便都立在了村頭。

便喚:「他爹,你沒有把鹽錢留在家裡——」

回答:「有三隻母雞,不是天天都生蛋嘛——」「

女人們不再喚了。隊伍上了梁道,她們立在村頭怔著,孩娃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望著遠去的人馬木木呆呆,做孃的便狠狠地一掌打在孩娃的屁股上,說哭!哭!你爹是去叫你長壽哩,你哭個啥兒呀。孩娃便真的哭將起來,聲音尖銳刺耳,如銀白的針兒朝樑上的人群扎去。聽到了孩娃的哭聲,男人便在隊伍中回過頭來,把手伸在半空擺擺,又跟著人馬、車隊走了。